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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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陳鋒搬上車,便聽陸伽冷淡地問陳鋒:“這幾個人要我替你殺了嗎?”

沈黎白鉆出後車廂,關車門時覺得後脊背發毛,轉過頭果然看到有個混混一直盯著他看,亡命之徒的眼神不加掩飾,將暴力血腥赤裸裸地攤開,令人心生膽寒。

沈黎白低頭坐進了副駕駛室,正聽到陳鋒有氣無力地道:“殺了。”大約是黑幫火拼,自己損失慘重,害怕對方報覆,所以先下手為強。

陸伽在旁道:“沈黎白,閉上眼睛。”

這只是句提醒,沈黎白便見那些人的皮膚周圍迅速鉆出了血珠子,血液在空中融合,黏稠地像是盛開的研麗的曼珠沙華,花開得芳菲妖嬈,而人的身體卻萎縮了下去,像是被抽幹的幹屍。

這只是剎那的事,那些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聲,便被結果了。

陸伽表情自始至終不變,殺人於她來說,不會比丟棄垃圾更值得在意。

陸伽註意到沈黎白的目光,輕笑:“怎麽,怕了?”

沈黎白偏過頭去,道:“沒有。”陸伽此為,也算是保護了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是他的作風。

陸伽並不信沈黎白的話,但也沒多說,重新開車上路,開出了一公裏了,陳鋒才忽然道:“你還記得第一次殺人是在什麽時候嗎?”

這個開頭有點眼色的人都知道,是有舊事要講,所以陸伽和沈黎白都沒搭腔,果然很快,陳鋒便道:“陳鋒死在我手下了,我還不敢相信真的殺了人。那時我很恨他,但殺了他並沒有太多的快感,我不停地哭,想,他死了又怎樣,我的人生全部毀了,他死一萬遍都換不回我的人

生!”

他忽然尖叫了聲,沈黎白忙回頭看,見那張人臉在奮力地往外鉆,皮膚已經被拉得如紙薄,透得能看出血管,它仍存心往外,陳鋒疼得將身子蜷縮成蝦米,牙齒打著戰道:“給我刀,我要剜了這塊肉。”

沈黎白立刻道:“沒有用的,在你剜肉的時候他可以逃到別出去。”他問陸伽,“有什麽辦法先緩和一下?”

陸伽道:“他們是共生狀態,若陳鋒有意魚死網破,我也沒辦法。”她擡頭看了眼後視鏡,鏡子裏那張人臉正對她不懷好意地笑,陰溝裏待久的人連眼神都是陰惻黏潮的,陸伽被看這眼,懷疑隔夜酒都要吐出來。

陸伽道:“但是,魚死網破是陽間的事,黃泉是要算總賬的。”

人臉並不在意,在陳鋒身體裏游走,沖著心臟去了,陳鋒疼得從座位上滾落,後排座位空間小,他貼著椅背塞在位置中間,呼吸都開始困難。

陸伽一腳油門踩到底,飆到郊外看到河了才停下,解安全帶,開門關門再開門,彎腰把陳鋒拖出來,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冷笑道:“那天我就想削你了。”

沈黎白趕緊追她,就見陸伽把陳鋒拖到河邊,一腳踹下了河,雙手探在河水中,沒一時,河水就結出了冰碴,哢嚓哢嚓的,陳鋒的皮膚因為寒冷而被凍得發紫,他喘著氣道:“它好像出去了。”

陸伽道:“厲鬼喜歡冰冷的環境,天性如此,沒法拒絕。”她眼微微一瞇,道,“逮住你了。”冰河中托出一雙晶瑩剔透的冰手,將人臉抓著,暴露在日光下,人臉上被灼燒出火紅的洞

來,它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

陸伽道:“早跟你說過,別招我,你惹不起。”

沈黎白撿了根樹枝,遞給陳鋒,讓他借力上岸,陳鋒凍得手腳沒了知覺,拽著樹枝坐在岸邊休息,陽光把頭發,衣服上凍成塊的冰曬融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他往後捋頭發,姿勢像極了女孩子,沈黎白正在驚訝,便聽陳鋒問陸伽:“其實一早我便想問你,你濫殺人類,私自處決厲鬼,黃泉不會找你的麻煩嗎?”

陸伽正在欣賞人臉痛苦扭曲的姿勢,聞言隨口答道:“債多不愁,虱多不癢,我還怕它們?”

沈黎白並不讚同,企圖說服陸伽道:“姐姐,放它走,讓黃泉處置。”

陸伽翻了個白眼:“憑什麽,它得罪我了,我不削它心裏不舒服。”

沈黎白道:“如果你一直不在意,公然與黃泉對抗,就無法再入輪回了,我知道你不想做鬼差的,為了一只厲鬼延長刑期,不值得。”

“開玩笑呢,我的刑期漫長到我自己都數不清,成千上萬年的多個十幾二十年,我不在乎。”

“那我來。”

陸伽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就罵他:“你鬧什麽鬧。”

“我也有罪,更何況,被鬼纏一輩子,還不允許我還手,這沒道理。”

沈黎白看著陸伽,目光認真地不像在開玩笑,陸伽忽然就怕了,道:“你懂什麽,讓開。”她轉過頭去,裝作在欣賞厲鬼的掙紮的樣子,但眼風卻掃到沈黎白還在固執地看著自己。

陸伽惱得很,不知道沈黎白在抽什麽瘋,這小子素來不待見黃泉鬼魂之事,奉行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準則,今天此舉可算是大變了性情。

沈黎白還在孜孜不倦地勸她:“姐姐,你不該破罐子破摔,刑期再漫長也有熬出頭的時候,反而恣意妄為多了才是上了無期徒刑。”

“小子,活了十幾年就想來管祖奶奶?”

沈黎白噎了一下,悶聲道:“我是替陸伽不值。”

陸伽一下子轉過頭去瞪他,他說的陸伽當然指的就是公主,但沈黎白要把自己和公主區分開來的做法,讓陸伽很是不滿意。

沈黎白接著道:“如果陸伽還有意識,她一定不喜歡你這樣糟蹋她的人生。”

這話正戳中了陸伽肝肺,她一下子就火了:“沈黎白,你再說一次!我不是陸伽誰是陸伽,你要讓誰侵占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我想怎麽過就怎麽過,我現在就看這條命不爽,你管我怎麽糟蹋它!”她罵完後還是覺得心口賭得慌,腳一擡把河邊卵石踢了下去。

陳鋒,不,應該說是顧卿安,已經緩過來了,支著樹枝看陸伽單方面的發火,覺得很有趣,道:“兩位,最該下手的應該是我才對,畢竟冤有頭債有主。”

沈黎白才剛想說即使有冤屈也該是人臉的,便見人臉不知何時掙脫了冰手,帶著灼燒出的火焰直楞楞地沖著陳鋒撞了過來,火球滑過的瞬間,連空氣中有滋滋的焦味,沈黎白大聲讓他避開,顧卿安卻不躲,咬著牙道:“陳鋒,你終於有個男人樣,敢正面杠了。”

她話音剛落,一股大力打偏了人臉,火球落在地上,瞬間把只有鵝卵石的岸邊都燒了起來,那些卵石不到一分鐘都熔化了,人臉發出桀桀的笑聲,道:“看你怎麽滅了魂火,同歸於盡就同歸於盡,老子說了不放過你,說到做到!”

顧卿安節節後退,火焰卻逼得緊,很快就燒到了腳邊,沈黎白提醒她往河上去,但開始時顧卿安便偏離了方向,現在是徹底被火焰擋住了去路。

情急時刻還是靠陸伽,她手中化出水藍的刀刃,以刀斬火,再將那快化成灰的人臉挑了出來,此時厲鬼只剩了一只眼睛,滿是怨毒地瞪著陸伽,它說不出話來,但目光裏都在威脅她,要去黃泉告這個狀。

陸伽冷笑道:“讓你灰飛煙滅,看你怎麽告狀。”她叫沈黎白,“看好了,我就是要取它的性命。”手一指,尖刀刺穿人臉,人臉焦如煤炭,落了一地。

沈黎白再要勸阻是已經沒了意義,再看陸伽那得意的模樣,簡直要懷疑她是故意做給自己看的,其實剛才還是太過激動了,陸伽本來就是那種主意很大的人,不讓她做的事,她反而更要去做。

不僅要做,還要挑釁反對她的人。

沈黎白看著陸伽偏過頭,囂張地一笑:“我做了你又能耐我如何?”

沈黎白反而冷靜下來,甚至笑了一下,一身都是刺的陸伽好歹有點情緒,有人氣兒就是好的。

偏偏陸伽讀不懂他的情緒——當然,不僅是沈黎白,她也看不懂很多人的情緒——反而覺得沈黎白是在輕慢她,剛要開口嗆火,便聽沈黎白道:“我當然不能耐你如何,但是會有人失望的吧。”

一句話,就把陸伽的火全部澆滅了。她忽然一下子明白了沈黎白之前的話,那是“陸伽”的人生,不是她的,她是孤魂野鬼,是寂寞地活著還是慘淡地灰飛煙滅,都不會有人在意,但是“陸伽”不同,她身上有覆雜的情感寄托,無論是厭惡這些負面情感,還是喜愛這類正向情感,都是“陸伽”與世界的聯系。

如果這些聯系還存在,“陸伽”會自甘墮落嗎?陸伽沒有任何猶豫就否定了,她的脾氣不容許討厭她的人有嘲笑的機會,更不允許喜歡她的人失望。

但是,現在為什麽會覺得無所謂了呢?不過是孑然一身,林黛玉還能顧影自憐,她卻連個影子都沒了。

所以,她也沒做錯……吧。

陸伽覺得難過起來,想,如果現在有個人來告訴她,她的做法是錯的該多好,她不應該任性妄為,而是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千年萬年都沒關系,刑滿釋放,會有人點個火盆,擺桌酒,給她接風洗塵。

可是,沒有。

陸伽抿了抿唇,將往心上湧出的酸澀感都壓了回去,面無表情地對顧卿安道:“我們走。”

顧卿安看了眼沈黎白,低聲道:“好好哄一下,年紀再大,也是個女孩,該哄。”

沈黎白道:“你是女生吧?”

顧卿安楞了一下,道:“哦,我忘了做自我介紹了,我叫顧卿安。”

沈黎白道:“你不適合混會所,現在厲鬼沒了,還是趁早脫身才好,至少這輩子要好好過。”

他說完就去追已經走遠的陸伽,顧卿安看著他的背影,自嘲地搖了搖頭,溫室裏的花又怎麽會知道,人世很多事其實都是別無選擇。她看沈黎白拽住陸伽說話,沒猶豫,跳進了河中,屏住呼吸,迅速潛了下去。

二十米寬的河面上,已經沒了她的蹤影,聽到動靜才回頭的陸伽臉都綠了,被戲耍的感覺可真是難受,更難受的是,身邊的人沒有眼力勁,還拽著她認真地說話。

也不知道這一堆的大道理從哪裏來的。

陸伽沒好氣地想讓他停下,轉過頭去,卻見沈黎白本來黝黑如墨的瞳色正變的淺薄,那是魂歸附體的跡象,陸伽立刻叫他的名字讓他醒過神來。

可已經遲了,沈黎白看她,瞳色失真,所以看不出裏面究竟翻滾著怎樣的情緒,但那又啞又沈的嗓音陌生得如天際白雲。

“陸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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