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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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禮湄坐下來的時候身子還在克制不住地發抖,她低著頭,牙齒將嘴唇都咬出血了仍舊一無所知,反而以更大的力氣去攢緊拳頭,是害怕還是仇恨,亦或二者皆有,陸伽一時不敢確定。

陸伽道:“認識?”

她指的當然是邱禮湄和現在的陳鋒,在場的人都聽懂了,包括邱禮湄,她打了個又深又漫長的寒噤,牙齒發出打戰的磕碰聲。陳鋒見狀,輕慢地嗤笑了聲。

陸伽懶得理會他,轉過頭問阿和:“陳鋒是死在哪的?”

阿和道:“陶鹿山上的朱家莊。”

陸伽楞了一下,若說開始她只是看在沈黎白的份上漫不經心地處理這件事,但聽到地址後,目光卻陡然變得鄭重起來,縱然眼裏滿是疑問,但卻是在深思之後才問道:“你說是在哪座山上?”

阿和不明所以,倒是被陸伽的目光嚇住了,忙掏出鏡子又確定了一遍,道:“是陶鹿山。”

陸伽深吸了口氣,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指著邱禮湄:“查查她。”

邱禮湄瑟縮了一下,但這一次,她卻勇敢地擡起了頭,對陸伽道:“你憑什麽查我?有事的是陳鋒和卿安,你們應該去救卿安,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只能耽誤時機。”

陸伽看她:“是嗎?”

陸伽的目光很淡,卻夾雜著不屑一顧,正是這眼神讓邱禮湄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改之前的畏縮,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如果你真的有本事的話,就不該在沒有意義的事上胡攪蠻纏,救人要救急。”

“行啊,”陸伽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支煙,道,“那你先說說,你身上的人臉是怎麽回事吧。”

“什麽?”邱禮湄猛然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擺出了自我防衛的架勢,“你怎麽會知道?”

陸伽道:“我倒是真的好奇,你應該和顧卿安是同類吧,侵占了別人的身體,又被原主糾纏得苦不堪言,看起來你們像是合夥行事的共同犯罪。”

“不對,”邱禮湄尖叫一聲,反駁道,“我和卿安是生病了,我們不知道怎麽會變成這樣,只是病友而已,沒有犯罪。”

陸伽側過頭對阿和道:“有人懷疑你的裝備。”

阿和翻了個大白眼:“我花了一百個功德香去鬼市大老板處買的裝備,很好用的,是他們不識貨。”她又使勁敲了敲那面鏡子,卡茲卡茲發出七八聲之後才終於有了結果,“死的人叫邱禮湄,是在天上人間被悶死的,侵占身體的人叫朱翠紅。”

陸伽轉頭問沈嘉風:“你鋒哥開的會所名字叫什麽?”

沈嘉風忙道:“天上人間。”

“朱翠紅,朱家莊的人,陳鋒死在朱家莊,朱翠紅卻在陳鋒的天上人間獲得一個新的身體,這是你們的聯系吧,”陸伽彎了腰,對著陳鋒彎了彎眼眉弧度,和善的笑容下一片冰涼,“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們之間的故事了。”

“艹,臭娘們。”陳鋒惡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隨便你吧,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閉上眼睛,一張面具倏地脫落,成了一張人臉呲溜地往皮膚底下鉆了進去,他在徹底藏入深層皮膚之前,對著陸伽斜眼一笑。陸伽雖自詡惡人,但惡得清爽,被陳鋒這樣一看,甚覺得他丟惡人的臉。

陳鋒的身軀幽幽醒轉,眼皮掀開下目光雖有錯亂,但大體平和,看來是顧卿安回來了。陸伽叫她:“卿安,你好。”

顧卿安並沒有感到太多的吃驚,看來即使在被陳鋒占據身體的時候,她也並未失去意識,很清楚發生了什麽。她低頭看著還捆在身上的繩索,道:“能麻煩你幫我把繩索解開嗎?放心,我已經恢覆意識了,不會亂殺人。”

陸伽道:“你殺過很多人嗎?”她擡了手,阿和便把一沓資料遞給她,陸伽低著頭翻著,“張揚是你殺的。”

邱禮湄乞求的目光望向了顧卿安,顧卿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說道:“是我殺的。”

“別撒謊,”陸伽擡眼,看著顧卿安又報了十個名字,“都是你殺的?”

顧卿安點了頭,陸伽的目光如刀般,似乎要將顧卿安削皮剔骨,刺破身軀直接看穿她的靈魂,這本該讓顧卿安很不安,但現在她詭異得很鎮定,甚至敢與她的目光直視。

陸伽勾唇一笑,叫了沈嘉風:“你來說,她們不知道我是誰,但你應該知道欺騙我的下場吧。”

顧卿安猛然看向沈嘉風,後者卻避開了她的目光,低著頭道:“陳鋒是邱禮湄殺的,屍體是鋒哥和我一起處理的。”

“屍體在哪裏?”

“天上人間在建分所,屍體被澆進了水泥柱裏。”

邱禮湄尖叫了聲倒在沙發上,顧卿安大概沒有料到沈嘉風幹凈利落地就把自己給賣了,她失望地看向沈嘉風,但只一眼,就恢覆了強勢對陸伽道:“是,我殺了十個人,他們都死有餘辜,如果你要替天行道,我勸你大可不必,因為對很多人來說,我才是道,我才是正。”

“你殺人,黃泉不管,但這亡靈究竟為什麽沒去黃泉,黃泉就要追究了。”陸伽道,“和我說說,你怎麽殺的人吧。”

顧卿安萬沒料到她會如此說,雖有亂了陣腳的嫌疑,但更多地是想進一步看陸伽究竟會是個什麽反應:“除了陳鋒,基本都死於幫派鬥爭。”雖然身體被綁著是階下囚的姿態,但神情卻悠然自得地回憶起了捕獲戰利品時的喜悅。

第一個是陳鋒,她在雲雨過後耐心假寐,等陳鋒睡著了,用被子蒙住頭,整個人坐在陳鋒的頭上,她在黑暗中感受到身體下激烈地踹踢捶打,木板的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從鏗鏘有力變得聲息漸弱,那是她頭一次殺人,卻笑得肆意張狂。

第二個叫陳來,是陳鋒一道混的兄弟,被她勾引之後,用一把刀插進了後心窩,結果了性命。

第三個和第四個是一起殺的,那時她已經變成了陳鋒,與張開一道壓貨販運,故意走漏消息給了警察,把張開頂出去做餌,讓警察把張開背後的鄭振釣了上來,她借了警察的刀殺了兩個人,又廢了幫派一條走貨的線,算是一舉三得。

接下來的三個殺得容易,她用了同樣的法子,找了三個冰妹,讓她們引誘那三人吸毒,最後在一次大劑量的狂歡中,兩個猝死,一個被他推下了樓摔死。

“還剩三個,”她回憶了一下,以非常平淡的口吻接著說,“那三個是死在火拼之中,這一年因為我攪和,走貨的線越來越少,我又有意擡舉一個,利益分配不均勻,導致三人怨氣橫生,我再從中挑撥一下,於是就開戰了。我槍殺了一個,用刀捅了一個,剩下那個可惜不是死在我手裏。”

陸伽聽著點了點頭,道:“聽上去都是很正常的死亡方式,他們死後你做了什麽,就像對陳鋒一樣。”

顧卿安道:“這就是秘密了。”

陸伽“哦”了聲,唇線往上一挑,淡淡地笑了。

阿和湊到她身邊,道:“陸大人,確定是她幹的就可以了,剩下的黃泉會審。”

陸伽道:“誰說我要把她交給黃泉了。”

阿和楞了一下:“陸大人何出此言?”

陸伽手一揮,解了顧卿安身上的繩索,水藍的光隱入空氣之中,渙散而盡,顧卿安被捆的雙手終於得以解放,她揮了揮已經麻了的雙臂,聽陸伽道:“看起來你不是第一天被陳鋒折磨,你可以考慮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也可以選擇與我合作。”

她伸出手指,隨著身體的轉動在空中劃出半個圓,點到了邱禮湄身上,“當然,你的小姐妹也可以。”

顧卿安道:“你要我拿什麽去換。”

“帶我去一次陶鹿山上的朱家莊就行。”

阿和聽著這話越來越嚴重,急著跺腳:“陸大人,沒有一個人能反抗黃泉,你也不能忤逆黃泉!”

陸伽看也沒看她,只冷冷地道:“閉嘴。”

顧卿安眼神虛虛地在陸伽和她身側的空氣中掃了幾眼,道:“從剛才起就很想問了,這裏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誰在嗎?”

陸伽道:“一個不重要的鬼差罷了,不用管它。” 她優雅地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我住在小區六幢,歡迎你們隨時來找我談生意。”

她走出門後,沈嘉風追了上來,陸伽並沒有等他的意思,沿著路燈往家走去,沈嘉風只得綴在她的身後:“陸小姐,你可以救救鋒哥嗎?什麽代價都好,只要我有,我都可以付出的。”

陸伽道:“我以為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沒有資格和我做交易。”

“如果說,我知道天上人間的內幕呢。”沈嘉風道,“我拿那個和你換,可以嗎?”

陸伽停了腳步,轉身看他,沈嘉風對她總是有畏懼心,下意識就後退了幾步,陸伽也不逼他,道:“不是說混得挺邊緣的嗎?”

“的確一直沒有進核心團隊,只能在外圍做看場子的工作,但也足夠我探聽到一些內幕了。”沈嘉風四下小心偵查,確定沒有外人,方才道,“我懷疑鋒哥口裏的貨是年輕女孩子,而且,我認識朱翠紅。”

陸伽糾正他:“她叫顧卿安。”

沈嘉風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時陸伽已經走出了好幾米,只留了個招手的背影給他:“還不跟上來,我現在有時間聽你講故事。”

沈嘉風是十四歲開始混社會,的確很邊緣,說是看場子其實也只是穿著制服給客人指廁所的方向,或者幫忙把喝醉了酒的客人搬上車子。他當然不可避免地載過幾回舞女,陪酒女,那些女孩大多濃妝艷抹,除了在他身上吐得一塌糊塗的那幾個,沈嘉風根本記不得誰。

直到朱翠紅出現。

她身上有很重的一股味道,沈嘉風知道她是個冰妹。雖然在外人眼中吸/毒,尤其是玩冰的幾乎就是廢了,但會所特別願意出大價錢買冰養著冰妹,因為會所不僅需要靠她們釣住溜冰的客人,還要她們把貨賣給客人。

沈嘉風根本不敢惹她,也惹不起。但幾次接送下來,他發現朱翠紅是這裏面最賢惠的那一個,賺的錢從來不亂花,都規規矩矩地存在銀行卡裏,她很寶貴那張卡,好像有了那張卡就有了下半生,卻從來沒有意識到,她的人生已經被毒、品和賣/淫毀了。

會所是提供公主宿舍的,雖然比起宿舍,更加像是個監獄,門口有自動柵欄門,二十四小時的保安,連房子的每一層都有人站著放哨,從會所離開到進宿舍,她們身邊都離不得人。

但那一天,小年夜,朱翠紅用藏在包裏的一把尖刀逼迫沈嘉風把車開偏離路線。前後還有車跟著,沈嘉風根本不敢,但快要紮進喉嚨血管的刀尖又逼得他不得不妥協。

朱翠紅今晚根本是吸嗨了,她持刀的手也不穩,幾次紮進脖子中:“開,快讓我離開,讓我離開這裏,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放在後排的對講機傳來質問聲與呵斥聲,後頭有兩輛車飛快地追了上來,把沈嘉風夾在中間試圖逼停他,朱翠紅瘋狂地叫,跺著腳:“快點開,太慢了,開到兩百碼,三百碼,開!使勁踩油門!”

沈嘉風手都在冒汗,忽然,車腰部傳來猛烈地撞擊,即使有安全帶束縛,他人也身不由己地丟開方向盤摔向了車窗,玻璃碎裂,頭也破了。車子失控地迎著天橋下的橋柱撞去,無論怎樣車子好歹停下來了。

沈嘉風還有點意識,他打開了車門,立刻有人把他暴力地拖拽出來,不由分說將他拳打腳踢了一頓,而朱翠紅在哭喊大鬧中被綁上了車。

沈嘉風在頭暈目眩中,聽到朱翠紅大喊:“是陳鋒把我騙過來的,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賣/淫的,你們別逼我,我會把所有事情全部捅出去的,你們販/毒,拐賣人口,強迫賣/淫,你們作惡多……嗚嗚嗚……”

按照規矩,他本該是要被砍斷腿的,但陳鋒沒同意,他在幾個話事人面前把沈嘉風把他保下來,給他錢去醫院,仍舊把看場子的工作留給他。

雖然他回去之後第一份工作是處理朱翠紅的屍體。

“屍體被埋入了新會所的地基下面,鋒哥……顧卿安和我一氣處理的。”沈嘉風雙手掩著臉,深深嘆了口氣。

陸伽道:“即使顧卿安讓你去毀屍滅跡,你也想救她?”

“是,即使我知道她還殺過人,但人活在世上都是有苦衷的,我不相信世上有大聖人,就算她聲名狼藉,罪惡多端,但只要對我好,我還是要喜歡她。”沈嘉風十分篤定地道,“我在福利院裏這麽多年,什麽慈善家都見過,他們對孩子不好,只為名聲好,所以我不喜歡他們,在我眼裏,他們根本不如顧卿安。”

陸伽隨手取了個杯子,摸出一把鋒利的水果刀,邊道:“中間沒有動搖過?”邊用刀劃開了掌心,握著手將血擠進了玻璃杯中。

她眉眼始終很淡,仿佛劃開的根本不是她的掌心,沈嘉風道:“也動搖過,我甚至一度很羨慕沈黎白,但後來顧卿安替我擋過一刀,我什麽念頭都沒了,要拿我的命卻換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要你的命,我希望你能明白,我雖然兇神惡煞,但也很挑剔,不是所有人的命我都看得上的。”陸伽將裝了1/5鮮血的玻璃杯遞給沈嘉風,“這是你的報酬,陳鋒再出現,你就把血潑上去。”

沈嘉風道:“有用嗎?”

“有用,只要它是鬼,就要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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