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關燈
小
中
大
30
陸伽倒在地上，被汗打濕的頭發蓋住了她的臉，呼吸輕到連發絲都紋絲不動，與她死氣沈沈的模樣相對的是身上快速蔓延的蛇毒。沈樓風半跪在她的身側，伸出手的手顫顫巍巍，幾次已經靠近，偏又近鄉情怯，平時再殺伐果斷，到了這地步竟然優柔寡斷。
若非手背真探到了呼吸，沈樓風長長地出了口氣，他還沒有意識到在那漫長的一分鐘內，他不知不覺間也停住了呼吸，可偏又神奇地沒有感到窒息帶來的不適。反而不如現在，汗流浹背，一口呼吸，喉嚨一口痛。
他拔出一把匕首，從掌心橫劃了過去，一掌心的鮮血，他剌開陸伽小腿的一道口子，將鮮血摁了上去，頃刻之間，藍綠色的毒霧跑了出來，遮掩著鬼臉，在與空氣相貼時又化為烏有。
簡單的治療後，陸伽並無清醒的痕跡，沈樓風此時做事倒是幹凈利落，脫下袈裟給她纏裹上，抱著她回到城裏，此時闕城已經熱鬧得很，來往行人看他衣衫不整地抱著昏迷的陸伽回來後，滿眼都是疑慮和揣測，那針紮般的目光，他似曾相識但不在意，可想到懷裏陸伽，還是替她遮了遮。
沈樓風一路回到了客棧，客棧的掌櫃與小二對他照樣客氣，只客氣裏還藏著些許的害怕，沈樓風一眼不錯，穩穩當當地上樓，腳方才踏上走廊地板，便見那和尚居住的房間被打開，一個身著黑袍的人影側身而立。
“沈樓風。”
已經許久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了，沈樓風多看了兩眼，確信對這聲音陌生至極，便徹底沒了興趣，推門進屋，那人卻猝不及防打來掌風，他側頭一避，才知這一掌是為震懾他。
“在下為大餘國師，公主這蛇毒，在下可治。”
沈樓風躲閃之間，那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來到沈樓風面前，正讓他看清兜帽之下，蒼白清秀的臉。
沈樓風微微蹙眉：“狐味？”
國師不應反道：“那蛇未出事之前，曾盤於陶鹿山，而陶鹿山一脈曾為戰場，當時你便是於此被妖妃反算，葬了千餘將士，而四面環山的大風水架勢，讓這些冤魂不散，蛇妖於此修煉，煉出的恰是屍毒。”
沈樓風目光凜冽地像是把刀，透骨寒徹，國師卻微微一笑：“你不必多想，在下也只是為了救公主罷了。”
“不必。”沈樓風進門，腿一勾一踢，毫不客氣地將門踹上，讓國師貼臉吃了個閉門羹。
國師倒也不覺得丟臉，靜站了會兒，袍袖掃過鞋面，他轉身回到了那間房，房裏有個被五花大綁的和尚正沈沈地暈著，他鳩占鵲巢，卻未覺任何不妥，從床下摸出一個甕棺，擱在桌上。
他將鉆有小孔的蓋子打開，裏面側臥著一具嬰兒的屍體，他伸出匕首剜下一塊肉來，放在燭臺上慢慢地用火烤著，而燭臺下墊著張油紙，屍油從臺上滴落下時，正好被油紙接著。
他一連將屍首胳膊上的肉都剜了幹凈，將油烤得滿紙都是後，慢條斯理地將油紙折疊起來，送進了嘴裏。
和尚不知何時醒來，見了這一幕倒是被嚇得驚叫，國師眼風掃去，他又忙慌裏慌張地閉了嘴，國師邊將甕棺收了起來，道：“平日妖僧在香積寺，可也是如此食用屍油的？”
和尚臉都青了，平時再看不慣妖僧，也必須承認，他並沒有碰過一切邪門歪道，這些年來不斷有人打聽妖僧究竟是如何長生不老，也出了許多江湖騙子鬧出了數不盡的人命，倒也沒料到高高在上的國師竟然也在貪求長生。
和尚剛要如實回答，忽而想到了什麽，眼珠子一轉，那話便成了：“黎白師兄自來待在靜室，不與師兄弟來往，許是有些秘方秘術不能告知師兄弟罷。”
國師嘶了聲，淡淡道：“是嗎？”他隨手撕了張紙，剪出了狐妖的模樣，對著一吹，那紙忽然便膨脹，落地成了狐妖，神色嫵媚鮮活，與真正的狐妖無異。
國師見了很滿意，對和尚道：“需得委屈你了。”
和尚尚且不明所以，便見國師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身材修長，像是文弱公子於閑庭散步，可等手鉗住下巴時，目光便兇狠得如劊子手。
嘴巴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尚還來不及反應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便見國師手裏多了條冒血的舌頭，他盯了幾秒，方才痛暈厥過去了。
沈樓風兩只手的掌心傷口不斷痊愈，又不斷皮破肉綻，也不知道究竟出了多少的血，陸伽方才有了些聲息，沈樓風緊繃的神色終於放松了下來，看著隱隱有醒來架勢的陸伽，竟然有瞬間不知道該如何笑。
陸伽醒來時正好看見了沈樓風那古怪要笑又笑不出的模樣，還有些莫名，她打量了會兒四周的環境，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沈樓風把她救了回來。
陸伽想要道謝，可是目光停在沈樓風那正在慢慢愈合的傷口上後，便再也挪不開眼了，傷口全部愈合的沈樓風看上去一切很好，但他蒼白失血的唇色並不能欺瞞她。
“你用血給我解了蛇毒？”
沈樓風道：“你傷得重，藥石罔用，幸好，我的血還有些療效。”
他說得倒是正直，就好像是懸壺濟世的醫師，但陸伽知道仁愛與他並無多少的關系，這些都是私心。
不能言說的私心。
陸伽掙紮著從床上起身，撩開被子，可以看到腿肚上都抹了血，血已經幹了，結出了薄薄的一層，她想知道沈樓風究竟劃開了多少的口子流了多少的血，可連傷口都能自動愈合的他，已經沒有了可以訴苦或邀功的可能。
陸伽道：“在小樹林裏，我曾盼你來，但也不過是短暫的瞬間，我沒有對你投入過太多的期望，可是你來了。”
沈樓風竟然罕見地沈默了，按著以往無事都要占上幾句便宜的性子，現下正是最好的打蛇棍上爬的時機，他卻意外得無話可說，反而道：“我叫店家送些吃食上來。”
他起身便要匆匆離去，一轉一避之間不知究竟隱藏了什麽，陸伽叫他也要連叫兩聲，才能令他止住步子。
身後傳來陸伽下床的聲音，傷在腿上，她現下根本不能隨意下床，沈樓風斥責她胡亂，結果才剛轉身便被陸伽撲了個滿懷。
實話實說，經過一個晚上的打鬥又身中蛇毒，陸伽身上的味道並不好聞，可是她撲上來時，沈樓風仍舊詭異地嗅到了杏花滿肩，姑娘軟軟的身子窩在他的懷裏，纖細的手臂從腰側環摟，將兩人身上最柔軟的地方扣得嚴絲合縫。
沈樓風是那樣清楚地感受到姑娘身上的體溫，而與此相對的，他的身體早已失去了常人的溫度，他的手臂垂在兩側，始終沒有勇氣伸手去抱住黑暗裏那點光明。
他想要出聲，將陸伽推開，可才出了第一個音時，便發現已有哽咽之意。
陸伽軟軟的頭發在他懷裏蹭了蹭，道：“你初時見我說的話，可還算數？”
沈樓風卻是想說算數也不算數，那本是戲謔之意，縱然藏著十二萬分的認真，也只配以游戲人間的姿態回應，鴛鴦重溫舊夢後便該了無痕，若陸伽非要認認真真地問算不算數，要將它當作一段真感情經營，便……不該算數。
盡管，沈樓風說不出口。
陸伽道：“沈樓風，無論那女子在你心中是否還占了一席之地，只要你覺得那話還算數，以後我便是站在你身側的人，你是駙馬，不再是離國的帝王。”
沈樓風頓了好久，終於道：“為何忽然回心轉意？”
“因為本公主覺得有些心悅你，既然如此，何必再遮掩，不如直接在一處。”陸伽倒是了當，開門見山完了，才想到要客氣，“你當然可以拒絕，但本公主不會給你氣我的機會，你想好了再說。”
倒是有些霸道，沈樓風忽然答非所問，道：“我在香積寺時，公主曾策馬來上香，紅衣聯袂，於佛前許願，都是家國河山，那時我便知公主心懷山河，隱於偏殿不敢現身……如今，公主可都想明白了？”
陸伽疑惑道：“自然是明白了，你可是怕我負你？”
沈樓風猛地將她摟進懷中，雙臂死死地將她的肩膀扣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眼中是濕了一片的紅潤，道：“你曾要我放過你，我做到了……現下是你不肯放過我。”
陸伽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沈樓風的懷抱厚實，他抱上來時，喜悅沖上了腦門，陸伽沒有更多的精力去辨別究竟是何處不對勁。
沈樓風接著這個姿勢，直接托著陸伽的臀部將她抱回了床上，仔細地檢查過她的傷口之後，叮囑她幾日內不得下床不得碰水，陸伽不滿前一刻還在談情說愛，下一刻他便冷靜地抽身檢查她的傷口，拽著他的袖子道：“你不想多抱抱我？”
沈樓風剛要回答，便見陸伽橫起眉頭道：“本姑娘千金之軀，尋常人求都求不到，你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樓風哭笑不得，他的眼尾弧度本就艷麗，又添了筆朱砂，更顯得滿是誘惑，他挑了眉頭笑道：“別鬧。”
陸伽哼了聲，頓了頓，道：“樹林那麽大，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沈樓風道：“天涯海角，我都能尋到你，樹林並不大。”
“這嘴跟沾了蜜糖似的，可真會哄人，”陸伽手指一挑，在他的下巴下一勾，道，“我與你講正事，莫要顧左言他。”
沈樓風笑：“我與你說得便是正事。”他輕輕握住陸伽搗亂的不懷好意的手指，順勢將整只手都收攏進了被子，道，“好好歇著，我去叫菜。”
陸伽盯著他關門而去，方才將脖子縮進被窩裏，喜滋滋地笑開了。她並沒有尋常女子的矜持作態，又加之出生皇族，多少有些傲慢，看上什麽便受不得委屈，一定要握在手裏。她看沈樓風煩時，恨不得他就地毀滅，可現在見他順眼了，又要立刻將他收入囊中。也虧得沈樓風從前不聽話，現下倒是乖巧，方才能讓她喜上眉頭。
可笑著笑著，她的笑容便又收了起來，那點喜悅很快便被悵惘所替代，她想起了樹林裏的事，終於明白那是被親友雙雙背棄後的孤獨悲憤在作祟。那種疼痛並沒有爆炸而來，反而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消化，陸伽直到現在還覺得那一切不過是臆想出來的，可又很快自欺自認地想到，即使是真的又如何，她並非孤身一人。
正在擰巴著，房門忽然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沈樓風，而是才剛在樹林裏打過照面的秋如白，她曾狠心地要殺死陸伽，無論過去感情是多麽的濃厚，她都將之棄如敝履。
更何況，她與國師在一處，忽然出現在此，陸伽不得不心生警惕：“你來做什麽？”
秋如白道：“求你救我一命。”她站在門邊上硬邦邦地說，無神的目光裏出了仇恨再也斂不起其他的情緒，“陸伽，你為自己而活，但也好歹，睜眼看看身邊的人。”
站在白日的陽光之中，陸伽才知她已經骨瘦如柴，形如枯槁，是個印堂發黑，走哪都有血光之災的倒黴相，不覺心痛，分離之前雖有憔悴，但總體康健，陸伽實在不敢想她究竟是遭了多少的罪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指責我只為自己而活，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冒著天大的風險救你，又舍棄養尊處優的生活而南下獵妖？”陸伽逐漸生了防範之心，警惕地看著秋如白，“國師叫你來的？”
秋如白道：“我情願身葬陶鹿山也不願你救我，當日若非你鼓動父親要將妖怪趕盡殺絕，父親也決不會中了圈套，反而被咬定是與妖怪交往過甚，生了異心。秋家破敗，有你的一筆功勞，陸伽，我史無前例地恨你。”
陸伽簡直要被氣笑：“獵妖之人不將妖怪趕盡殺絕，還要與妖握手言和？秋娘，你的腦子怕是已經提前被黃鼠狼妖偷去。”
“陸……”秋如白聲音忽然頓住，但那收不住的尾音顫抖中透著無法遮掩的恐懼，這讓陸伽咬著牙也要從床上翻了起來，便見她的身後果不其然冒出了國師。
陸伽心道聲不好，沈樓風此去良久，也不知是中了什麽計。但可惜，即使再著急，底牌在，人就得穩穩當當地在這兒坐著，切不能自亂陣腳。
“你倒是有臉，還敢在本公主面前出現！”
她受了傷，是躺在床上的病患，面對兩個惡人，倒是膽子大，國師倒也不生氣，道：“公主自及笄後便離開京城，縱然偶有幾次回來小住，但說到底，對京城還是不夠了解。”他轉向秋如白，開始指責起她來，“可你縱然從未離開京城，對京城也所知甚少，不然，公主寫信給秋老將軍時，你滿可勸說偏偏無動於衷，你可別把自己摘出去，家破人亡有你一份功勞。”
秋如白的表情立刻變得和生吞了幾只蒼蠅般，逼迫自己忍氣吞聲，可不甘願和仇恨都是寫在眉梢上，陸伽看著有趣，便見國師上前道：“雖說成親前男女該恪守禮節，只現下公主遭逢意外，只能逾矩，望公主諒解。”
陸伽大吃一驚，道：“成什麽親？”眼見的國師的手伸過來了，立刻要將他打開，但其實國師的手不過虛晃一槍，反手便給陸伽貼了道符箓，令她不得動彈。
陸伽憤恨道：“你小心，現下我並非單槍匹馬，只放倒我一個遠遠還不夠，妖……黎白會來殺你的。”
她叫得已然親熱，國師卻像是沒有聽出兩人非同尋常的關系，反而笑道：“你說那妖僧？我已用和尚和紙剪的狐妖將他誘走，引到妖怪窩裏去了，怕是一時半會兒趕不上了，屆時我們便生米煮成熟飯，他能如何？”
陸伽漲紅了臉皮，“呸”了國師一臉，國師抽出巾帕將臉上汙漬抹去，將巾帕擲於地上時，臉色一變，掐住陸伽的脖子，將她直接推到在床上，陸伽被他壓住四肢，根本動彈不得，只能以目光和言語表達厭惡。
國師忽然笑了，在陸伽的臉上舔了一下，像只不識好歹來撒嬌得大狗，他道：“我見過他了，還是沒有出息，可偏偏，得到長生的是他，何其不公。”
陸伽楞了楞，國師眼神裏漸漸露出了癲狂：“如果他早些順應我，不顧這顧那，我們將會很幸福。就像現在這樣，兩情相悅不重要，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無處可去，便好了。”
陸伽看著他偏執陰鷙的雙眼，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又不明白為什麽在這種事情上屢屢受挫。這個世界大約瘋狂了，陸伽艱難地將理智合理的脈絡重新接上。
“本公主已挑中駙馬，尚無開府豢養面首的打算，國師不必自薦枕席。”
國師輕輕一笑，要將脈絡斷開，重新讓陸伽見識這世界的瘋狂：“公主選他，或者選我，有什麽差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陸伽倒在地上，被汗打濕的頭發蓋住了她的臉，呼吸輕到連發絲都紋絲不動，與她死氣沈沈的模樣相對的是身上快速蔓延的蛇毒。沈樓風半跪在她的身側，伸出手的手顫顫巍巍，幾次已經靠近，偏又近鄉情怯，平時再殺伐果斷，到了這地步竟然優柔寡斷。
若非手背真探到了呼吸，沈樓風長長地出了口氣，他還沒有意識到在那漫長的一分鐘內，他不知不覺間也停住了呼吸，可偏又神奇地沒有感到窒息帶來的不適。反而不如現在，汗流浹背，一口呼吸，喉嚨一口痛。
他拔出一把匕首，從掌心橫劃了過去，一掌心的鮮血，他剌開陸伽小腿的一道口子，將鮮血摁了上去，頃刻之間，藍綠色的毒霧跑了出來，遮掩著鬼臉，在與空氣相貼時又化為烏有。
簡單的治療後，陸伽並無清醒的痕跡，沈樓風此時做事倒是幹凈利落，脫下袈裟給她纏裹上，抱著她回到城裏，此時闕城已經熱鬧得很，來往行人看他衣衫不整地抱著昏迷的陸伽回來後，滿眼都是疑慮和揣測，那針紮般的目光，他似曾相識但不在意，可想到懷裏陸伽，還是替她遮了遮。
沈樓風一路回到了客棧，客棧的掌櫃與小二對他照樣客氣，只客氣裏還藏著些許的害怕，沈樓風一眼不錯，穩穩當當地上樓，腳方才踏上走廊地板，便見那和尚居住的房間被打開，一個身著黑袍的人影側身而立。
“沈樓風。”
已經許久沒有人叫他這個名字了，沈樓風多看了兩眼，確信對這聲音陌生至極，便徹底沒了興趣，推門進屋，那人卻猝不及防打來掌風，他側頭一避，才知這一掌是為震懾他。
“在下為大餘國師，公主這蛇毒，在下可治。”
沈樓風躲閃之間，那人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來到沈樓風面前，正讓他看清兜帽之下，蒼白清秀的臉。
沈樓風微微蹙眉：“狐味？”
國師不應反道：“那蛇未出事之前，曾盤於陶鹿山，而陶鹿山一脈曾為戰場，當時你便是於此被妖妃反算，葬了千餘將士，而四面環山的大風水架勢，讓這些冤魂不散，蛇妖於此修煉，煉出的恰是屍毒。”
沈樓風目光凜冽地像是把刀，透骨寒徹，國師卻微微一笑：“你不必多想，在下也只是為了救公主罷了。”
“不必。”沈樓風進門，腿一勾一踢，毫不客氣地將門踹上，讓國師貼臉吃了個閉門羹。
國師倒也不覺得丟臉，靜站了會兒，袍袖掃過鞋面，他轉身回到了那間房，房裏有個被五花大綁的和尚正沈沈地暈著，他鳩占鵲巢，卻未覺任何不妥，從床下摸出一個甕棺，擱在桌上。
他將鉆有小孔的蓋子打開，裏面側臥著一具嬰兒的屍體，他伸出匕首剜下一塊肉來，放在燭臺上慢慢地用火烤著，而燭臺下墊著張油紙，屍油從臺上滴落下時，正好被油紙接著。
他一連將屍首胳膊上的肉都剜了幹凈，將油烤得滿紙都是後，慢條斯理地將油紙折疊起來，送進了嘴裏。
和尚不知何時醒來，見了這一幕倒是被嚇得驚叫，國師眼風掃去，他又忙慌裏慌張地閉了嘴，國師邊將甕棺收了起來，道：“平日妖僧在香積寺，可也是如此食用屍油的？”
和尚臉都青了，平時再看不慣妖僧，也必須承認，他並沒有碰過一切邪門歪道，這些年來不斷有人打聽妖僧究竟是如何長生不老，也出了許多江湖騙子鬧出了數不盡的人命，倒也沒料到高高在上的國師竟然也在貪求長生。
和尚剛要如實回答，忽而想到了什麽，眼珠子一轉，那話便成了：“黎白師兄自來待在靜室，不與師兄弟來往，許是有些秘方秘術不能告知師兄弟罷。”
國師嘶了聲，淡淡道：“是嗎？”他隨手撕了張紙，剪出了狐妖的模樣，對著一吹，那紙忽然便膨脹，落地成了狐妖，神色嫵媚鮮活，與真正的狐妖無異。
國師見了很滿意，對和尚道：“需得委屈你了。”
和尚尚且不明所以，便見國師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身材修長，像是文弱公子於閑庭散步，可等手鉗住下巴時，目光便兇狠得如劊子手。
嘴巴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尚還來不及反應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便見國師手裏多了條冒血的舌頭，他盯了幾秒，方才痛暈厥過去了。
沈樓風兩只手的掌心傷口不斷痊愈，又不斷皮破肉綻，也不知道究竟出了多少的血，陸伽方才有了些聲息，沈樓風緊繃的神色終於放松了下來，看著隱隱有醒來架勢的陸伽，竟然有瞬間不知道該如何笑。
陸伽醒來時正好看見了沈樓風那古怪要笑又笑不出的模樣，還有些莫名，她打量了會兒四周的環境，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沈樓風把她救了回來。
陸伽想要道謝，可是目光停在沈樓風那正在慢慢愈合的傷口上後，便再也挪不開眼了，傷口全部愈合的沈樓風看上去一切很好，但他蒼白失血的唇色並不能欺瞞她。
“你用血給我解了蛇毒？”
沈樓風道：“你傷得重，藥石罔用，幸好，我的血還有些療效。”
他說得倒是正直，就好像是懸壺濟世的醫師，但陸伽知道仁愛與他並無多少的關系，這些都是私心。
不能言說的私心。
陸伽掙紮著從床上起身，撩開被子，可以看到腿肚上都抹了血，血已經幹了，結出了薄薄的一層，她想知道沈樓風究竟劃開了多少的口子流了多少的血，可連傷口都能自動愈合的他，已經沒有了可以訴苦或邀功的可能。
陸伽道：“在小樹林裏，我曾盼你來，但也不過是短暫的瞬間，我沒有對你投入過太多的期望，可是你來了。”
沈樓風竟然罕見地沈默了，按著以往無事都要占上幾句便宜的性子，現下正是最好的打蛇棍上爬的時機，他卻意外得無話可說，反而道：“我叫店家送些吃食上來。”
他起身便要匆匆離去，一轉一避之間不知究竟隱藏了什麽，陸伽叫他也要連叫兩聲，才能令他止住步子。
身後傳來陸伽下床的聲音，傷在腿上，她現下根本不能隨意下床，沈樓風斥責她胡亂，結果才剛轉身便被陸伽撲了個滿懷。
實話實說，經過一個晚上的打鬥又身中蛇毒，陸伽身上的味道並不好聞，可是她撲上來時，沈樓風仍舊詭異地嗅到了杏花滿肩，姑娘軟軟的身子窩在他的懷裏，纖細的手臂從腰側環摟，將兩人身上最柔軟的地方扣得嚴絲合縫。
沈樓風是那樣清楚地感受到姑娘身上的體溫，而與此相對的，他的身體早已失去了常人的溫度，他的手臂垂在兩側，始終沒有勇氣伸手去抱住黑暗裏那點光明。
他想要出聲，將陸伽推開，可才出了第一個音時，便發現已有哽咽之意。
陸伽軟軟的頭發在他懷裏蹭了蹭，道：“你初時見我說的話，可還算數？”
沈樓風卻是想說算數也不算數，那本是戲謔之意，縱然藏著十二萬分的認真，也只配以游戲人間的姿態回應，鴛鴦重溫舊夢後便該了無痕，若陸伽非要認認真真地問算不算數，要將它當作一段真感情經營，便……不該算數。
盡管，沈樓風說不出口。
陸伽道：“沈樓風，無論那女子在你心中是否還占了一席之地，只要你覺得那話還算數，以後我便是站在你身側的人，你是駙馬，不再是離國的帝王。”
沈樓風頓了好久，終於道：“為何忽然回心轉意？”
“因為本公主覺得有些心悅你，既然如此，何必再遮掩，不如直接在一處。”陸伽倒是了當，開門見山完了，才想到要客氣，“你當然可以拒絕，但本公主不會給你氣我的機會，你想好了再說。”
倒是有些霸道，沈樓風忽然答非所問，道：“我在香積寺時，公主曾策馬來上香，紅衣聯袂，於佛前許願，都是家國河山，那時我便知公主心懷山河，隱於偏殿不敢現身……如今，公主可都想明白了？”
陸伽疑惑道：“自然是明白了，你可是怕我負你？”
沈樓風猛地將她摟進懷中，雙臂死死地將她的肩膀扣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眼中是濕了一片的紅潤，道：“你曾要我放過你，我做到了……現下是你不肯放過我。”
陸伽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沈樓風的懷抱厚實，他抱上來時，喜悅沖上了腦門，陸伽沒有更多的精力去辨別究竟是何處不對勁。
沈樓風接著這個姿勢，直接托著陸伽的臀部將她抱回了床上，仔細地檢查過她的傷口之後，叮囑她幾日內不得下床不得碰水，陸伽不滿前一刻還在談情說愛，下一刻他便冷靜地抽身檢查她的傷口，拽著他的袖子道：“你不想多抱抱我？”
沈樓風剛要回答，便見陸伽橫起眉頭道：“本姑娘千金之軀，尋常人求都求不到，你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樓風哭笑不得，他的眼尾弧度本就艷麗，又添了筆朱砂，更顯得滿是誘惑，他挑了眉頭笑道：“別鬧。”
陸伽哼了聲，頓了頓，道：“樹林那麽大，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沈樓風道：“天涯海角，我都能尋到你，樹林並不大。”
“這嘴跟沾了蜜糖似的，可真會哄人，”陸伽手指一挑，在他的下巴下一勾，道，“我與你講正事，莫要顧左言他。”
沈樓風笑：“我與你說得便是正事。”他輕輕握住陸伽搗亂的不懷好意的手指，順勢將整只手都收攏進了被子，道，“好好歇著，我去叫菜。”
陸伽盯著他關門而去，方才將脖子縮進被窩裏，喜滋滋地笑開了。她並沒有尋常女子的矜持作態，又加之出生皇族，多少有些傲慢，看上什麽便受不得委屈，一定要握在手裏。她看沈樓風煩時，恨不得他就地毀滅，可現在見他順眼了，又要立刻將他收入囊中。也虧得沈樓風從前不聽話，現下倒是乖巧，方才能讓她喜上眉頭。
可笑著笑著，她的笑容便又收了起來，那點喜悅很快便被悵惘所替代，她想起了樹林裏的事，終於明白那是被親友雙雙背棄後的孤獨悲憤在作祟。那種疼痛並沒有爆炸而來，反而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消化，陸伽直到現在還覺得那一切不過是臆想出來的，可又很快自欺自認地想到，即使是真的又如何，她並非孤身一人。
正在擰巴著，房門忽然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沈樓風，而是才剛在樹林裏打過照面的秋如白，她曾狠心地要殺死陸伽，無論過去感情是多麽的濃厚，她都將之棄如敝履。
更何況，她與國師在一處，忽然出現在此，陸伽不得不心生警惕：“你來做什麽？”
秋如白道：“求你救我一命。”她站在門邊上硬邦邦地說，無神的目光裏出了仇恨再也斂不起其他的情緒，“陸伽，你為自己而活，但也好歹，睜眼看看身邊的人。”
站在白日的陽光之中，陸伽才知她已經骨瘦如柴，形如枯槁，是個印堂發黑，走哪都有血光之災的倒黴相，不覺心痛，分離之前雖有憔悴，但總體康健，陸伽實在不敢想她究竟是遭了多少的罪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指責我只為自己而活，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冒著天大的風險救你，又舍棄養尊處優的生活而南下獵妖？”陸伽逐漸生了防範之心，警惕地看著秋如白，“國師叫你來的？”
秋如白道：“我情願身葬陶鹿山也不願你救我，當日若非你鼓動父親要將妖怪趕盡殺絕，父親也決不會中了圈套，反而被咬定是與妖怪交往過甚，生了異心。秋家破敗，有你的一筆功勞，陸伽，我史無前例地恨你。”
陸伽簡直要被氣笑：“獵妖之人不將妖怪趕盡殺絕，還要與妖握手言和？秋娘，你的腦子怕是已經提前被黃鼠狼妖偷去。”
“陸……”秋如白聲音忽然頓住，但那收不住的尾音顫抖中透著無法遮掩的恐懼，這讓陸伽咬著牙也要從床上翻了起來，便見她的身後果不其然冒出了國師。
陸伽心道聲不好，沈樓風此去良久，也不知是中了什麽計。但可惜，即使再著急，底牌在，人就得穩穩當當地在這兒坐著，切不能自亂陣腳。
“你倒是有臉，還敢在本公主面前出現！”
她受了傷，是躺在床上的病患，面對兩個惡人，倒是膽子大，國師倒也不生氣，道：“公主自及笄後便離開京城，縱然偶有幾次回來小住，但說到底，對京城還是不夠了解。”他轉向秋如白，開始指責起她來，“可你縱然從未離開京城，對京城也所知甚少，不然，公主寫信給秋老將軍時，你滿可勸說偏偏無動於衷，你可別把自己摘出去，家破人亡有你一份功勞。”
秋如白的表情立刻變得和生吞了幾只蒼蠅般，逼迫自己忍氣吞聲，可不甘願和仇恨都是寫在眉梢上，陸伽看著有趣，便見國師上前道：“雖說成親前男女該恪守禮節，只現下公主遭逢意外，只能逾矩，望公主諒解。”
陸伽大吃一驚，道：“成什麽親？”眼見的國師的手伸過來了，立刻要將他打開，但其實國師的手不過虛晃一槍，反手便給陸伽貼了道符箓，令她不得動彈。
陸伽憤恨道：“你小心，現下我並非單槍匹馬，只放倒我一個遠遠還不夠，妖……黎白會來殺你的。”
她叫得已然親熱，國師卻像是沒有聽出兩人非同尋常的關系，反而笑道：“你說那妖僧？我已用和尚和紙剪的狐妖將他誘走，引到妖怪窩裏去了，怕是一時半會兒趕不上了，屆時我們便生米煮成熟飯，他能如何？”
陸伽漲紅了臉皮，“呸”了國師一臉，國師抽出巾帕將臉上汙漬抹去，將巾帕擲於地上時，臉色一變，掐住陸伽的脖子，將她直接推到在床上，陸伽被他壓住四肢，根本動彈不得，只能以目光和言語表達厭惡。
國師忽然笑了，在陸伽的臉上舔了一下，像只不識好歹來撒嬌得大狗，他道：“我見過他了，還是沒有出息，可偏偏，得到長生的是他，何其不公。”
陸伽楞了楞，國師眼神裏漸漸露出了癲狂：“如果他早些順應我，不顧這顧那，我們將會很幸福。就像現在這樣，兩情相悅不重要，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無處可去，便好了。”
陸伽看著他偏執陰鷙的雙眼，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她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又不明白為什麽在這種事情上屢屢受挫。這個世界大約瘋狂了，陸伽艱難地將理智合理的脈絡重新接上。
“本公主已挑中駙馬，尚無開府豢養面首的打算，國師不必自薦枕席。”
國師輕輕一笑，要將脈絡斷開，重新讓陸伽見識這世界的瘋狂：“公主選他，或者選我，有什麽差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