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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圖圍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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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圖圍戮(二)

菅州確實地小兵弱,商貿農工更是平平,與靳州堪稱難兄難弟。不同的是,靳州曾有憑洛臨一城輝煌不可及的時候,菅州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封地無功績又泯然於眾,大抵是當權者之痛,越是如此,越是計較。

不然也不會因為監軍一句無心戲言,就牽連到北境頭上,三年間對今安的地方彈劾,也都有菅州的一筆功勞。

“現在當權的菅州侯恰恰是三年前新任。當年老菅州侯病亡,留二子,存疑的是,大子掌兵,二子司文,卻都在老菅州侯亡去兩月內接連無故暴斃。無世襲者只能由朝廷收回封地,眾幕僚焦頭爛額,感嘆生死存亡之際,甚至要以旁系遠親小兒先作世襲充數。正這時有一女子自稱為菅州侯外室劉氏,攜子登門認親。”

燕故一將酒杯擱上靳州左邊那彈丸之地,“便有了如今這位菅州侯。”

今安問:“果真是親?”

“滴血驗親。”

今安聞言搖頭笑了一聲。菅州侯已死,二子又先後暴斃,那麽究竟用的誰的血去驗親?驗親的血尚且不知是真或假,那親呢?

她支頤聽得津津有味,“這麽說來,第三子從天而降,救菅州於危難之時。他又是如何?”

“不如何,未見其面,聽到的都是些風聲。”燕故一徐徐說來:“去年秋,菅州侯麾下有謀士醉後與人說了一句,主公多疑也。被菅州侯聽去,隔了一日便尋由將那謀士賜了百杖刑。”

百杖刑,顧名思義,是要打足一百軍杖的刑罰。說慘烈,比不上淩遲腰斬,同一個下場,卻要比斬首來得更加折磨漫長。

重達數十斤、兩掌厚寬的實木軍棍,需一壯年兵士雙手舉起,使全力才能揮下。十杖只是小懲,二十杖皮綻,三十杖血濺,五十杖之後骨裂刺入肉裏,再打下去,就只有碾碎肉骨、折斷腰臀的下場。

被杖刑之人往往無數次痛昏又痛醒困於阿鼻地獄裏,鈍刀子割肉不外如是,死亡才是解脫。

刑時之長,所見之痛,向來是高位者拿來唬眾造勢最好不過。而那被杖刑至死用來造勢之人,還是當年將菅州侯奉上如今地位的功勞者之一。

今安指出其中一點:“醉後?即是暗地私下相談,總不會當著明面高談闊論,仍被聽到。”

一句暗裏三兩人聽到的話,說不定轉眼就忘,未料被傳到其主跟前,招致殺身之禍。單從這一點,就可知這位將將任位三年的菅州侯,其耳目已然不知布置到何等精細之處。而那謀士一句醉後胡言,卻落得這個下場,由此不難看出菅州侯容人之量。

也或許是位子得來不正,坐得不夠穩,一絲風言風語便能叫他疑竇暗生,更借機拿來震懾底下群臣,殺雞儆猴。

“親眼看見同僚這等下場,物傷其類,餘下者不說心寒,也要退避。之後告老者數,可,是真的告老,還是以此脅迫上位者,我們外人就不得而知了。”燕故一舉杯向西南方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舊勢力難免有倚老擅權的弊病,誰知這結果又是不是正合年輕的掌權者心意。今年,菅州侯幕僚已呈一片新貴之勢。”

“因時造勢。這麽說來,這也算是個聰明人。”今安聽到這裏,對菅州侯一分讚賞,九分厭惡:“但手段雖狠,心思卻浮。”

不憑功過,不計德行,只恃好惡殺人。這被仗刑之人的死就如一根刺一樣,即便重扶新貴,前人的下場就擺在那,看著心思難測且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的主公,即便是要效忠,又有幾人敢獻出一往無前的忠誠呢?

燕故一不置可否,他手中拿著杯清酒喝了一個晚上,只淺了薄薄一層水液。

不小心晃一晃,杯裏的酒還要灑出來弄濕袖子。

在座二人,今安無論靜坐或懈怠,身骨皆是鋒挺,如隨時亟待出鞘的劍。常年習武已然練成了骨頭形狀,除非打碎磨灰。

燕故一不同,他是無時無刻自我約束的筆直端肅,鮮少有放蕩形骸行不正坐不直的時候。

曾也是顯赫名門的貴公子,哪怕已過了這麽多年的北境風沙磨礪,幾經波折,他也仍記得自己來自哪裏。被教鞭規塑的那些禮儀克制刻進了骨子裏,輕易無法遺忘,不肯也不能忘。

二人相遇於微末之時,當然,不是什麽友好且一見如故的相遇。

那年燕故一被流放邊疆,發配到軍營裏做最下等最臟臭的活計,為奴為仆端屎端尿,過的日子將將比敵國俘虜好上那麽一點點。

當時的燕故一,還未修煉成如今這樣厭憎不露色的高深道行。十二三歲的孩子,比現在的小淮還小些,少年都稱不上,偏生已經長出了一把寧折不彎的硬骨頭。

看著硬,打著真脆。

一身哢嘣脆的骨頭從進軍營開始就被打得頭破血流,十多天好幾輪打下來身上幾乎找不到塊好肉,處處生瘡流膿。如此也不肯向人低頭,被綁在軍伍最後面拖了一路,快被拖死。

是被好管閑事的衛莽抗到今安帳前。

今安那時剛做上百夫長,有自己的小帳和可派遣的一百名兵士,衛莽就管在她手下。見衛莽又扛著個頭腳朝下渾身血淋淋的人進來,今安真是懷疑,自己這帳裏就是處救世救難的活菩薩落腳所。

在此之前,衛莽已經撿過受傷的飛鳥走獸若幹,別人是拿來吃,他是救活放生。虧他長著張怒目兇相的醜大臉,一顆心軟得是一塌糊塗,屢罵不改。

那小少年被放倒在幹凈的毯子上,四肢像被折斷,身上腥臭的汙血滴滴答答掉得哪裏都是,不僅弄臟了她的毯子,還有力氣推開扶他的衛莽,搖搖晃晃地掙紮要出帳門,滿臉寫著讓我早登極樂,第一句就是:“別管我。”

今安轉頭就看向衛莽:“聽到了嗎,趕緊送走。”

衛莽自然是沒有聽她的,聽了,恐怕就不會有之後談笑動三關、不做一國相的燕故一了。也不會有今夜這場以酒作圖、話盡諸侯的圍爐夜談。

點著酒圖一塊塊數下來,今安發現自己是個沒朋友的人。她伸手把菅州那塊水圖抹去,道:“你說的這些人,趨合奉從,好勝張狂,多疑機詭。那麽這枚華蟲紋印的主人,究竟是誰?”

夜已深了,吃得肚子溜圓的小淮早被人揪著後領子提回去睡覺。衛莽去而覆返,手裏順道拎回兩大壇子酒。

他大馬金刀坐下,一氣飲了半壇,長籲一聲:“小淮在這,老衛我都不敢放開了喝酒,可饞死我了。”

橫掃了桌上大部分酒的人這樣說話,叫人不知道怎麽應他。

衛莽這人向來不怕冷場,別人不搭理他還要再貼上去,哈哈笑幾聲,順手拿起桌上幾張紙瞧了一瞧。幾張紙正是從剛才那封印著華蟲紋的信封裏拿出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人的功績經歷,寫的是誰,知情者一看便知。

衛莽於是越看越是眼熟,最後“謔”了一聲,拍下紙,震得桌上碗碟亂顫。他一雙眼睛瞪大看向今安,道:“寫這些的家夥不簡單吶。”

今安不動聲色,燕故一願聞其詳:“哦?”

“我和王爺認識這麽多年,一起經歷了多少事情,想想都不一定有這張紙上寫得清楚,我看吶,”衛莽擰眉措辭,最後說:“這人肯定是和王爺有仇。”

“哈。”燕故一沒忍住笑了一聲,搖搖頭道:“天底下與咱們王爺有仇的可數得過來?”

“這話對極。”意見一向相左的兩人在這件事上難得相通,互碰了一杯。

衛莽將手上一碗滿得溢出的酒喝完,扭頭看燕故一手上還是半點沒少的酒杯:“你喝的什麽鳥酒,裝模作樣。”

一言不合便要吵起來。

燕故一現在沒心思與他吵鬧,接過那幾張看了幾回的紙,再掂量了一番:“我方才與王爺正數遍那麽多仇人,還沒數完,發現哪一個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可能。”

衛莽聞言嘁了聲,“何必做這麽多功夫。”拍桌而起,“讓他們只管來!來一個,我便殺他一個,來兩個,老子便殺一雙。最後不都得戰場相見,哪費得了那麽多腦子。”

“舞刀弄槍,不過是下下等。”燕故一說。

這話不中聽,衛莽登時扔下酒壇就指了過來,橫眉怒目道:“你小子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衛我手上的刀救了你幾回小命,你給我好好數一數,竟然敢瞧不起我。”

那根差點戳進眼睛的手指被白玉杯推開,燕故一含笑道:“既能兵不血刃,何必打打殺殺,還臟了地方。”

衛莽差點忘了,眼前這個向來吃人不吐骨頭,心黑得很,別人輕易不能在他手上討得了什麽便宜。“最煩你們這些咬文嚼字的酸人。”知道用不上他,能偷懶,衛莽揮揮手,不再理他,自顧捧了酒壇回去。

桌面上那副酒圖也漸漸失色,成了一片依稀可見的斑駁痕跡幹在那裏。

這漫長的夜,也將西亡於金烏振翅的光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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