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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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翠紅的執念是縫魂針,倒也幹脆,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將沈黎白逼到墻角,怨氣凝結的觸須像是兩泡膠水將他黏在了墻上。

沈黎白看著近在眼前的怪物,靈魂空蕩蕩的,只有雜蕪得如亂草橫生的情緒,他試圖叫朱翠紅的名字,可是它充耳不聞,一心只要縫魂針。

顧卿安身上怨氣充沛,有沈黎白示範在前,她倒是聰明有樣學樣,操控起怨氣砸向了朱翠紅,朱翠紅挨實了這一拳,憤怒地回頭攻擊它,顧卿安曲起雙臂阻擋,邊道:“朱翠紅,你以為得到一具新的身體,你就能徹底擺脫朱家莊了嗎?”

身上的束縛一下子消失了,沈黎白松了口氣,幹咳了幾聲,顧卿安見他脫離困境,放下心來,一心把朱翠紅的仇恨往自己身上拉:“在成為邱禮湄的這些日子裏,你真的有一刻變成了邱禮湄嗎?你學著從物質上向她看齊,可最應該受到重視的工作能力,恰恰被你忽略,你壓根不想努力,恬不知恥地動用特權繼續做高校老師,這叫德不匹位。你還不明白?。”

“你閉嘴,我們不過是出生不同,所以她才占盡先機,而我的青春才剛開始,就已經被迫結束了人生!”怪物憤怒地道,“你被賣進朱家莊後,跟我們有什麽區別?你能被拉下神壇,只要給我機會和足夠多的錢,我就能替你們這些人站上神壇!”

勃發的怨氣炙熱地像是火焰,燒過之處連空氣都充斥著焦味,顧卿安已被逼到走廊盡頭,它卻越發得從容了:“神壇?這些日子,有多少人質疑你走下神壇。更何況,有錢有勢真的是神壇的基石嗎?朱翠紅,你還是不明白……”

“我需要明白些什麽?反正你要死了,而我有了縫魂針,即將開始新的令人艷羨的生活。”朱翠紅得意地說,身上的異變被有意無意地忽視,它固執地像頭不停勸的倔驢,只看到了眼前的胡蘿蔔,“去死吧。”

就在那致命的一掌要打下的時候,一團黑霧襲來,將它掀翻在地,怨氣便轉了方向向沈黎白撲了過去,沈黎白硬生生地壓下了條件反射的本能保護,果不其然,又一團黑霧在他面前幻化成盾牌,替他擋了此劫。

一條鎖鏈從天而降將朱翠紅捆了起來,黑無常從角落處現身,身後綴著兩個跟班,一個阿和,一個秋娘,都是熟人,沈黎白萬分感謝自己於千鈞一發之時控制住了自己。

黑無常道:“縫魂針乃鎖妖利器,所謂縫魂,實乃妖物銜靈屯之,為往後修煉進補所用,凡有縫魂金線到處,皆有妖物寄存,動用縫魂針時,雖安然無恙,但總有一日會被妖怪吞噬幹凈。”

它進一步,寒氣便逼人三分,不過一分鐘,這走廊上便結出了冰碴子,他視而不見,道:“縫魂針在誰那?”

沈黎白毫不猶豫地將縫魂針交了出去,他倒是慶幸黑無常此時現身,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沈樓風的東西。

黑無常掃他眼,好像他是最無關緊要的人,轉而去將朱翠紅與顧卿安捆縛了起來,命令阿和押他們前往黃泉。

顧卿安因為早有預料倒也平靜,更何況鄭申已死,也確實沒有了執念,至多是遺憾,而朱翠紅卻徹底崩潰,可惜有鐵鏈捆綁,一切異能法術都失去了意義。

沈黎白靜靜地看著,他清楚地意識到,黑無常與陸伽一樣,都是活了太久的怪物,本事一籮筐,再艱難的事到他們手裏都是輕而易舉,此生的他根本沒有資格討價還價,他目光微微偏向秋娘,只不知它特意領黑無常來是為了什麽。

誰料,黑無常第一句話竟然是來為黃泉的失誤道歉,道:“沈先生前世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人,只秋娘在歸整檔案時,記錯了一筆,讓沈先生此世白擔了罪,黃泉失誤在前,故兩次派鬼差來護先生此生周全。”

第二句解釋陸伽的去處:“陸伽先前所為,罪不大也不小,對她來說倒更顯得無關緊要,陸伽自然不可能為了逃罪而遠走高飛,至於究竟為何不告而別,她向來恣意妄為,黃泉也不會多加幹涉。”

第三句是為秋娘找理由:“秋娘一直為工作失誤的事耿耿於懷,因此在陸伽甩手之後,特意求了黃泉給它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黃泉找不到理由拒絕,同時也由衷地希望沈先生能給它一個機會。”

三句話,層層遞進,可以說是又周道又滴水不漏,若非之前看過了幻境,沈黎白也當受騙上當,但既然黃泉謊撒得臉色不變心不跳,他自然也會不客氣地裝傻裝到底:“我與陸伽好歹相識一場,她之前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再見她一次,謝謝她,黃泉可同意?”

黑無常道:“陸伽想要散心,黃泉尊重她的意思,但黃泉仍可幫你捎話,保證陸伽絕對知道。”

似乎很好說話,但其實正如拳頭打在棉花上,更讓人覺得無可奈何且沒有轉旋的餘地。沈黎白頓了頓,妥協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黑無常早不來晚不來,偏挑這時候來,一口氣帶走了朱翠紅,顧卿安,還拿走了縫魂針,既是絕了他找到祠堂的可能,還斷了他和過往的聯系,沈黎白很難不懷疑一切都在黃泉的計劃之中。

那它們對他的事又掌握了多少呢?沈黎白猜不出來。

陸伽會回來嗎?又何時會回來?沈黎白更是猜不出來,也根本不敢賭,她賭氣去山裏窩個一兩百年是沒什麽,可他沒有那麽多的時間。

沈黎白想到這個便覺得心焦,比跟不上學習進度更加心焦,全然忘記了前不久他還特別抗拒追究前世的事。隨著窺視了一個又一個的幻境後,沈樓風漸漸地在滲進他的思想,而沈黎白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花了幾天時間在網上搜了下目前已知的兩條線索,公主與妖僧的故事發生在亂世,那個時期朝代更替太過頻繁,又充斥著大量民間傳說,所以真真假假並不好區分,他查來查去,只有兩則記載引起了他的註意。

一則記載講的是香積寺有淫僧,與公主惑亂宮闈,引得帝君大怒,燒了香積寺,並將寺中百餘僧人押下大牢。一則講得是大餘國師,在妖怪肆虐京城至極,以血畫符,以阿修羅之身祭百妖百鬼,引得城中之人感慨,唯有佛陀願渡世。

兩則記載或有頭無尾,或無頭有尾,更像是從哪出文字裏匆匆摘下一則,說明不了什麽。他便只好暫時放棄,繼續去查沈樓風的生平,而對於沈樓風,資料不多,但怎麽也繞不開妖妃和他的失蹤。

關於妖妃的記載多見於野史,對其身份眾說紛壇,從敵國公主猜到了無名宮女,但無一例外都給了她一個狐貍精附體的傳聞,而對於沈樓風對其的寵愛更是誇張到難以理解的地步,沈黎白甚至能從中隱隱。看出唐明皇與楊貴妃故事的影子,於是他自動地將帝王與寵妃的感情打了個折。

而妖妃的下場和楊貴妃一樣,都傳她在離朝國破時,自刎而死,但也有不少人艱辛她根本沒死,而是東渡扶桑或者說與沈樓風一道隱姓埋名歸隱了。

至於那些對沈樓風下落的猜測,沈黎白沒有興趣研究,沈樓風根本沒有死,自然不會有遺體,所以對此傳聞眾多也不難理解。

沈黎白沒有料到查完這些還是一頭霧水,他想起了沈樓風的話,不自覺地將佛釧摘了下來。他根本不想妥協,如果沈樓風回來了,陸伽找回的究竟是記憶還是桎梏自己的枷鎖?沈樓風能纏陸伽兩世還不夠,又處心積慮布局再回來,根本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放過陸伽,而她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沈黎白將佛釧扔進了櫃子裏,鎖了起來。

理智告訴他,到這一步可以結束了,與陸伽此生不見便不見吧,前世對他來說吸引力並不大,只要他糊塗到底,便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打擾陸伽,卻忘了,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晚間沈黎白睡得正熟時,有一條細細的線從抽屜縫裏爬了出來,線勾起插進了鎖孔裏,一折,櫃子被打開,那根細線微端正綁著佛釧,將它一路拖到了沈黎白床邊。

月光透過窗戶灑落,映照出了這詭異的一幕,細線將念子打開,將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塞進了沈黎白的嘴裏。沈黎白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反抗,可是全然無效,細線看著纖細孱弱卻力大無窮,而那些念子進了嘴裏,也以異於尋常的速度融化。

於是,不知不覺間,沈黎白又進入了幻境,而與前幾次過客的心態不同,沈黎白覺得自己已與妖僧同脈同息。

他並未感到半分的開心,反而冷漠地看著妖僧在街道上狂奔,他在尋找樹林裏的陸伽。

身中蛇毒、命不久矣的陸伽。

沈黎白想起他侵占自己身體時那副傲慢不可一世的神情,以及殺人時匱乏共情冷漠至極的表情,由衷得好奇起來,如果陸伽出事,他會是個什麽反應。

沈樓風動情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心實意地認為,如果此時陸伽真的出事了,對她來說,結局或許會更好。可惜,當心臟被疼痛麻痹之時,他就知道這個假設絕無可能成立了。

妖僧走得每一步都很輕,又怕驚擾陸伽,更怕陸伽的毫無反應,但只有與他同脈同息的沈黎白才知道,即使每一步都輕,但每一步都是天崩地裂。

妖僧在三步之外停了下來,叫她:“陸伽?”尾音顫顫,聲線繃直,緊張下,是稍有差池便會滑向另一端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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