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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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伽聽著國師的每一個字,都覺得可以理解,偏偏串聯起來,又覺得荒唐無比。

“你與他,師出一門?”

國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有只花妖破門而入,口呼大事不好:“妖巢被僧侶殺了一半,怕是抵擋不了多久了。”

陸伽眼睛一亮,覺得是前所未有的安穩,看向國師的目光裏充滿了不屑與挑釁,但國師顯然有後招,不慌不忙地道:“秋如白。”

秋如白臉色一變,那花妖要拖她而去,她明明孱弱無比,可現下卻爆發出了極大的力量扒著門反抗,顯而易見,那不過是蚍蜉撼樹,於是她竭盡所能力吼:“陸伽,殺了國師,大餘妖患因他而起,父親獵妖之戰也不過是陰謀,大餘之主早已異位,我們都被騙了!”

國師翻起袖子,將她打飛在地,秋如白哇地吐出口黑血,他毫無不忍,反而滿臉戾氣道:“還不滾,耽擱了時機,你的賤命賠不起。”

陸伽反應過來了,她從枕下抽出長鞭,可還未來得及出手就被國師一把擒住手腕,陸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秋如白被拖走,她頗感無力道:“秋如白與黎白並無交際,黎白非善心之人,你拿秋如白要挾,根本毫無用處,你拿我去!”

國師道:“誰說我要殺沈樓風?秋如白不過是虛晃的那筆,只要能多給我掙一個時辰,她便可功成身退,至於是死是活,你看她是能活得久的人嗎?”

陸伽奮力反抗,可是腿使不上力,手臂又被牢牢抓住,那不容質疑的力量讓她開始害怕,好像在角落裏打瞌睡的命運終於清醒過來,要找她清算總賬。

陸伽第一次對國師心生膽怯,開始顧左言他,道:“秋娘……你何必為難秋娘,她完全是無辜的。”

“沒有秋娘祭妖,能誘你往陶鹿山?若無她在,崔貴妃又會少了多少樂趣?崔貴妃恨你恨得牙咬癢,推出秋娘亦是替你擋了一劫難。她是無辜,但是有用,可惜是個人,有私心,不聽話,想殺你。”

國師說完,不再顧陸伽的反抗,將她一把扛起,從窗口跳走。陸伽頭朝下,血往頭顱倒沖,頭疼得厲害,更怕那未知,國師無端發瘋,可她至今還不明白為何發瘋。

秋如白說得沒錯,她因厭京城,自逃離皇城之後,便再也不關心皇城之人,所以很多事都已脫離了她的掌控認知。國師不再是身份低賤的奴隸,崔貴妃無端恨她,皇兄願意將她送給國師,而秋娘也恨屋及烏……她竟覺得悲涼,身邊之人的背棄轉變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她卻對此茫然無知,死到臨頭還想一個個問清楚,何故害我。

何其可笑。

國師並未離開闕城,轉而進了一個早已荒廢的府邸,那裏處處破敗不堪,於是更襯得放置在八仙桌上的甕棺突兀得詭異,陸伽吞了口唾沫,道:“這是什麽?”

“此是鬼頭甕棺,能困百魂,當日你於陶鹿山自殺,魂魄被枉死的離朝將士差點撕得魂飛魄散,沈樓風以惡鬼之身大鬧黃泉,方得這鬼頭甕棺來養你魂魄。可惜你魂魄太過脆弱,沈樓風便分出一脈魂息於甕棺周圍守你平安,而與之相應的代價是他戴罪修行。”

國師敲了敲甕棺,道:“他有私心,留的一脈魂息自然也有私心。我的私心比他更重,轉世投胎算什麽,既然今世故事今世了,我要戴罪修行,你便該來陪我。”

陸伽懵了:“你說什麽?”

“你明明理解整個意思,為何還要裝傻。”國師打開了甕棺,從裏面取出了一枚骨頭磨制出的細針,“沈樓風開棺前,我特意偷走你的一脈魂息,這脈魂息未入過輪回,等它入你魂魄,關於前世如何,你應該很快就能回憶起來,那是沈樓風做的孽,若你仍舊恨他,我替你報仇雪恨。”

那枚縫魂針與沈黎白後來見到的很不一樣,上下都透著森森的鬼氣。鬼氣本來就容易入陰體,陸伽雖為修煉之人,但天生缺脈魂息,自然更容易招鬼氣。國師基本不用費勁,針頭紮進她的筋脈中,便聽得陸伽發出一聲慘叫,那縷黑色的魂魄便隱入她的體內。

接下來的幻境迅速瓦解,那一粒粒念子在沈黎白眼前被碾成粉塵,魂線斷裂,他的神識也被硬生生地從中拽了出來,再硬生生地砸回腦袋中。

他睜開眼,身已不在臥室,沈黎白根本沒有心思去打量周遭的環境,只看到了矗立在眼前的黑白無常。

白無常拎著個甕棺,道:“魂魄好歹勾出分離了,還想活命,下次莫要再吃奇奇怪怪的東西。”

沈黎白盯了那甕棺會兒,並非幻境之中出現的鬼頭甕棺,他略松了口氣,但很快又察覺出了不對勁:“在我身體裏的,究竟是沈樓風還是國師?”

他之前先入為主,以為那是沈樓風,可幻境裏明明白白放著兩個靈魂,一個是沈樓風,一個是國師,總不能到頭來,又分離出一個他來吧?七魂六魄分成三份,他不是癡呆就是傻。

白無常看了眼黑無常,黑無常思考了兩秒,道:“都不是,那不過是執念。”

他說得倒是坦然,全然忘記了前不久還滿口胡話騙沈黎白的場景,也虧得他們以為,沈黎白被騙了一次後還能傻憨憨地上當。

白無常大概也看出了沈黎白的不信任,將甕棺遞給黑無常道:“你且去,我與他談。”

沈黎白道:“那甕棺裏放了什麽?”

白無常將找招魂幡抵在沈黎白的肩膀上,道:“沈黎白,安穩些,黃泉有黃泉的底線,你可以不相信鬼差的每一個字,但黃泉的底線是每一個完整魂魄的輪回,這個是不能破的,我們不會蠢到為了欺瞞你而壞了規矩。”

沈黎白嗤笑:“誰知道呢。”

白無常道:“你生就陰陽眼,與魂體有過接觸,應當知道尋常靈魂附身,是絕不可能窺探他人的記憶,而那些念子吞入腹中,卻能讓你清清楚楚地看到幻境,不過是因為最開始,準備的就是幻境罷了,而這世間最能儲存幻境的只有執念。”

沈黎白道:“若只是些幻境,你讓我看便是,又何必替我勾離魂魄,還勸我惜命?”

“黑無常應當告訴過你,所謂縫魂針與魂線,其實都是妖鬼寄存,明面上以妖鬼煉制可勾魂入體,可實際上,妖鬼銜魂,不日,是要吞噬魂魄的。只有顧卿安,朱翠紅這些不明所以的人敢向虎山行,看來讓你吃下魂線的人,比起擔憂你吞下魂線裏寄存的妖鬼,更擔心你回憶不了那些過往。”

沈黎白道:“這是樁蠢事,倘若我的魂魄真被妖鬼所吞噬,執念再多也沒用。”

白無常道:“執念會叫人失去理智,沈黎白,你應該學會放下執念。這件事可以到此為止了,只要你不說不查,陸伽不會發現,百年之後你投胎,陸伽攢夠功德後同樣可入輪回,你們是雙贏。”

白無常所言其實與他所想一致,這件事查下去除了滿足好奇心之外,沒有別的任何用處,百害無一利,他如果足夠理智,就該如此。可是那些悄悄如嫩芽般覆蘇的記憶總是不甘心,在默默地騷擾著他。

沈黎白擡眼看著白無常,道:“為什麽最後陸伽成了鬼差,而我轉世投胎了?”

白無常深深地看他眼,道:“你以阿修羅身救了大餘的百姓,功過相抵自然能入輪回,而陸伽差點害得妖鬼屠殺百姓,自然,要受因果報應。”

是說得通的理由,沈黎白沒有什麽可以反駁。白無常見他似乎無話可說的模樣,便吩咐秋娘將他送回人間,秋娘已然知道他進過幻境,也明白他知曉了那些過往,於是只敢怯怯地帶他往前走,不敢多話。

沈黎白沒有讓她回到人間,既然要斷,便該斷個徹底,這是他給出的理由,秋娘不敢再堅持,一步三回頭地看他,沈黎白忽然覺得沒意思,頭也不回走得幹凈利落。

他知道所有的事都沒有完,至少,黃泉根本不敢和他交代為何要先後派陸伽和秋娘來照看他。但沈黎白確實沒有繼續往下查的理由了,他甚至從小別墅裏搬走了。

與陸伽的事,和黃泉的事,都只是大夢一場,真正影響到他生活的還是堆積成山的作業和新換的英語老師,其餘的只是新聞了。

沈黎白不知不覺間,升上了高三。

高三的暑假總是短暫,他借著兩個禮拜的時間,粗淺地研究出了套軟件,跑了幾十個網吧賣了十來萬,給自己換了個更加安靜和寬敞的出租屋,開始一門心思學習。

那套公寓樓因為近郊,但又靠近高中,因此住得多是沈黎白這樣的高三生,其中不少都是百名榜的常客,大家遇見時雖然都笑瞇瞇地打招呼,但暗地裏卻叫著勁,燈一天比一天熄得晚。

這日,沈黎白近夜半才從學校騎車回來,走到二樓時,忽然聽得樓上傳來咣當地拍門聲,那聲音是沒有秩序的,應當是逮著扇門就敲,門不應就換了下一扇去。

沈黎白正猶豫是不是該出去避一避,便聽得敲門之人用緊張的都在顫抖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們都醒著,你們出來看看啊,蘇念秀死了!她真的死了!”

樓道裏安安靜靜的,沒有聽到任何開門關門的聲音,那嗚咽的聲音便又重了幾分。沈黎白已經聽清楚了那是隔壁班的劉思,平日裏確實是她與蘇念秀的關系最好,兩人時常串門討論題目。

沈黎白嘆了口氣,走上了樓梯,便見劉思小小一只蹲在房門口,哭得情難自禁,雙手還無力地摁在門上,一點點地敲著。沈黎白站定在她的跟前,道:“蘇念秀的遺體在哪裏?”

劉思猛然擡頭,濃重的淚痕從眼角滑落,眼眶紅得可怕,她道:“在衛生間裏,她上吊自殺了。都怪她的爸媽,她只是一次模考沒有考好,為什麽要那麽罵她”

沈黎白道:“你給蘇念秀的父母打電話了嗎?”

劉思忙搖頭,道:“我去找秀秀,她不應,我推門進去了,就見著她的屍體吊在衛生間裏晃啊晃的,我害怕,就跑出來了,想找個人陪我去看她,可是沒有人應我。”

沈黎白道:“那就帶我去吧。”

劉思巴不得這聲,忙給沈黎白帶路,她走得急可不快,沈黎白慢悠悠地在後頭跟著,倒也跟得上。他稍微心不在焉,看著劉思的腳底。

即使已經有了劉思的話做心理準備,可是當房門被推開時,沈黎白還是被嚇了一跳。粗麻繩從吊扇上掛下來,套進蘇念秀的脖子中,而她正如晴天娃娃,掛在空中晃,腳尖垂地,正對著地上的一個奇怪的法陣。

法陣是徒手畫的,並不規整,但正是野生的粗制濫造,反而透出一些屬於野蠻的滲人感,就像是古老歷史中流傳下來的邪典人祀。

沈黎白道:“劉思,為什麽要和蘇念秀自殺?”

劉思一楞道:“自殺的是秀秀,我還好端端地在這呢。”

沈黎白道:“那你的影子去哪了?”

劉思緩緩低頭,燈光之下,她的腳下空蕩蕩的,連皮膚都顯現出詭異的透明感,她條件反射後退了幾步,方道:“我在這兒啊,秀秀才在那裏吊著!”

沈黎白“哦”了聲,道:“劉思,蘇念秀的魂魄好吃嗎?”

劉思一楞,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擡起手來擦了嘴角,方才還幹凈的嘴角此時不知怎麽流下了鮮血,她覺得匪夷所思,又抹了幾回,有些片段在她面前閃現。

她分了一段麻繩給蘇念秀……拖鞋掉在地上,白白的腳丫慢悠悠地晃著……蘇念秀跪在地上求她……她嚼著魂魄碎片,渾渾噩噩地下了樓……

劉思本來如小白兔的眼神,隨著記憶的步步加深,也逐漸兇狠了起來,道:“既然早就看穿了,就別送上門來啊。”

血盆大口張開,與此同時,面皮發青,瞳孔黑如深洞,已然是副死氣沈沈的模樣,沖著沈黎白撲了過來,時隔兩年,沈黎白從容了許多,一面躲閃,一面掏出一張長條黃紙,以血畫符,對著劉思貼了過去。

劉思被貼之處冒出青煙來,她嘶叫著,想把符箓接下,可手一碰到又被燎得疼,她只得在地上滾爬,指甲長而發黑,那裏面藏著屍毒,若被抓破,恐怕生不如死。

沈黎白側頭望向房間,不明白才剛死的人,怎會立刻厲鬼化,又有如此重的屍毒。

“這是哪來的沒有拴好的狗啊,爬得那麽開心?”

聲音十分耳熟,以至於沈黎白只漫不經心聽上一耳,便渾身戰栗,怕是在夢中,怕是幻覺,更怕她果真出現在眼前。

對方似乎壓根沒有註意到他,一心被地上爬著的女鬼吸引了過去,道:“這是第幾個中招的了,真因為當鬼好玩啊。”女鬼忽然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便聽得陸伽冷漠的聲音道,“一個個的,不把靈魂當回事,真是中二少年傻逼多。”

沈黎白終於忍不下去了,他想,夢就是夢吧。可等到終於鼓足勇氣轉過頭去時,便見活生生的陸伽就站在他面前,並且毫不客氣地擰斷了一只女鬼的脖子。

她還是那麽漂亮,長卷發,紅色高開叉的裙子,細高跟,從上到下精致得可以隨時出席晚會,十分光鮮亮麗。眉眼亦是舒展的,可見分別這兩年,她並未被愁緒打擾。

沈黎白忽然想笑,多好,原來兩年之中只有他一點點被過往困囿,從最開始的不在意,逐步淪陷,即使做夢,夢裏的也都是妖僧與公主,而陸伽,還是那個自由自由的陸伽。

他想和陸伽問聲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時語塞,反而陸伽很大方,問他:“這些年過得可以嗎?”

多麽傻的話,過得好不好,難道會看不出來麽?他的穿著預算已經能從不到兩百升為四百了,也租得起近校的“學區房”而無需蝸在棚戶區,他比過往寬裕了些。

只還沒等他客氣,陸伽又道:“別墅是留給你的,你不住這,跑出來做什麽?那多讓我不好意思。”

沈黎白聽著這話逐漸變了味,果然,陸伽又道:“我還往你的卡裏打了點錢作為拋棄你的補償,不多,也才一兩百萬,你不會沒動過吧。”

這怎麽聽著那麽像霸道總裁和她的金色雀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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