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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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屍體被送來時,沈樓風正在翻永安練的字帖,將她的書架翻得亂七八糟的,一想到過會兒還要收拾好亂飛的紙張,永安便氣得蹲在地上托腮,不想看見沈樓風。

所以,當她聽見動靜擡起頭時,頭一眼見到的便是那雙素面刺蝶的繡花鞋,繡花鞋從永安手裏一針一線納出後,曾爬過樹,踩過爛泥,塵土沾惹,雨露浸濕,那些洗不凈的汙垢裏藏得是過去斑斑點點的歲月,可如今也成了斑斑點點的泥點,被人無視又憎惡。

永安起身,眼前卻是黑鐵般的暗色,她頭腦充血差點整個人往前摔去,還是沈樓風手疾眼快,拎著本字帖揪住了她的後領,永安想道謝,開口卻是哭腔。她狠狠地一抹淚,淚水如開閘般,怎麽也抹不幹凈。

來人是誰她不記得,說了什麽也一句都聽不見,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已觸及到綿軟的布包,可就在那刻,她害怕了後悔了,往後退了一步,天旋地轉間,終於聽得一句“擇日下葬。”

永安用盡最後點力氣,道:“你們不許動她,不許……”她徹底暈了過去。

是個長長的夢,年少的她尚未失寵,打扮得金枝玉葉,提著裙邊站在池水淺處,癡癡地看著冰涼的池水沒過膝蓋,宮女立刻將她抱了起來,道:“怎麽站到水裏去了?池子裏有王八,仔細它拖著你去當媳婦!”她不肯,叫道:“好金月,好姐姐,再讓我站站!我要看池子裏的鯉魚精,看她究竟比母嬪美在了何處。”

那處景,太陽晃得刺眼,她伸手一擋,只覺掌心間噴濺了濕潤的什麽,腥甜的味道立刻蔓延開,她小心翼翼地拿開手,睫毛在掌背微微顫抖,她看到金月痛苦的臉,五官扭曲得如鬼面,卻還要努力扯出一個笑:“不要怕,我還沒有死,往前跑,不要停,知道嗎?往前跑,我會保護你的,我會一直一直保護你的!”

她跑呀跑,卻怎麽也跑不出漫長的黑暗,火光四下散落,犬吠聲此起彼伏,她越來越跑不動了,把自己塞在了樹根底下蝕蛀出的洞裏,小小的一團,連空氣都要省著,小口小口的呼吸。她不知道在裏頭待了多久,骨頭都因為蜷縮和擠壓開始發疼,就再快要熬不住時,一雙沾泥帶血的手伸了過來,將她挖了出去。

那是一身傷的金月,渾身沒有一處好皮肉的金月,也是還對她溫溫柔柔笑的金月。她撲在金月的懷裏,哇地就哭了起來,撕心裂肺地宛若要哭下六月飛雪,金月捂著她的腦袋,輕輕淺淺地道:“我們伽伽受了好多委屈呢。”

然而下一刻,抱著她的滿身是傷口的金月松了手,倒下了,成了布包裏那具幹瘦的屍體,她曾經的承諾已經作廢,只有被獵狗咬出的傷疤還攀在脖頸上,至死不渝地相隨。

永安咬著被子哭得稀裏嘩啦,因為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開始抽搐,她緊緊抱著被子,像溺死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縱使浪頭打浪,飄飄浮浮推著往深淵去,只要浮木在,希望便在。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幾乎要在夢裏再暈死一次,沈樓風在旁冷眼看著,素來漫不經心的神情之中終於添了幾分認真,他低頭,叫她,聲聲喚永安無人應答,便只好叫了那略顯潦草的乳名。

伽伽。

她猛然睜眼,“金月”二字咬在舌尖抵在唇齒,卻依舊化作了嘆息,她木然盯著那頂帳簾看,道了句:“這帳簾,真好看。”

當然好看,冷宮的東西久不經人收拾,蒙塵許久,也開始破爛,金月翻遍了冷宮裏的帳簾,終於給她找到了這麽一頂,月下搓洗,燈下繡花,再經日光一曬,方才喜滋滋地給她掛上,哄她道:“無論在哪出,伽伽都是金枝玉葉。”

本就沒有斷的淚水,又如泉湧,她根本不顧還沒好全的傷勢,側身躺著抽泣,便聽得沈樓風道:“屍首還停在堂前,我不叫他們處理,要等你醒來,只這天熱,再等下去,恐怕要發臭了。”

永安手腳並用從床上爬起,蓬亂的頭發下露出一雙紅腫的泡著淚水的眼睛,她如盲人般四處摸著找下床的路,身子站起時腿腳發軟,還是沈樓風搭了她一把,她非但不知感恩,還將沈樓風推開,嘟囔道:“我要陪她,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完這程。”

堂前唯有淒苦的月光曬了汪汪一地,夜風一過又吹起蕭索,她舉著蠟燭,跪在布包前,幾步的距離,卻因生死而成跨不過的溝壑,她怔楞許久。

沈樓風悄無聲息跟在後頭,負手而立道:“我替你檢查過了,脖頸處有繩痕,應當是致命之處。額頭上有傷口凹痕,手背上有獵犬的咬痕,也有鞭痕,是舊傷。”

永安靜靜地聽著,聽了許久,見他依然沒有下文,方才後知後覺他已經說完了話,要聽她的主意。可是她有什麽主意,金月區區一介宮女,以自己的性命換出施嬪,死也死得忠心耿耿,日後若她發達了,有心了,應當對其歌頌,鼓勵後世的仆從也要紛紛效仿。

可是,這不是她要的。

永安道:“脖子上的傷痕,我不清楚,獵犬的咬傷,是她為了護我,引開了獵犬,鞭痕……她們要帶走母……帶走她時,她掙紮挨了幾鞭……”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和沈樓風說這些,金月向來無聲無息,即使受了傷受了委屈,也都習慣一聲不吭,所以被繩索套住脖子的時候她不知情,被獵犬圍著撕咬時把她推開,唯有那幾鞭抽下,額頭凹痕撞出時,她在旁無力觀看。

永安沒有騙沈樓風,為了幾句話要人命太過殘忍,但若這裏頭搭進了其他新仇舊恨,她並不介意血刃親仇。

“然後呢?”

沈樓風竟然問她然後,她能有什麽然後?對金月下手的是新君,母嬪還押在新君手裏,玖國百姓還押在他手裏!新君面容醜陋令人憎厭,可沈樓風也是覬覦他人財寶的卑鄙盜賊。

永安幾乎要把指甲掐斷,終於氣若游絲地道:“母嬪許是太過思念父王,方才想隨他而去。”話語說得艱難,底氣都被抽掉,露出空空蕩蕩的心裏深淵。

沈樓風並不揭穿她的謊言,如水般的目光靜靜地停在布包上,借著幽深夜色裏,肆無忌憚地讓體內的脆弱的情緒張牙舞爪,他幾不可微地嘆氣,最終做了讓步:“白頭宮女是其中一位,還有其他人,我可以幫你殺了她們。”

永安驚懼擡頭,眼裏都是駭然,她的雙唇微微顫抖,欲言又止,沈樓風彎腰揉了揉她的頭,是哄她也是夾了難得糊塗的真心,道:“母嬪的仇,終歸還是要報的。”

他旋身離去,身影沒入濃重的夜色中,直到滾燙的燭油滴落在手背,永安方才驚醒,看那被打翻的燭臺,火舌貪婪地舔著地面,恨不得將整個冷宮都燒得一幹二凈,一如她那癡心妄想的心。

她終於還是將燭臺撿起來,重新點上火,然後放到金月的頭頂,慢慢地在身側跪下,道:“給你點了盞燈,想你在黃泉路上走得慢點,穩當點。”她跪下磕頭,“我報不了仇,你額頭上撞出的凹痕,雪頌活活被打沒的命,母嬪的自由,我都沒法找王兄拿回來,你如果恨我,就快些把我的命索去,我不恨你。”

她想了想,又道:“金月,你說錯了,我不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就是個物件,王兄把我賣了,賣了個好價錢,我被賣了,還要幫他數錢,是不是很可笑?”

屍身已經發臭,布包之下,或許血肉之軀已經開始腐爛,永安似是未覺,小心翼翼地將頭靠了過去,倚在肩側,就像過往無數個夜晚一樣,她倚著金月入眠,金月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還給她講鯉魚精的故事。

第一道陽光穿過窗戶落在眼皮上時,永安就醒了,她聞到了由遠而近的甜腥味道,其中還裹挾著夜晚逃離之前落下的最後一道危險,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正看到了渾身是血的沈樓風跨步進來。

他一楞,她也是一楞,晨風溫柔,卷起的味道卻似戰場般淩冽,藏著金戈鐵馬的廝殺拼搏。永安上下將沈樓風看了個遍,提起的嗓子抖得非同小可,也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恐懼,她道:

“你把人都殺了?”

她沒有去問沈樓風是如何得知仇人名單,那是兩人最心知肚明的事,躺在地上的是宮女金月不是施嬪,坐在地上的公主另有貓膩,玖國新君面上憨憨背後將算盤打得震天響。

這些,都是他們的秘密。永安無法言說,沈樓風不想挑明的秘密。

“嗯,既然上了陪嫁名單,公主自然有權利隨意處置她們。”沈樓風隨口就來,永安卻已經聽

懂了,為了兩國情誼,也為了新君體面,這些人都會被“帶”到離國去,徹徹底底在玖國失蹤。

沈樓風道:“現在可開心了些?”

永安點頭又搖頭,倒把沈樓風看糊塗了,他苦笑於自己移情太過,並非所有人都如他般,以仇恨為養分,野蠻生長,尖刺鋒芒都要,只為感受仇人血濺臉龐的快感。

他道:“我先回去換衣服,這屍首該如何處理……你想一想。”

沈樓風轉身離開,一只腳已經跨出門檻,忽的聽到一道怯生生的聲音道:“殺一個宮人要親你一口,現在,我該親你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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