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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把沈黎白趕走，陸伽也沒回過神來，她實在想不通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麽就長歪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她坐回床上，盤腿，雙臂倚在窗口，看毫無生機，死氣沈沈的街道。其實這形容也不大準確，死氣是要與活力對比的，這裏從未有過活力，哪來的死氣，因此不如用“凝滯”裏形容更為合適。
什麽樣的地方是永遠凝滯不前的？
陸伽瞇起眼，忽然想到了什麽，也不肯好好地走路，打開窗戶，手搭著窗臺，就鉆了出去，六層樓高，她身上並無安全措施，就見她勾住上層窗臺，腳往墻上一蹬一躍，如此反覆三次，就上了屋頂，她雙腳跨在屋脊上，往四周看去，目光盡力地在樓房之間搜尋著。
學生公寓裏的人流匯聚，他們彼此擦肩卻互不知情，風靡在校園裏的死亡游戲，詭異的死祭方式，這三件事情好似彼此獨立，但其實緊緊相依。
世界的崩盤需要連串的多骨諾效應事件發生，奇跡來自天神的福澤與恩賜，因此黃泉從不阻止奇跡的發生，但是他們手握生死因果，管理著死人，因此有足夠的精力去整治自殺之人，他們對於自殺的人的懲罰殘忍到，即使喝了孟婆湯去投胎了，也會模模糊糊地留下個印象，讓他們在重新成人之後仍然記得自殺是件很不好的事。
這是黃泉對抗因果錯亂時最笨最殘忍卻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可是，這些措施不是絕對有效的，黃泉對於自殺的防範恰恰讓有心之鬼發現一條捷徑——逼迫或者誘使更多的人死於非命，生死簿框不住因果了，這個世界就開始崩盤了。
但一個學校接二連三的出事，即使死光了人，對於這個世界而言也不過是多灑了幾滴水，並不礙事，除非，這個世界很早就出現了問題。
對於一個已經有了問題的世界，這些孩子的死，就是駱駝上扔的稻草，即使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只要假以時日，總有一根能壓死駱駝。
如果她想得都是正確的，那這個凝滯的世界就是個可怕無比的魔窟。
果不其然，在陸伽耐心地等待之後，見到隔壁的街道上忽然出現了一只厲鬼，明明是在陽光下，它卻毫不畏懼，尖銳的指甲插著個血淋淋的內臟，它吃燒烤般吃得開心。
陸伽想到了那碟被打翻的內臟，忽然就泛起了惡心，她趁著厲鬼還沒有發現自己，立刻翻回屋裏。
沈黎白不在另一間臥室裏，陸伽只得趕緊去找，她現在反而開始擔憂沈黎白了，縱然他有不肯往外說的大招，但是在這裏，除非與厲鬼當面沖突，武力值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他又不太了解這個世界，很容易中招。
陸伽從六樓往下找，終於在二樓的樓道裏找到了沈黎白，他正站在一堵墻前，用手不停地按壓著墻面，實心的用來承重的墻，任他用了多大的力氣，也巋然不動，他似乎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後退了幾步，重新開始打量這面墻。
陸伽叫他的名字，沈黎白沒有回過頭，指著那面墻道：“我剛才在墻裏看到了張茂。”
“嗯。”
“嗯？”沈黎白詫異，轉過頭來看這陸伽，“你是知道什麽，所以才會不奇怪嗎？”
陸伽道：“我猜的，不算準，我剛才看到這裏有厲鬼。”
沈黎白道：“現在是白天，有陽光。”
“我知道，但這個世界不正常，沈黎白，你擡頭看過一眼太陽，時間過去了那麽久，太陽的位置卻始終沒有變過。”陸伽很嚴肅，“昨晚你帶我走時，就從來沒有註意到這些嗎？”
沈黎白看了她眼，那一眼，略顯心虛，陸伽立刻追問：“你有事情瞞著我？”
沈黎白欲言又止，他的內心有過掙紮，但是陸伽的神色越來越嚴肅，她曲著手指敲墻面警告他：“你好好想清楚，多瞞一個細節，就有可能意味著我們會失去一個翻盤的機會。”於是，沈黎白也只得如實道來：“不是我帶你來這兒的。”
陸伽面無表情，道：“看來你也中招了。”沈黎白才要說話，就被堵回去了，“我們先聊正事，這些有的沒的擱後再說。”
於是沈黎白連個開口的機會都沒了，只能在心底嘆氣。
陸伽不再看他，只道：“當時在學工公寓裏，你看到那些彼此擦肩的人，再算上你身處的世界，至少有幾批人？”
沈黎白回憶了一下，道：“至少有四批。”
陸伽道：“假設這四個世界是一面面彼此獨立，但又相近的木墻，它們轟然倒地，你覺得有沒有概率，讓它們搭出一個穩固的三角地帶來？”
陸伽的意思比較含糊，思維也有點跳遠，但沈黎白明白了這個意思，就像是地震的時候，墻和天花板都被震塌了，但如果運氣上佳，會塌出一個三角地帶，堅固但很小，只是墻與天花板終歸是相連的，與相近卻彼此獨立還是有點區別，因此沈黎白猶豫了之後才道：“應該有吧。”
陸伽道：“即使沒有發生小概率的事，才被我殺的惡鬼有搭接世界的能力，因此如果它們有意為之，也是可以辦到的。”
沈黎白若有所思地道：“這樣的能力究竟是怎麽來的。”
陸伽面色變沈道：“三角地帶，周圍至少與三個世界相連，而且彼此之間有縫隙，若你一不小心，就可能掉進縫隙裏，會通向哪個世界來我都不知道，所以你一定要緊跟著我。”
這不難辦，沈黎白點頭。
陸伽又道：“黃泉對這批忽然冒出來的惡鬼毫不知情，我之前就在猜測和找尋他們的老巢，卻一直毫無收獲，現在看來，應當是在世界之外的這裏了，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黃
泉這幫鬼當真是在吃白飯，出了這樣大的事，竟然毫無察覺。”
沈黎白被陸伽這句抱怨點醒了，他道：“姐姐，按照你的說法，每個世界的崩盤前提都是大量因果關系的失控，比如大量的死亡，但如此大規模的死亡發生，黃泉怎麽會一無所知？這說不通。”
沈黎白所說的，正是陸伽的擔憂，以她的思路來看，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黃泉與惡鬼勾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這也是件很難理解的事，若是閻王與判官，他們根本找不到動靜，與惡鬼勾結必然會導致陰陽混亂，這幾乎等於挑戰他們的權威，特意送出弱點讓敵人挫自己的威風，這是傻子都不會幹的事。
但若說是其他鬼差合謀，那也必須到黑白無常、孟婆這個級別，但三者是黃泉資歷最老也最有威名的，尤其是孟婆，很少有人知道，她與閻王都是仙，他們與惡鬼合作相當於自己打了金子招牌，不合算。更何況，真有大量人物的死亡，閻王不可能一無所知。
所以這事，怎麽看怎麽奇怪。
正在兩人對頭苦思之時，沈黎白眼風掃間一片雪亮的光沖著陸伽紮了過去，他下意識地便把陸伽拉到了身後，陸伽反應不慢，沈黎白手才碰上她的手腕時，她便就勢旋身，一個掌劈過去，一道水蒙蒙的光罩在眼前，那雪亮在光罩前彎折，落地。
陸伽看去，見是一根被折斷削出尖端的人骨，只是外面裹著層光亮，那光亮刺眼，雖然是白色的，但顆粒重又黏稠，並不舒服。再擡頭，那厲鬼已經起了攻勢又打過來了，陸伽見招拆招，應付得很好，但沒過五回，她便意識到不對勁。
對方在有意的分開她和沈黎白，這厲鬼是討了什麽人的主意，是帶了企圖來的。想明白這點後，陸伽不再客氣，一巴掌扇過去，那厲鬼卻也不躲，嘴角帶著點滲人的笑，一滾身從地上撈起人骨，又往陸伽處探來。
這一回，陸伽看清了，那處尖端上還勾著彎折的鐵銀絲，虛虛地浮在空氣中，此時倒不知道搭上那處，厲鬼腕子用力，便見鐵銀絲勾起了什麽。
那姿態，確實應該是勾起了什麽，陸伽看不見，只她身子沖過去時，感受到了陣血腥的風，身子被某處旋轉的力量吸引進去，她仿佛掉進了洗衣機的滾筒，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終於落了地。
這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了，因此陸伽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被吸到了另一個世界裏。她在地上坐了很久，試圖弄清楚那慌亂的一掌究竟有沒有拍死厲鬼，覺得拍死時倒是理所當然，也沒有欣喜，但開始懷疑時，又開始垂頭喪氣，覺得自己實在疏於鍛煉。
她不緊不慢地思考著無聊的事，終於等到有人發現了待在角落裏的她，驚訝道：“翠珠，你怎麽在這兒坐著？玖妃在到處尋你呢。”
陸伽拍了拍塵土起身道：“我身上的衣裳換了，麻煩姑娘給我重新備一套。”
她微微笑著，看著對面露出的驚詫的宮女。
頭一次進亂七八糟的世界時，她又懵又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裏殺，殺到最後反而害得自己累出了身傷，而那些惡鬼又可惡地在她不註意時，搭接新的世界，讓她累了又累，到了最末都快走不動到了，終於放下“能動手就別逼逼”的偏見，開始紆尊降貴地動了下腦子。
她這一回憶倒是發現了，這些錯亂的世界裏其實有套獨特的由惡鬼編寫的規則，如果最開始她機靈點去打聽一下，大概也能打聽出來，費不著後面如此吃力，只可惜，她向來拳頭用慣了，
沒這個意識。
這次，她是學乖了，只是這裏的土著也忒沈得住氣了，現在才來找她。
陸伽一邊揉著麻了的腿一邊跟著那位大宮女往前走，就聽大宮女訓斥她：“雖說玖國國力式微，但原先也是個大國，更何況你是陪玖妃嫁入我們離國，這禮儀怎麽學成這副模樣，沒得招人恥笑。”
陸伽正處於敏感時期，聽到名字心頭就跳，道：“你說這是哪裏？”
大宮女腳步沒停道：“再慢些時辰，玖妃便要發脾氣了，倒是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她尋了套宮裝讓陸伽換上，陸伽一直在走神，這些名字跳出來，幾乎就是在告訴她，這個世界就是個坑，但無論她願不願意，已經在這個坑裏了，就只能自認倒黴。也因此，直到站在了永安的寢殿前，她才突然想起，她忘記向大宮女套話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陸伽敲了門，門內半晌才有細弱的答應聲，陸伽推門進去，正見永安坐在鏡子前拆發髻，這些本該由下人做的事，她卻做得很順當。
她的心情大概很不錯，借著鏡子對陸伽道：“今天沈樓風沒有翻我的牌子，你陪我睡。”
陸伽應了聲，她沒有動，只四處打量著寢殿的環境，很華美，很考究，很舒適，看來，永安在離國很得寵，她覺得該替永安高興，畢竟她殺了沈樓風的兩個女人沒白殺，而且永安也很高興。
見她一直沒有動，永安轉過頭來，疑惑道：“翠珠，收拾床鋪去，傻楞著做什麽？”
想讓陸伽幹家務活，只能先盼望她順利投胎做人，但陸伽為自己的懶找到了個很好的借口——她不想因為笨拙的舉動而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她仍舊穩當當地站著，並且找了個理由去打發：“我有些咳嗽，就不與玖妃共處一室，免得傳染了。”
永安摘下耳環，隨手擱在桌上，梳妝臺上的珠寶金銀琳瑯滿目，她卻無半分愛惜之意，對待它們如對待垃圾，道：“宮裏鬧鬼，你就當陪我，我怕。”
再細問，永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消息閉塞，甚至不如日理萬機的沈樓風更清楚後宮之事，譬如這鬧鬼的消息便是沈樓風告知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晚間不要出宮，至於鬧鬼究竟在哪裏鬧，鬧得什麽樣，一概未說。
陸伽便興致缺缺地留下了，除了傷得重時，她晚間都不用睡覺，更何況，床上躺著的人不是普通人，她越來越靜不下心來，睜著雙眼睛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忽的，她看到輕薄的窗紗上貼著只眼睛。
丹鳳眼，眼珠子又圓又大，此時卻從中滴下血來，它急迫地貼在窗紗上，薄淡的血痕黏在上面，像是留下的血書。
那眼珠子一轉，往後退去，陸伽此時才知原來那是個“人”，眉眼熟悉，是死了的夜姬，只是面皮發紫，嘴唇泛白，嘴角留著血，是毒發的癥狀，看來，那瓶酒是毒藥，永安還是下手了。
女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把窗上捅破，又慢騰騰縮回去，再過來，便是整個頭，直接穿過窗紗，鉆了進來，它盯著垂落的床幔，舌頭舔了舔嘴角，露出了貪婪的笑。
她伸出手，爬了進來。
女鬼爬得很慢，像條蛆拱動著，支撐著軀幹的雙臂卻十分有利，它爬過案幾，又往榻沿上走，像走樓梯似的，十分有條理，但也正是因它這麽一側身，陸伽發現它沒了下半身。
無疑，它的目標是永安，陸伽想先將它捉住，再細細地盤問，熟料，她發現根本使不了術法，甚至，連怨氣都凝不出來，她罵都來不及罵，一躍而起，急聲叫永安。
那女鬼冷不防有人出來呼叫，短暫一楞後，立刻沖上來，也虧得她只有兩條胳膊，卻爬行的很快，一會兒功夫就逼到了陸伽面前，陸伽只得隨手拎起個杌子沖它扔了過去。
醒來的永安看到這場景幾乎失神尖叫，但她很快捂住嘴，衣服不披，鞋子不穿，就來拖陸伽。實不相瞞，這是陸伽記憶中第一次被當作拖油瓶在照顧，她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但看到女
鬼一拳將杌子打裂，那點恥辱感瞬間消失，她一咕嚕爬起來，反而拽著永安跑了。
永安跑得慢，她赤著腳踩在地上，白嫩的腳底板被沙石烙出深痕，她也沒吭過一聲，反而是那女鬼在背後追得地動山搖，它靠手臂支撐著彈跳，遠遠看去，像是一只鬣狗，永安到底疏於鍛煉，漸漸地跑不動了。
她邊跑邊喘著氣道：“倘若我死了，將我屍體燒成灰，帶回去，灑在玖國的山河上。”連腳
步都慢下來了，臉上有了解脫的神情。
陸伽才不願自己死在這種惡心的鬼的嘴裏，轉身拉住她道：“我拖著你，別放棄。”
但她一擡頭，看到了假山後那張臉，瞬間便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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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把沈黎白趕走，陸伽也沒回過神來，她實在想不通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麽就長歪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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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樣的地方是永遠凝滯不前的？
陸伽瞇起眼，忽然想到了什麽，也不肯好好地走路，打開窗戶，手搭著窗臺，就鉆了出去，六層樓高，她身上並無安全措施，就見她勾住上層窗臺，腳往墻上一蹬一躍，如此反覆三次，就上了屋頂，她雙腳跨在屋脊上，往四周看去，目光盡力地在樓房之間搜尋著。
學生公寓裏的人流匯聚，他們彼此擦肩卻互不知情，風靡在校園裏的死亡游戲，詭異的死祭方式，這三件事情好似彼此獨立，但其實緊緊相依。
世界的崩盤需要連串的多骨諾效應事件發生，奇跡來自天神的福澤與恩賜，因此黃泉從不阻止奇跡的發生，但是他們手握生死因果，管理著死人，因此有足夠的精力去整治自殺之人，他們對於自殺的人的懲罰殘忍到，即使喝了孟婆湯去投胎了，也會模模糊糊地留下個印象，讓他們在重新成人之後仍然記得自殺是件很不好的事。
這是黃泉對抗因果錯亂時最笨最殘忍卻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可是，這些措施不是絕對有效的，黃泉對於自殺的防範恰恰讓有心之鬼發現一條捷徑——逼迫或者誘使更多的人死於非命，生死簿框不住因果了，這個世界就開始崩盤了。
但一個學校接二連三的出事，即使死光了人，對於這個世界而言也不過是多灑了幾滴水，並不礙事，除非，這個世界很早就出現了問題。
對於一個已經有了問題的世界，這些孩子的死，就是駱駝上扔的稻草，即使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只要假以時日，總有一根能壓死駱駝。
如果她想得都是正確的，那這個凝滯的世界就是個可怕無比的魔窟。
果不其然，在陸伽耐心地等待之後，見到隔壁的街道上忽然出現了一只厲鬼，明明是在陽光下，它卻毫不畏懼，尖銳的指甲插著個血淋淋的內臟，它吃燒烤般吃得開心。
陸伽想到了那碟被打翻的內臟，忽然就泛起了惡心，她趁著厲鬼還沒有發現自己，立刻翻回屋裏。
沈黎白不在另一間臥室裏，陸伽只得趕緊去找，她現在反而開始擔憂沈黎白了，縱然他有不肯往外說的大招，但是在這裏，除非與厲鬼當面沖突，武力值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他又不太了解這個世界，很容易中招。
陸伽從六樓往下找，終於在二樓的樓道裏找到了沈黎白，他正站在一堵墻前，用手不停地按壓著墻面，實心的用來承重的墻，任他用了多大的力氣，也巋然不動，他似乎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後退了幾步，重新開始打量這面墻。
陸伽叫他的名字，沈黎白沒有回過頭，指著那面墻道：“我剛才在墻裏看到了張茂。”
“嗯。”
“嗯？”沈黎白詫異，轉過頭來看這陸伽，“你是知道什麽，所以才會不奇怪嗎？”
陸伽道：“我猜的，不算準，我剛才看到這裏有厲鬼。”
沈黎白道：“現在是白天，有陽光。”
“我知道，但這個世界不正常，沈黎白，你擡頭看過一眼太陽，時間過去了那麽久，太陽的位置卻始終沒有變過。”陸伽很嚴肅，“昨晚你帶我走時，就從來沒有註意到這些嗎？”
沈黎白看了她眼，那一眼，略顯心虛，陸伽立刻追問：“你有事情瞞著我？”
沈黎白欲言又止，他的內心有過掙紮，但是陸伽的神色越來越嚴肅，她曲著手指敲墻面警告他：“你好好想清楚，多瞞一個細節，就有可能意味著我們會失去一個翻盤的機會。”於是，沈黎白也只得如實道來：“不是我帶你來這兒的。”
陸伽面無表情，道：“看來你也中招了。”沈黎白才要說話，就被堵回去了，“我們先聊正事，這些有的沒的擱後再說。”
於是沈黎白連個開口的機會都沒了，只能在心底嘆氣。
陸伽不再看他，只道：“當時在學工公寓裏，你看到那些彼此擦肩的人，再算上你身處的世界，至少有幾批人？”
沈黎白回憶了一下，道：“至少有四批。”
陸伽道：“假設這四個世界是一面面彼此獨立，但又相近的木墻，它們轟然倒地，你覺得有沒有概率，讓它們搭出一個穩固的三角地帶來？”
陸伽的意思比較含糊，思維也有點跳遠，但沈黎白明白了這個意思，就像是地震的時候，墻和天花板都被震塌了，但如果運氣上佳，會塌出一個三角地帶，堅固但很小，只是墻與天花板終歸是相連的，與相近卻彼此獨立還是有點區別，因此沈黎白猶豫了之後才道：“應該有吧。”
陸伽道：“即使沒有發生小概率的事，才被我殺的惡鬼有搭接世界的能力，因此如果它們有意為之，也是可以辦到的。”
沈黎白若有所思地道：“這樣的能力究竟是怎麽來的。”
陸伽面色變沈道：“三角地帶，周圍至少與三個世界相連，而且彼此之間有縫隙，若你一不小心，就可能掉進縫隙裏，會通向哪個世界來我都不知道，所以你一定要緊跟著我。”
這不難辦，沈黎白點頭。
陸伽又道：“黃泉對這批忽然冒出來的惡鬼毫不知情，我之前就在猜測和找尋他們的老巢，卻一直毫無收獲，現在看來，應當是在世界之外的這裏了，只是不知道這樣的地方還有多少。黃
泉這幫鬼當真是在吃白飯，出了這樣大的事，竟然毫無察覺。”
沈黎白被陸伽這句抱怨點醒了，他道：“姐姐，按照你的說法，每個世界的崩盤前提都是大量因果關系的失控，比如大量的死亡，但如此大規模的死亡發生，黃泉怎麽會一無所知？這說不通。”
沈黎白所說的，正是陸伽的擔憂，以她的思路來看，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黃泉與惡鬼勾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這也是件很難理解的事，若是閻王與判官，他們根本找不到動靜，與惡鬼勾結必然會導致陰陽混亂，這幾乎等於挑戰他們的權威，特意送出弱點讓敵人挫自己的威風，這是傻子都不會幹的事。
但若說是其他鬼差合謀，那也必須到黑白無常、孟婆這個級別，但三者是黃泉資歷最老也最有威名的，尤其是孟婆，很少有人知道，她與閻王都是仙，他們與惡鬼合作相當於自己打了金子招牌，不合算。更何況，真有大量人物的死亡，閻王不可能一無所知。
所以這事，怎麽看怎麽奇怪。
正在兩人對頭苦思之時，沈黎白眼風掃間一片雪亮的光沖著陸伽紮了過去，他下意識地便把陸伽拉到了身後，陸伽反應不慢，沈黎白手才碰上她的手腕時，她便就勢旋身，一個掌劈過去，一道水蒙蒙的光罩在眼前，那雪亮在光罩前彎折，落地。
陸伽看去，見是一根被折斷削出尖端的人骨，只是外面裹著層光亮，那光亮刺眼，雖然是白色的，但顆粒重又黏稠，並不舒服。再擡頭，那厲鬼已經起了攻勢又打過來了，陸伽見招拆招，應付得很好，但沒過五回，她便意識到不對勁。
對方在有意的分開她和沈黎白，這厲鬼是討了什麽人的主意，是帶了企圖來的。想明白這點後，陸伽不再客氣，一巴掌扇過去，那厲鬼卻也不躲，嘴角帶著點滲人的笑，一滾身從地上撈起人骨，又往陸伽處探來。
這一回，陸伽看清了，那處尖端上還勾著彎折的鐵銀絲，虛虛地浮在空氣中，此時倒不知道搭上那處，厲鬼腕子用力，便見鐵銀絲勾起了什麽。
那姿態，確實應該是勾起了什麽，陸伽看不見，只她身子沖過去時，感受到了陣血腥的風，身子被某處旋轉的力量吸引進去，她仿佛掉進了洗衣機的滾筒，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終於落了地。
這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了，因此陸伽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被吸到了另一個世界裏。她在地上坐了很久，試圖弄清楚那慌亂的一掌究竟有沒有拍死厲鬼，覺得拍死時倒是理所當然，也沒有欣喜，但開始懷疑時，又開始垂頭喪氣，覺得自己實在疏於鍛煉。
她不緊不慢地思考著無聊的事，終於等到有人發現了待在角落裏的她，驚訝道：“翠珠，你怎麽在這兒坐著？玖妃在到處尋你呢。”
陸伽拍了拍塵土起身道：“我身上的衣裳換了，麻煩姑娘給我重新備一套。”
她微微笑著，看著對面露出的驚詫的宮女。
頭一次進亂七八糟的世界時，她又懵又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裏殺，殺到最後反而害得自己累出了身傷，而那些惡鬼又可惡地在她不註意時，搭接新的世界，讓她累了又累，到了最末都快走不動到了，終於放下“能動手就別逼逼”的偏見，開始紆尊降貴地動了下腦子。
她這一回憶倒是發現了，這些錯亂的世界裏其實有套獨特的由惡鬼編寫的規則，如果最開始她機靈點去打聽一下，大概也能打聽出來，費不著後面如此吃力，只可惜，她向來拳頭用慣了，
沒這個意識。
這次，她是學乖了，只是這裏的土著也忒沈得住氣了，現在才來找她。
陸伽一邊揉著麻了的腿一邊跟著那位大宮女往前走，就聽大宮女訓斥她：“雖說玖國國力式微，但原先也是個大國，更何況你是陪玖妃嫁入我們離國，這禮儀怎麽學成這副模樣，沒得招人恥笑。”
陸伽正處於敏感時期，聽到名字心頭就跳，道：“你說這是哪裏？”
大宮女腳步沒停道：“再慢些時辰，玖妃便要發脾氣了，倒是你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她尋了套宮裝讓陸伽換上，陸伽一直在走神，這些名字跳出來，幾乎就是在告訴她，這個世界就是個坑，但無論她願不願意，已經在這個坑裏了，就只能自認倒黴。也因此，直到站在了永安的寢殿前，她才突然想起，她忘記向大宮女套話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陸伽敲了門，門內半晌才有細弱的答應聲，陸伽推門進去，正見永安坐在鏡子前拆發髻，這些本該由下人做的事，她卻做得很順當。
她的心情大概很不錯，借著鏡子對陸伽道：“今天沈樓風沒有翻我的牌子，你陪我睡。”
陸伽應了聲，她沒有動，只四處打量著寢殿的環境，很華美，很考究，很舒適，看來，永安在離國很得寵，她覺得該替永安高興，畢竟她殺了沈樓風的兩個女人沒白殺，而且永安也很高興。
見她一直沒有動，永安轉過頭來，疑惑道：“翠珠，收拾床鋪去，傻楞著做什麽？”
想讓陸伽幹家務活，只能先盼望她順利投胎做人，但陸伽為自己的懶找到了個很好的借口——她不想因為笨拙的舉動而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她仍舊穩當當地站著，並且找了個理由去打發：“我有些咳嗽，就不與玖妃共處一室，免得傳染了。”
永安摘下耳環，隨手擱在桌上，梳妝臺上的珠寶金銀琳瑯滿目，她卻無半分愛惜之意，對待它們如對待垃圾，道：“宮裏鬧鬼，你就當陪我，我怕。”
再細問，永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消息閉塞，甚至不如日理萬機的沈樓風更清楚後宮之事，譬如這鬧鬼的消息便是沈樓風告知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晚間不要出宮，至於鬧鬼究竟在哪裏鬧，鬧得什麽樣，一概未說。
陸伽便興致缺缺地留下了，除了傷得重時，她晚間都不用睡覺，更何況，床上躺著的人不是普通人，她越來越靜不下心來，睜著雙眼睛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忽的，她看到輕薄的窗紗上貼著只眼睛。
丹鳳眼，眼珠子又圓又大，此時卻從中滴下血來，它急迫地貼在窗紗上，薄淡的血痕黏在上面，像是留下的血書。
那眼珠子一轉，往後退去，陸伽此時才知原來那是個“人”，眉眼熟悉，是死了的夜姬，只是面皮發紫，嘴唇泛白，嘴角留著血，是毒發的癥狀，看來，那瓶酒是毒藥，永安還是下手了。
女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把窗上捅破，又慢騰騰縮回去，再過來，便是整個頭，直接穿過窗紗，鉆了進來，它盯著垂落的床幔，舌頭舔了舔嘴角，露出了貪婪的笑。
她伸出手，爬了進來。
女鬼爬得很慢，像條蛆拱動著，支撐著軀幹的雙臂卻十分有利，它爬過案幾，又往榻沿上走，像走樓梯似的，十分有條理，但也正是因它這麽一側身，陸伽發現它沒了下半身。
無疑，它的目標是永安，陸伽想先將它捉住，再細細地盤問，熟料，她發現根本使不了術法，甚至，連怨氣都凝不出來，她罵都來不及罵，一躍而起，急聲叫永安。
那女鬼冷不防有人出來呼叫，短暫一楞後，立刻沖上來，也虧得她只有兩條胳膊，卻爬行的很快，一會兒功夫就逼到了陸伽面前，陸伽只得隨手拎起個杌子沖它扔了過去。
醒來的永安看到這場景幾乎失神尖叫，但她很快捂住嘴，衣服不披，鞋子不穿，就來拖陸伽。實不相瞞，這是陸伽記憶中第一次被當作拖油瓶在照顧，她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但看到女
鬼一拳將杌子打裂，那點恥辱感瞬間消失，她一咕嚕爬起來，反而拽著永安跑了。
永安跑得慢，她赤著腳踩在地上，白嫩的腳底板被沙石烙出深痕，她也沒吭過一聲，反而是那女鬼在背後追得地動山搖，它靠手臂支撐著彈跳，遠遠看去，像是一只鬣狗，永安到底疏於鍛煉，漸漸地跑不動了。
她邊跑邊喘著氣道：“倘若我死了，將我屍體燒成灰，帶回去，灑在玖國的山河上。”連腳
步都慢下來了，臉上有了解脫的神情。
陸伽才不願自己死在這種惡心的鬼的嘴裏，轉身拉住她道：“我拖著你，別放棄。”
但她一擡頭，看到了假山後那張臉，瞬間便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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