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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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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初夏的天氣還不算燥熱,李樂樂手捧著一罐冰淇淋躺在陽臺上的搖椅上,愜意地瞇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邵初白閑聊。

“哥,你說益海是不是真的倒閉了呀?”

邵初白合上手中的書,聞言想了想,回道:“不清楚,也許吧。”

“啊?”李樂樂頓時覺得手中的冰淇淋不香了,“那辰哥遭受這麽重大的打擊,你肯定很心疼吧?”

“心疼?”邵初白有些恍惚,半晌,還是順著李樂樂的話說了一句:“是,會有一點。”

李樂樂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依舊在搖椅上搖搖晃晃,自言自語道:“不過我覺得辰哥肯定不會這麽輕易被打倒的。”李樂樂想到江北辰平日裏對什麽都是那麽游刃有餘,坑她也坑得那麽得心應手,實在不像是能被別人算計的樣子。

“我們的擔心應該有些多餘。”李樂樂盛了一勺冰激淩放進嘴裏,喃喃道。

邵初白望著李樂樂的模樣笑了笑,又重新打開了手中那本《實時碰撞檢測算法技術》看了起來。

“哥,你現在不用去上班,在家待著會不會無聊啊?”李樂樂晃悠著搖椅。

“不會。”手中書翻過一頁,邵初白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李樂樂的言外之意,於是再次將書合上,擡眸看向李樂樂,“我剛剛想起你來到燕城後還沒有好好地逛一逛,恰好我今天不上班,帶你出去轉轉,怎麽樣?”

李樂樂的雙眼頓時亮了。她立馬從搖椅上彈了起來,高興道:“真的嗎?那個醉心亭,我很早就想去看了!”

啊!醉心亭!我們耽圈女孩必去的聖地之一!

“醉心亭?”邵初白詫異地反問道,“那裏景色是還不錯,不過沒什麽名氣,你怎麽想起去那裏了?”

李樂樂用一種“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斜睨了邵初白一眼,解釋道:“沒有名氣——那是曾經。自從《高山之上》播出後,那裏不就成了打卡聖地了嘛!”

邵初白平時不看電視劇,也不懂她們小女孩的喜好,但只要是樂樂喜歡的東西,他都有著很高的容忍度。

邵初白笑著搖了搖頭,“好,那你去換衣服,我們一會兒出門。”

“耶!”李樂樂高舉雙手歡呼著跑去了樓上。

一個半小時後,迎著午後的陽光,邵初白和李樂樂終於站在了醉心亭的入口處。

大概是處於工作日的原因,來往的人並沒有很多,但也與之前的清冷大相徑庭。李樂樂小小地失落了一下——這樣子就沒辦法和同好熱聊了,不過沒關系,她還可以給哥哥講!

“哥,你看,後面那座山你看到沒有?”李樂樂拽著邵初白的胳膊,踮起腳尖指著最外圍叫道,“那裏就是他們歸隱的地方誒!”

邵初白眉眼溫柔地看著過於興奮的妹妹,附和道:“嗯,你想去看看嗎?”

“當然啊!”李樂樂拉著邵初白就要走。可就在擡腳的瞬間,邵初白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等等。”他止住身形,下意識回過了頭。

李樂樂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了,也跟著回了下頭,目之所及除了三三兩兩的過路人,什麽都沒有。她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哥?”

邵初白沒說話,只是再一次將周圍事物仔細搜尋了一圈,大概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敏感,他故作輕松道:“應該是哪裏跑出來的小動物吧。”

李樂樂撫著跳動過快的心臟,如釋重負道:“你嚇我一跳!”

“這麽容易被嚇到啊?”

“也不是,平日裏我膽子還是挺大的。”

“在農場被公雞追到滿院子跑的那種?”

“……除此之外,我的膽子還是挺大的……”

在他們身後,餘暉散落在青山,殘霞鋪滿了湖面,狹小靜謐的林蔭路蜿蜒到地平線後又轉了個彎,像是循環到沒有盡頭。

邵初白在不經意間擡頭望了天邊一眼。

發現這個場景很像十一年前他欣賞過的最後那個夏天。

他將李樂樂被風吹亂地劉海別到了她的耳後,輕聲道:“樂樂,夏天到了。”

“對啊!”李樂樂沒心沒肺地笑著,“夏天多美好啊!”

“嗯,夏天快樂。”邵初白也笑了。

這是邵初白第二次來到醉心亭。醉心亭相傳是宋朝某一酷愛舉辦文人雅集的達官貴人所建,如今已經擴展成了一個占地面積不小的原生態公園。但由於其位置偏遠,周圍也沒有任何娛樂設施,所以一直以來並不被人青睞。不過在邵初白看來,這裏青山環繞,綠草成蔭,最美不過了。

李樂樂一路上連蹦帶跳,還未走到醉心亭所在的山腳下,就已經累了。邵初白任由她倚靠著自己,兩人勉強找到了一個處在背陰處的木樁。

“我走不動了……”李樂樂雙腿跟灌了鉛似的一步三挪,終於一屁股坐到了木樁上。她有氣無力地問邵初白:“哥,你累不累啊?要不,我給你讓個地,你也歇會兒吧?”

邵初白的身姿依舊挺拔,看不出一點疲態。

“我不累,你休息休息,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水賣。”他輕聲道。

李樂樂伸著胳膊指了指邵初白左肩處的背包——那是她出門時背出來的,後來被邵初白接了過去。

“我有我有!”她作勢要站起來接過背包,“除了水,還有紙巾什麽的,哥你可以擦擦汗。”

邵初白溫柔地又把她按回到木樁上,“天氣有些熱,我想喝點冰的。”

“那好吧……”李樂樂有些遺憾,“我還真沒有冰水。”

邵初白取下背包遞給李樂樂,“你先歇著,一會兒我就回來——你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李樂樂搖了搖頭,“沒有。你快去吧,快去快回啊。”

“好。”邵初白應道。在轉身的剎那,他嘴角的笑意盡數斂去。

邵初白沿著來路折返了兩個拐角,確定周圍的遮擋物已經足夠避開李樂樂的視線,他才停住腳步。

“出來。”邵初白冷聲道。

時間靜止了一分多鐘,一棵高大的榕樹後才緩緩站出來一個人。

“邵哥。”張遙眼瞼微垂,懷揣著對邵初白滿腔的歉意以至於他不敢直視邵初白。

“江北辰讓你來的?”邵初白寒著臉,語調又冷了幾分。

“不是。”張遙否認道,頓了頓,又說,“是我自己來的。”

邵初白嘴角挑起一絲諷刺的弧度,“自己來的?來做什麽?敘舊嗎?我們之間好像沒這個交情。”

張遙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後卻也只是嘆息一聲,“邵哥,我知道道歉沒用。我只是想來看看念一。不管我之前辦了多少混蛋事,我對不起你,但我們有一點是相同的,都不希望念一受到傷害——賀逸在盯著她。”

邵念一是李樂樂還未被收養前所用的名字。

“是嗎?”邵初白將手揣進兜裏,斜倚著粗壯的樹幹,拒絕道,“我的妹妹,不勞您費心。”

風過林梢,樹影婆娑。邵初白話音落下後,是長久的沈默。

“張遙。讓我猜猜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邵初白側過頭,眼神中是未加掩飾的不屑,“大概是江北辰不想用你了,而你若是離開江北辰的庇護,勢必會進入賀家的視線範圍,那時候曾經聯合江北辰背叛賀逸算計賀家的你,也就沒什麽生存的空間了吧?”

張遙聽著邵初白的話,眼神卻自始至終沒有閃躲過。待邵初白的話全部說完後,他才笑了笑,笑容中滿是落寞。

“邵哥,你這樣看我,我沒有怨言。”張遙道,“我不是什麽好人。剛到孤兒院時,我是同齡中最瘦小的一個,經常被人欺負,是你在看到我被欺負時一次次出手,還因為我打架把胳膊摔傷了,錯過了一場很重要的考試。在我被所有人孤立時,是你拉著念一到我跟前,告訴她以後我也是你們的親人,是她的哥哥。我……”

“停。”邵初白伸手打斷他的回憶,“今天我不是聽你來懷舊的。陳年舊事,現在拿出來說沒什麽意思。”

張遙眼眶微微泛紅,他緊抿著唇角,盡量控制著不讓自己失態。

他和邵初白相識在粵城的孤兒院,彼時邵初白的處境也說不上多好,卻還是願意將原本素不相識的他護在身後,承擔了那些本該降臨在他身上的風雨。

可他又是怎麽回報邵初白的呢?張遙在心底苦笑。他在陳子凡的威逼利誘下,妥協了。他眼睜睜看著陳子凡那群人的拳腳一下下砸落到邵初白的身上,聽著那些骯臟齷齪的言語折辱著邵初白,而他所選擇的,是在陳子凡洋洋得意的目光中,對著地上的人又補上了一腳。

那時他不敢看向邵初白,不敢接觸到他的眼神,更不敢想象邵初白會有多驚愕於他這個好弟弟無形中捅向他的那一刀。

該多疼、多痛。

如今他怎麽罵自己都是應該的。

張遙嘆了口氣,“邵哥,我想說的是,如果我一開始沒有同意與江總合作,那麽陳子凡就不會這麽輕易就跳進你們的圈套。再不濟,我也可以把自己摘幹凈,然後隨便去到哪座城市,極大概率一輩子也可以踏踏實實過下來。”

他閉了閉眼,繼續道:“我知道現在做什麽都無法彌補你和念一,而且你們也不需要。我只是……只是想回報你們些什麽。這麽多年,我活得太折磨了。邵哥,我其實從一開始就後悔了。可我卻沒臉再回去了。”

邵初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起曾經剛認識張遙的時候,他的性格還十分乖巧,與他的長相相得益彰。可什麽時候一切都變了呢?

邵初白的思緒不由地飄回到了那段慘痛的歲月。可能說到底,張遙能被陳子凡盯上,也是因為和自己走得太近。按照陳子凡當初的強橫性格,如果張遙不聽他的話,沒滿足他的要求,那麽張遙的下場根本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裏去。

而那時候的張遙,也不過才十歲,能撐得住嗎?

邵初白望著張遙額上那條長長的刀疤,心中不合時宜地掠過一抹不忍。他縱然對張遙的背叛感到不恥,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於張遙來說,背叛才是最好的選擇,而他也不需要誰成為他同行的受害者。

邵初白別過臉,目光跟隨著天邊那群飛鳥起起落落。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這長久以來的痛楚,到底還是沒讓自己學乖。即便自己在遍地荊棘處掙紮,即便自己早已被過往割得鮮血淋漓,可心口處卻總會對他人升出一些原本不該有的寬容。

不知是因往日的情分,還是認同了張遙的這段自我剖析,他再看向張遙的時候,眼神中的不屑已經不似之前那麽濃烈。

“所以你今天跟了我們一路,到底是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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