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關燈
40

啟程的日子定在登基大典之後,永安甚至未為先王送行,便似浮萍被江風吹向了西邊,船走得快,白日夜裏都是船槳打著浪花的聲音,她抱著小小一個陶土黑壇,懨懨地窩在椅背上,聽岸上飄進來的聲音,辨別著行到了何處。

沈樓風讓船停了兩次岸,一次買酒,一次叫了歌姬,歌姬拿著琵琶在船頭彈曲哼唱,哼道“感情風物正淒淒,晉山青、汾水碧。誰返扁舟蘆花外?歸棹急,驚散鴛鴦相背飛。”她怔怔擡頭,推開一道門縫,往外瞧了眼。

紅綢金簪的歌姬媚眼如絲,將一曲《怨別離》唱的千轉百繞,柔得能掐出水來,縱然風雲多變,昔日蠻橫山女也做了船上琵琶女,但永安仍舊一眼就認出了她。

永安推開門,抱著沈甸甸的黑壇子走了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走進那個夜晚,火把星星點點,獵犬低低喘氣,金月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她站在了琵琶女面前,琵琶女看她,將她當作了爭寵的姬妾,嗔怪地看向沈樓風,眼送秋波,亦是在控訴永安不聽話,不解風情。

下一刻,永安擡手就把她推下河,水花壓得很大,高高濺起,琵琶女在河中撲棱,高聲叫罵,永安撿起摔在地上的琵琶,沖著她的腦袋扔下去,琵琶女手忙腳亂地游開,再遲鈍的人也在赤裸裸的殺意中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後知後覺的,她認出了永安,就見永安雙手抓著把椅子要往下扔,她驚聲尖叫:“我不過是奉命,冤有頭債有主,你別殺我!更何況,你也沒死!”

椅背被人握住,永安只能維持著舉椅子的姿勢再也動不得,她憤怒地回頭瞪著沈樓風,後者款款道:“曲子唱得不好聽,也不該這樣砸人場子的。”

永安剛要反駁“才不是”,但憤怒稍加褪去後,理智便迫使她註意到此時航船離岸近,方才那番動作,已經吸引了一撥人圍觀。她如今和親,頂的是玖國公主的頭銜,所有人都可以荒唐沖動,但王族不能。

她明白這個道理,但手松的慢了些,沈樓風以為她不情願,便低下頭來貼著她耳邊道:“你告訴我理由,我覺得有理,再做個交易,如何?”

永安又羞又惱地瞪他,沈樓風慢慢笑開,雲淡風輕的模樣反叫她恢覆了些許冷靜,她往欄下一瞧,琵琶女還在拼命掙紮。她猶豫了下,還是與沈樓風道出了原委。

施嬪出身卑賤,但因生得好,有段日子頗為得寵,漸漸的,先王後忍無可忍,便趁著先王一次遠征,將施嬪、永安、金月騙出了四方城,設計叫她們遭了一次山賊。山賊是假,害人是真,那些山民收了好處,將獵犬放得滿山都是,嗅遍每條山路,掘地三尺也要將她們搜出來咬斷脖子,最好直接進了狗肚子,弄得死無葬身之地,日後也好捏造故事。她們逃了一個晚上,拼死從獵犬嘴裏搶回條命來,但施嬪臉上被咬出一道傷疤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先王便逐漸生厭,而永安又死死咬住先王後不放,更讓先王頭疼,於是一氣之下將她們扔到冷宮自生自滅。

琵琶女那時年紀尚輕,但先王後開出了一條人命一百兩銀子的高價,她心甘情願地為之賣命,施嬪臉上的那道傷疤就是她放狗咬出的,也是她引來十匹獵犬圍攻了金月。

永安一口氣說完,她擡頭看著沈樓風,因為仇人當前,所以憤怒蒙頭,話說得並不圓滿。沈樓風沒有提醒她忘記掩飾屍首並不美,更不會因添了道長長傷疤就毀容了的事實,只指著自己的唇道:“先給報酬。”

光天化日比不得冷宮清堂,永安瞪他眼,道:“她快要脫力,該要溺死了,不牢你費心。”

“唉,那邊的船家在做什麽?”沈樓風搖扇的手忽然一指,永安偏頭一看,見一個老人搖著竹篙緩緩靠了過來,等到了近處,便將長篙一節節探了過去,讓琵琶女捉住。

永安還沒來得及出聲,沈樓風幾個手下便靠了過去,老人擺著手用蒼老的聲音道:“老朽不管幾位有何仇何怨,現今世道,人只要還活著就是老天爺給的氣運,娃娃也是為了討口飯吃,都不容易,人命不該被輕賤。”

原來他是把船上兩人當作了喜歡變態玩樂的富人,可話才剛說完,琵琶女便死命拉住竹篙拼命游了過去,她太害怕圍游過來的幾個手下,更害怕被永安拿住,於是手下沒個輕重,將老人拉進水裏了也只顧自己爬上船,撐起竹篙時甚至狠狠地在老人肚皮上點了一點。

船尾擺開池水漂開幾十米,永安急了,她顧不得羞臊,兩手捧著沈樓風的臉,閉上眼睛湊了上去,沒湊好,親到了唇角,沈樓風攬過她的腰,幫了她一把,在唇珠上輕輕一咬,道:“上回是讓你有準備,才讓你蒙混過關,這個當然不作數了。”

永安蒙蒙地睜開眼,便見沈樓風已經離去,只留下背影給她看。他的手下取來弓箭,他穿著長袍挽弓搭箭,一氣呵成,手臂與肩膀形成一條線,漂亮的肩胛骨突顯在衣袍上,就見臂上肌肉由緊到松弛,箭聲破空,將琵琶女一把射翻在水裏。

手下已將老人撈起,沈樓風拋了些銀兩給他,便回來找永安,永安還在那裏看他,眼神格外懵懂,像個孩子,沈樓風擡手按住她的頭才要揉,永安總是慢了一百八十拍的反應終於供出了些動靜,她道:“我好像打擾了你的閑情雅致。”

沈樓風揉她頭發的手收回,握著拳頭抵著唇輕笑,笑完方才斜眼看她道:“你說得很有道理,現在該如何補償我?”

永安為難地看他,又去看水面上漂浮的屍體,大片的血跡在河面泅開,驚得岸邊的人四散跑開,於是她收回視線道:“本想再給你叫個歌姬,現在看來上岸必然要惹事端,你且忍耐,等到下個碼頭,我替你去請。”

沈樓風道:“你會彈琵琶嗎?”

永安搖頭。

沈樓風又道:“古箏?古琴?亦或者跳舞?”她連連搖頭,沈樓風道,“玖王在我面前誇你,道你三歲學琴,琴技與夜姬不相上下,我原以為可一飽耳福。”

永安面孔一熱,夜姬是沈樓風出行收獲的藏品,名動京都的舞姬是,她也是,若無意外,那琵琶女也該是,沈樓風就像天下最有耐心的收藏家,旁人藏瓷畫,他獨鑒美人。等回了離國,王城之中多寶閣上,總有她一格之地,也只有她一格之地。

永安頗為著惱道:“我不會那些,宮中有人會便行,打擾不到你的雅致。”她頓了頓,大約覺得這話說得生硬,又添了句,“我雖廢物,也廢物得別具一格,亦算是個門類,你的女人彈琴奏曲時總要有人在底下鼓掌湊趣,放心,我可以勝任。”

沈樓風攏了袖看她,目光如刀,像是要把她的皮肉刮下後去看藏在骨架下的心,他看來看去,總算意識到這是句雖然帶著示好但再真心不過的話,他便道:“嗯,剛好,我也不懂琴畫,我們是下裏巴人湊了一對,真巧。”

永安莫名其妙地看他,以為他在說笑,可一想男人看歌舞,歸根結底看得也是水蛇腰白雪腿,偶爾能附庸風雅幾句也只是調笑的借口,於是敷衍地“嗯”了聲。

沈樓風腳一擡,將那把倒了的椅子勾了過來,踢給永安坐,又將幾個下人喝退了,方道:“你與我說了兩個故事,投桃報李,我也該還你個故事。”

永安怔了怔,聽到他接著往下道:“等入了王城,永安,你替我殺個人。”

沈樓風年已二十又五,與他同齡之人孩子都滿地跑,唯他尚未娶親,後宮裏擱著一個夜姬,一個舞姬,兩人為了那後位,擂臺打到永安進宮前一刻,留給永安一個沒收拾過的宮殿做最後的戰場遺址,之後再出現便是和和美美。

夜姬出身高貴,進宮又早,雖無後位,但以王後自居,要永安給她行磕頭大禮,奉上濃茶,舞姬事不關己地坐在一旁,其實是要看她笑話。

永安當然不跪,她和沈樓風是在玖國行了禮過了牌位的,而不似夜姬,被夜王連夜打包擡進了沈樓風的屋裏,才勉為其難地被留了下來,從頭到尾都沒名沒分,在王城裏也只以“夜姬”呼之。

她讓宮女擡出旨意時,夜姬的臉徹底綠了,屁股卻像是生在座椅上,怎樣也移不開,永安不急,讓宮人現搬了條椅子當堂放下,然後緩緩坐下,這是兵臨城下的對峙和壓迫,夜姬自幼嬌寵長大,受不得這委屈,直嚷人掀了那把椅子,唯有舞姬盯著那椅靠不語。

永安擡手示意夜姬稍安勿躁,又揮手叫人流水般送進了東西,有白綾、毒酒、匕首以及金塊,樣樣都在明示自殺,偏生夜姬傻傻地還要多問一句:“你什麽意思?”

“王上托我來,他說好歹相識十數載,不忍心下手,只好借我殺你。”永安抿了抿唇,慢慢道。她其實忐忑,沈樓風不是不能殺人,他只是情願拋出一個機會讓她選擇站位,以玖國和親公主的頭銜殺了夜姬,是與夜國交惡,幾乎等於背叛玖國,若不然,便是背叛他,兩頭都是為難,她不願玖國得罪強大的鄰國,可沈樓風也是疑心深種,若她拒絕,或是被殺,或是老死在王城,都並非她所願。

更何況,沈樓風還是那般刁鉆,恐她不願,又推她一把:“我替你報了兩次仇,你也替我殺回人,這才是有來有往,事成之後,我把故事講給你聽。”

永安懷疑,那故事或許會是個轉機,能撬開沈樓風的心門。

她忐忑難安地豪賭一把,看著夜姬在面前撕心裂肺地掙紮,舞姬在旁添油加醋:“那個椅靠是王上王位上的,如今拆下來給王妃坐,意思是王妃在,如他親臨吧。”一句話將夜姬紮得死死的,再也動彈不得。

舞姬的臉上總是冷靜不見情緒,看到夜姬心如死灰也只是將頭扭開。永安請她出去,又叫人關上門,親自替夜姬選了把匕首,走到她面前,夜姬驚恐地手爬足蹬連連後退,卻一把被人摁住了四肢,像只待宰的羔羊。

永安深深嘆了口氣,命宮人都撤下,方對夜姬道:“我這裏還有瓶假死的毒藥,本是預備脫身用的,但現在我與你無冤無仇,實在下不了手,不如送你喝。”

夜姬瞪大眼睛,不信她如此好心。

永安從袖子裏掏出那長頸小瓷瓶給她看,又道:“但你需得回我幾個問題,王上愛你嗎?”

這話說的似是女人之間的爭寵之語,但永安的語氣讓夜姬聽懂了,她覬覦活下去的機會,又回想起這王城生活確實毫無值得留戀,便道:“若他愛我,你進不了宮,我也不必大費周章來虛張聲勢。他是天下最自私自利又最睚眥必報的人,不會愛上任何人,包括他的血親。”

“王上曾在夜國為質,他在夜王室受過辱?”

夜姬不明白她問這個的意義,但還是道:“是,所以後來父王為了與離國結盟,不惜將我送給了他,但你也看到了,他對誰都沒有感情,面上哄得好聽擡出八臺大轎,依然無名無實,現在又說殺了就殺了,我勸你也要小心。”

永安道:“你們是不是還放過獵狗咬他?也關過他禁閉斷他衣食?”

夜姬不可思議道:“你怎麽知道?”

永安彎腰將長頸小瓶放在她面前,道:“喝了這藥。”她一頓,忽然擡眼看她,眼神有些古怪,“放心,這仇,我替你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