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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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更濃,廟外妖風肆虐卷著樹冠而過,發出妖獸的嘶吼聲,秋如白瑟瑟地縮在沒有火堆的角落,目光覆雜地看著已經沈沈睡去的陸伽。

妖僧未有歇息的意思,他在看火,不時地偏頭看眼陸伽,若陸伽在睡夢裏皺了眉頭,或者將手腳蜷縮得更緊,他就會往火堆裏扔把柴火進去。

即使到了如此的境地,陸伽也被照顧得很好,秋如白自嘲一笑,想,有些人生來便是公主命,非是尋常人所能比的。

可這場景落在沈黎白眼裏卻又是不同,他到底是男人,更了解男人秉性,若僅是貪圖美色,妖僧根本不用如此悉心照顧陸伽,更何況,妖僧望向陸伽的目光,貪婪有之,占有欲有之,可更多的是眷戀和痛苦,只是他掩飾得很好,小心翼翼地不讓陸伽瞧出來,只有等她睡了,目光才敢將情誼肆虐席卷。

沈黎白正在猜測陸伽幼時是否曾與妖僧有不一樣的緣分,眼前的景象便崩塌了,他被一股大力彈了出去,即使想抓住什麽東西企圖留在幻境中,但依然失敗了。

他睜眼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在地下室的臺階上,手裏握著彩色鉛筆,膝蓋上墊著厚厚的一沓紙,紙上有他所繪的速寫,畫的正是妖僧望向公主的神情,他嚇了一跳,目光錯開時才發現腳邊零散了五六幅畫,都是幻境裏的場景,可以很好地連成故事。

“幻境傀儡術,聽說過嗎?”陸伽的聲音帶著些許的疲憊,“我很抱歉,借了你的雙手和眼睛。”

沈黎白知道她已經看過了這些畫,微微嘆了口氣,他的畫技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高超,人物惟妙惟肖,便是目光裏的深情都被刻畫地入木三分,陸伽如此聰明,必然已經明白了整個故事和人物關系。

他看著妖僧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臉,突然尷尬了起來。

他正企圖解釋這巧合,陸伽走過來抽走了他手裏的那副畫,畫上有妖僧臉部的大特寫,她指著眼尾的緋紅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沈黎白搖了搖頭,他猜不到,但心底隱隱有個預感,在抗拒知道接下來的真相。

“判官的朱批。”陸伽道,“罪孽至深之人,才能有此殊榮。”

她並不掩飾話裏的嘲諷,沈黎白道:“我以為罪孽至深的人是要下地獄十八層的,但他顯然活得很好。”

“一個山匪屠了滿村百來人的性命也不過到地獄十八層,那些活得很久的鬼差們太明白了,地獄十八層算什麽,誅心才是最致命的。”陸伽淡淡地道,“王侯將相,功成萬骨枯,伏屍百萬流血千裏,這樣的罪狀,若非萬載功德是輕易抵不掉的,所以十八層地獄外的酷刑是特意針對這些功過難評說的人。”

沈黎白楞了一下,低頭看妖僧眼尾的緋紅,道:“你說他可能是個王侯?”

“這我便不清楚了,”陸伽道,“我需得告訴你,黃泉有三種酷刑最誅心,一是判官朱批,不老不死,永在受戒,雖長命百歲,但萬世孤獨,等熬過萬劫之後,會被投入畜生道,輪回十世方得解脫。二是陰陽眼,陰陽隨形,雖只一世,但看盡生老病死,鬼惡人心,一世如人千世,最後往往被厲鬼所食,活不過六十歲。”

她頓了一下,似乎沒有往下說的欲望,沈黎白只得提醒她:“還有一種酷刑呢。”

陸伽嗤笑了聲,道:“便是做了惡鬼,功德不償,輪回不入,空有皮囊,靈魂全失,不知何來不知何去,為黃泉鬼差走狗。”她搭了眼沈黎白,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煙霧繚繞裏,瞳孔黑而靜。

沈黎白先時聽她說,倒也算平靜,從小生得陰陽眼,讓他的心裏承受能力強出很多,更何況,之前被鬼纏被人欺時,他已經不止一次懷疑自己上輩子是壞事做盡了這世才倒黴,可以說他早有心理準備。

只是看著陸伽難過時,他才略微覺得傷感。沈黎白的目光是往前看的,前世於他不重要,今世再艱苦也只是上天開的玩笑。但陸伽不一樣,她背負著“陸伽”的罪孽活了成千上百年,卻始終不知“陸伽”。

更何況,這滿地窖的酒壇,戴了幾百年的佛釧,念子裏的靈魂,說的雖是天上人間不相見,卻物物泣如血還道需再見。倘若再熟視無睹,便是真正的沒心沒肺,無心無情。

沈黎白道:“我可以接著喝酒,幻境裏見到了什麽,都會一一轉告。”

陸伽果斷拒絕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念子,或許最後我還有法子將他覆活。但是沈黎白,接下來你要請次長假,跟我去陶鹿山。”她抽出第一幅畫,指著山形,“雖然只有一角,但它很像陶鹿山。”

喝酒倒還好說,即使喝完了地窖裏的酒,醉個五六天也過去了,花點時間他依然能跟上學習的進度,但要和陸伽去陶鹿山,歸期就是不定的。他只略微猶豫,陸伽立刻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這件事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沈黎白一看陸伽的眼神就明白了,比起最開始的強硬,陸伽現在根本是在乞求他做這件事。沈黎白忽然有了個荒唐的想法,如果現在讓陸伽下跪作為交換條件,她也會同意的。

沈黎白自然做不出這樣的事,便頷首同意了,陸伽抹了把臉,沒有任何的欣喜,反而長長地嘆了口氣,側著目光看地上的酒壇子。壇子亙古,而她也註定不朽。

便是這一眼,讓沈黎白逐漸覺得陸伽可憐,可親,可近起來。他覺得有些好笑和奇怪,人類對於強大的事務總是會敬而遠之,但對於柔弱的事物又會心生好感,這其中是同理心還是優越感在作祟,便不得而知了。

他低頭卷著畫紙,又覺得沒勁起來。

陸伽並沒有立刻啟程,她先安排沈黎白開了次眼界,帶他去了趟天上人間。沈黎白臉都綠了,尤其是當陸伽點的公主露著半個酥胸不住往他身上挨時,手裏的玻璃杯都快被捏碎。

偏偏公主沒有自覺,端著八千一瓶的酒往玻璃杯倒,沈黎白手一讓,酒水全灑了出去,公主蹭過來給他擦褲子上的酒漬時,露的跟多了,沈黎白咬牙切齒:“我自己會擦,而且我不喝酒。”

公主抿著唇笑:“我給你倒水。”水進杯子,渾濁一片,不知裏面加了什麽料,沈黎白將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少年人心氣大,還不知道掩飾,陸伽盯著選歌的屏幕,吩咐公主:“去拿AD鈣奶。”

公主楞了一下:“會所不提供。”

陸伽抽了兩張鈔票扔給她:“那去買。”

沈黎白看著包間的門帶上後,匪夷所思道:“你點公主給你跑腿?”

“是給你跑腿,”陸伽從曲庫裏把《青藏高原》挑出來,一口氣循環了十遍,“你覺得可惜,完全可以在邊上耍,只要不耽誤我幹正事,我也不耽誤你尋歡作樂。”

沈黎白才要反問她有什麽正事,包廂門一推,進來一個瘦削的臉上帶疤的男子,沈黎白沒有見過他,陸伽卻是很熟的模樣,叫了他聲:“陳鋒,和邱禮湄談得怎樣?”

提起邱禮湄,沈黎白便明白,陳鋒將手裏那排AD鈣奶扔給他,走過來道:“我不接受。”

他斜坐在茶幾上,沒有對音量拔成高原的音樂提出任何的意見,冷靜地點了根煙道:“每個人的志向不同。”

他穿著短袖,露出一手的花臂,新紋的,密密麻麻的藤蔓上盤著螣蛇,即使在如此密集的圖案攻勢下,沈黎白還是看到了那張人臉,面色發青,眼珠發紅,青面獠牙如同惡鬼。

他如今看到這些東西已經比過去鎮定不少了,但陸伽還是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沈黎白道:“你說說看現在是什麽情況?”

“人臉反客為主,”沈黎白脫口而出之後又覺太簡單了,“攻心為上,終將潰不成軍。”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沈黎白的言下之意,陳鋒將只吸了一口的煙頭碾滅在煙灰缸裏,對陸伽道:“不必來了,這個代價我付得起。”

他走得很快,就像來時那般,此後,沒有人再來打擾包間,陸伽安安靜靜地聽完《青藏高原》,就帶沈黎白離開。坐在陸伽新換的低調的大眾車,沈黎白卻有種不太平和的預感,果然,下一刻陸伽一腳油門踩下,小轎車立刻開出了跑車的架勢,讓他嚇了一跳。

但很快,沈黎白便發現陸伽始終都是追著幾輛車走,不靠近但不會跟丟,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就在沈黎白猜測原因時,便見前面幾輛車忽然集體失控,往被包在其中的一輛黑色轎車撞去。

陸伽大喝“坐穩”了,沈黎白便覺身子躥飛了出去,砰砰撞撞的,他還在想辦法坐穩時,便看到前面突然爆炸了,遠遠望去是兩輛轎車直接對沖,撞出團團火花。

陸伽單手扶住方向盤,另一手的手指微微往上跳,便見空氣中凝結出大片的水珠,如雨水傾倒般往火焰上澆去,火勢漸滅,一同消失的還有暢快的呼吸,沈黎白不由地扯了扯衣領,以為是衣服勒住了脖子,這樣能痛快些。

陸伽遞給他一把小鐵錘:“給你三十秒,砸開車窗,把陳鋒拖出來。”

她是有備而來,沈黎白縱然疑問重重,但也知現在不方便。陸伽擡了手,水藍的光便從掌心中飛出去,尖利地將其餘幾輛車直接割開。餘下的成了飛刀,刀刀直指人的太陽穴,幾個黑道慣匪腦門都滴下汗來,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陸伽。

趁著這當,沈黎白麻利地下車,找到陳鋒的車子,三下砸開窗玻璃,把半昏半醒的陳鋒拖了出來,陳鋒額頭上的血都滴到了眼皮上了,他將厚重的眼皮掀出一條縫隙,艱難地望著陸伽,陸伽向他招手,算是打招呼,可看著便是那麽的欠。

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仿佛在說,你看,你永遠都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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