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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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霜降般將院子裏照得半是銀白,半是陰暗,檐下曬出的那道淺痕將陰陽割裂,永安的臉藏在晦澀幽暗中,唯有眸光隱隱發亮。

風卷著片樹葉兜兜轉轉蓋在了白頭宮女的眼皮上,輕如羽翼的一點反比重拳有效,她囈語著緩緩醒來,便見兩道糾纏的身影拖拉傾倒下來,如當頭棒喝,她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之間連起身都忘了。

男人貼著耳道:“她醒了,看到我們這樣,會不會誤會啊?”

他微微擡眼,隨著目光勾起的是藏在笑意背後的嗜血情緒,宮女被嚇得一個抖索,死亡面前最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她跪在地上給永安磕頭,扇著巴掌發誓對今日之景,絕對守口如瓶。

永安看了會兒,不由嗤笑出聲,昔日耀武揚威的宮女,今日落敗地將尊嚴踩在腳下,卻不是因為她永安。宮女的害怕與崇敬,來自身後的男人。

所謂狐假虎威也不過如此了。

她道:“我親你,你幫我殺她。”

男人挑眉。

永安道:“我不想讓你殺她,所以不要親你好了。”

她的聲音如煙般散去,白頭宮女打耳光的手頓住,擡頭看她卻沒有立刻喜上眉梢,而是膽怯地看著男人,男人微微瞇眼,覺得些許無趣,終於大發慈悲松開了手。

“隨便你。”

不知為何起的興致也不知為何消失,他轉身便走,毫無留戀,才剛的親昵猶如夢幻與泡影,永安撣了撣身上的並不存在的灰塵,回身看白頭宮女。

“我自己就可以殺了你啊。”

豎日,冷宮殿牌下吊著的一具屍首引起四方城大驚,那具屍首宮女裝扮,發髻打散,繩索從脖頸套上屋檐,軟軟地塌著,滿頭白發拖得比身子還要長,垂落地面,裹了足的金蓮小腳垂下點著地。

宮女報宮女,宮女傳黃門,終於將消息遞到了新君身側,他正聚了離王沈樓風與群臣商議著登基大典,聞言不快地抖了眉頭道:“這個時節竟然鬧出這樣的事。”

一條人命,在君王嘴裏,不過是不合時宜出現的晦氣。他攏了眉頭道:“永安呢?關起來,叫王後去審她。”

後宮之事,群臣不敢插嘴,你看我我看你,除了遞些旁人看不明的眼風,便再不敢有所表示,反而是一直閑得打哈欠的沈樓風捧著盞茶,懶洋洋地道:“永安?”

新君不明所以,道:“是永安。”

很快,羈押之令解除,王後尚未來得及在永安身上使遍刑具花樣,一道奏折便降了下來,先以五百字闡述了新君與離王游學時結下的情誼,又花五百字展望了兩國友誼,長篇累牘後,最末用三十個字潦草地寫到,將永安嫁與離王為妃。

永安趴在床上聽完了整道旨意,隔著帳簾,她看不清宣旨黃門的神色,她覺得興味闌珊,將臉埋進被窩裏,忍受著背後快要撕碎的疼痛,無聲地笑了起來。

夜間男人又來,永安趴在床上更是沒了法子,只好任他為所欲為,看他將整座寢殿都翻了過來,搜羅出一堆瓶瓶罐罐外加兩個臉盆,慍怒上臉道:“四方城的人便是這樣怠慢我的妃子的?”

永安指給他:“勞駕,把綠色那瓶藥給我。”

奇怪,她知道了身份,卻反而對男人失了客氣與禮節,沈樓風從那堆瓶罐中翻出一小支綠瓶,擰開了一聞,嘟囔道:“玖國是沒有好東西了嗎?”

“能有就不錯了。”

玖國連年戰線吃緊,正處於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多事之秋,底下的城池每年還能搜刮出銀兩風物上繳,永安已覺了不起了,懶得跟沈樓風這種祖上闊到現在的貴族掰扯。

“把藥瓶遞給我。”

床帳猛地被扯開,沈樓風捏著瓶子鉆了進來,永安臉色大變,往被窩裏鉆,肩上背上的傷口本就未愈合,如此又被撕裂出血絲來,她吃痛地呻*吟出聲,但很快意識到了氣氛暧昧,面紅耳赤地咬住唇瓣。沈樓風擡頭看了她眼,用手指抵住她的肩,示意她別動。

“我還不至於玩個病號。”

這話說得下流無比,永安的臉通紅一片幾乎要滴下血來,她道:“你這人怎麽這樣說話……出去,我自己會上藥……”

“你當你是通臂猿猴?背後這些傷口,上得到才怪。”沈樓風見她不聽話,扭著身子往被窩裏鉆,那傷口崩得更開了,他覺得胡鬧無比,一把扯住永安的不安分的腿,拖了過來,雙膝壓在腿彎上,低聲呵斥,“再動!”

他的聲音慵懶至極,仿佛是在逗弄不知趣的兔子,看她跑,看她掙紮,等到她看見希望時,又輕輕地將她拽回來,扣住,以用他的神通廣大去逼她認命。

永安咬著被子覺得屈辱無比,但沈樓風果然一馬當先,說是上藥便果真上藥,只是手腳不知輕重,亦或者累年軍旅生涯讓他習慣大塊抹藥,大力揉開,只顧得藥效是否能發揮,根本管不上姑娘細皮嫩肉,嬌貴得很。

沈樓風抹完藥才發現那角被子已經濕透了,他皺了眉頭一只手探下握住永安的下巴,道:“松嘴。”毫無動靜,他略微不耐煩,低頭半是威脅半是哄騙,“聽話給麥芽糖吃,不然,咬你啊。”

大概是想到了夜裏他發的瘋,永安終於松了口,可隨著牙齒打開的還有因疼痛而出的呻*吟,淚水不爭氣的流了滿臉,襯得那雙眼睛晶亮如碎星。

實在是永安前些日子冷著臉的樣子太過深入他心,縱然是見慣風浪的沈樓風今次瞧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也有瞬間的束手無措,他慢慢松了手,道:“為什麽要忍著?”

永安沒有吭聲,沈樓風又問道:“為什麽又忽然殺了那宮女?”

永安還是不吭聲。

沈樓風道:“殺得這麽耀武揚威,不是第一次殺人吧?”

永安仍舊沒有吭聲。

沈樓風輕嗤:“這脾氣臭得跟塊石頭一樣,拿去塞茅房剛剛好。”

他捏著藥瓶下床,在榻側找靴子穿上,才剛起身時,便聽得永安的聲音從被窩裏悶悶地傳來:“什麽時候離開玖國?”

沈樓風輕笑:“怎麽,等不及了要與我成親?”

永安道:“離開四方城之前,可不可以……幫我救出母嬪?”

新君為避免夜長夢多,心急火燎地準備登基大典,將先王葬禮一拖再拖,朝中已起了不少的話頭,新君以吉日搪塞根本不能堵人嘴巴,索性祭出更狠毒的人祭來。

但人祭到底已被廢除,今次新君是為了臉面才翻出古禮來,後宮嬪妃大多有倚仗,有的是理由不配合,算來算去,也只能拿母族弱小的嬪妃開刀,而永安的母親施嬪就是其中不幸的一例。

沈樓風想,怪到幾次去冷宮,空落落的宮殿裏只有永安一人,毫無人氣。

這事於他簡單,不過是張個嘴的事,但若真要如此,便顯得無趣,他重新回到榻邊,撩開簾子,便見永安如受驚的小獸般呲溜鉆回被窩裏,拱起一團,只剩下絨絨的頭發露在外頭。

這副模樣叫他猛然記起,彌寒宮裏厚重的宮幃下也曾藏過一個小少年,於是大發慈悲,沒再為難永安。

此後幾日,登基大典按吉日吉時吉辰進行,前朝後宮忙得前仰後翻,甚少能關懷到還躺在冷宮裏的永安,連臨時撥來給她熬藥的小宮女都頻頻走神,永安便索性放了她假,讓她去城墻上看熱鬧。

沒料到小宮女去而覆返,懷裏抱著個匣子遞給她,匆匆撂了話:“離王送來的。”又跑了,深怕趕不上時辰,只留永安抱著那匣子發呆。

匣子很便宜,最多值一個銅板,裏頭的東西也很便宜,是硬得跟石頭一樣的麥芽糖,也難得沈樓風還記得一句閑話,當真給她送了糖來。永安小心翼翼用匣子裏的小錘子敲下一塊塞進嘴裏,不甜,還有些微苦,她不懂沈樓風為何要用這個來哄人。

那顆麥芽糖從晨曦吃到日落也沒吃完,永安含了一天終於咂出了甜味,她趴在床頭哼著歌,頭上忽然一暗,一道黑影曬下,她擡頭,是許久不見的王兄,如今已經名正言順的新君。

那點幾不可見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她攏好被子,道:“有事?不在前朝慶祝,到冷宮寒地來也不怕沾了晦氣?”

“你這脾氣還是沒改,但凡話說得漂亮點,在父王面前還是可以讓施嬪過上安生日子,可惜了。”

永安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自小生得漂亮,七八歲便已顯山露水,先王還在時,對那漂亮的皮囊評估一番,最末道:“將來和親,應當能換十五年太平。”

十五歲和親,十五年太平便是算到三十歲,正好是女人年老色衰的轉折點,男人到底了解男人,絕不會癡心妄想有蠢帝王會為美人先傾城後傾國,即使絕色佳人也要做好永巷長燈的準備,而先王能將年齡撥到初顯蒼老的三十歲,也算是表達了對永安皮囊的信心。

永安的皮囊的確可靠,縱然先王對施嬪和她心生厭惡,將她們扔到冷宮裏自生自滅,但仍在永安及笄時將她扒拉出來,給了個封號,那時本準備讓她嫁給年過半百的夜國君上,以換回割出的五座城池,可惜先王病危,這飽滿的水蜜桃便被後來者順勢摘下。

於她,其實也算因禍得福,至少沈樓風長相上乘,人又年輕,不至於嫁過去就半截日子埋進土裏,失寵之前還能換來幾度春宵。

永安自嘲地牽了牽嘴唇,想,也算有個好歸宿。她心裏撥著算盤想這場親事究竟賺多少虧多少,便聽新君譏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是有本事,這才幾天就勾得他來給你求情,當日便說了,施嬪壓在本王那是個保證,只要你乖乖聽話,本王自然放了她,你多此一舉去求沈樓風做什麽?”

永安未及回答,下巴一把被鉗住,新君根本不管她滿身的傷痕,手指用力地似乎要把下巴捏脫臼了,他道:“上一個被沈樓風八擡大轎擡回去的是夜國正兒八經的公主殿下,再上上個是名動京都的花魁舞姬,他從來處處留情,能因皮囊對你柔情小意的能是個什麽好東西,別以為今日他對你多笑一下,你便能得了個倚仗,就敢忤逆本王的意思了。”

他低著嗓子道:“永安,你最好聽話。”

永安的瞳孔微微轉動,忽然滲出些笑意來。女人無論出身如何,都逃不掉待價而沽的宿命。出身卑賤的沽個好身價能為母家多討兩鬥米,出身高貴的沽個好身價能換來母家的飛黃騰達,而她依然,只因白得了個公主的名銜,能以家國大義遮掩,而顯得格外大義凜然,其實一樣的卑賤。

“本王會給你一具屍體,你要當她是施嬪。”新君放開手,面無表情道,“永安,想想這黎民百姓吧,你能救一個救不了百個。而離國野心勃勃,借著此次借兵吞了我們三座邊塞要城,在這樣下去,玖國可真要國破家亡了。”

那顆含了一天的麥芽糖終於在嘴裏化了,卷在舌尖的是甜味之後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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