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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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白回家的時候發現陸伽窩在院子裏的秋千,閉著眼沈沈地睡覺。對於鬼差還需要睡覺這件事情他總覺得匪夷所思,畢竟平時她連最基本的進食需求都沒有,一樣活得四平八穩。

他從秋千架經過時,掛在籬笆上的星星燈將草坪裏倒得七扭八歪的酒壇子照得幹幹凈凈,即使喝得一滴不剩,但酒香醇厚濃郁,看來是好酒。他腳步不停,進了屋子,從廚房找了點吃的當宵夜,然後刷題覆習功課,等到澡洗完出來,已經十二點了,他站在窗邊往下看,陸伽仍舊蜷縮在秋千上。

或許是因為站在三樓往下看,居高臨下,視角不同,所以他第一次發現其實卸掉平日裏張牙舞爪、囂張暴躁的一面,陸伽其實也只是個柔軟的女孩子,她窩在秋千上將身體弓成嬰兒姿勢,那是絕對的防禦姿態。

沈黎白想到自從消失回來之後,陸伽眉眼中總藏著股揮之不去的落寞與愁緒,終於意識到方才的表現未免過於不近人情了,無論如何,陸伽收留了他,並且如她所說,辦理了正規的收養手續。

他找出了毛毯,展開後輕輕地給陸伽蓋上,毛毯才挨上她的肩膀,她的睫毛便輕輕顫抖,還未睜眼,便低聲道:“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的聲音很清醒,看起來從頭至尾都沒有入眠,沈黎白直起身收了毛毯,將它折疊好,道:“回屋裏睡,外面容易著涼。”

陸伽睜開了眼,瞳孔清亮如一泓泉水,星星燈的燈光映進她的瞳孔裏,像是天上的星子掉入了水中,她微微彎起眉眼弧度,像是在笑,可又不大真心:“我在等月亮。”

沈黎白也擡頭看天上,今晚烏雲密布,陰翳遮了大片,是不會有月亮的,他道:“明天也可以等,反正你的時間很長,總能見到月亮的。”

陸伽道:“不,我今天就想看到月亮。”她一時興起,像個耍脾氣的小孩,見沈黎白掃興,不耐煩地趕著他,“行了,你進屋去吧,我自己能等。”

沈黎白道:“為什麽今天一定要看到月亮?”他看著地上那兩個酒壇子,懷疑是喝多了在耍酒瘋,但她看上去鎮定自若的樣子,不像是已經醉得喪失理智。

陸伽嘴巴一撅,氣哼哼道:“有人侮辱了我很喜歡的一句詩,‘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間不相見’,你說現在這人怎麽都瞎取名字?”

沈黎白哭笑不得,他並不能十分理解這句聽起來很平淡的詩句美在哪裏,但大體明白了陸伽的心情是被什麽點爆了,道:“大概很多人都向往天上的生活,想跟神女雲雨,所以才喜歡給夜總會取這個名字。”

陸伽沈默了會兒,她將眼睛閉起來,沈黎白便不能從她的眼睛和臉上看到些微的神色波動,他尚未將探究的目光收回,便聽到陸伽輕輕道:“是嗎?這明明是句很傷感的詩文。”

她下意識地伸手往地上一撈,只摸到兩個空了的酒壇,天上的烏雲又厚了些,或許沈黎白說得對,今天是見不到月亮的,她從秋千上下來,道:“進去吧。”

但她並沒有睡覺的意思,廚房裏有個地窖,沈黎白從來沒有拿到過鑰匙,這次陸伽當著他的面走下去,拎了兩壇酒上來,仿佛永遠都喝不醉,也喝不夠,但又很舍不得,鄭重其事地把地窖門鎖上,把鑰匙藏好。

陸伽註意到沈黎白的目光,竟然願意慷慨地分他小半,但她顯然高估了沈黎白的酒量,只一口,就辣得他不停地喝水,陸伽看著咯咯地笑。白天還要上課,喝酒是個絕對不明智的選擇,但沈黎白看著陸伽的笑,不由地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一路燒了下去,胃燒得厲害,跟著了火似的,他捂著胃努力讓自己適應,但陸伽卻像是喝白開水般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

“你不用勉強了,”陸伽道,“我這酒是喝一壇少一壇,不舍得給你糟蹋。”

沈黎白道:“可以找人再釀的。”

“釀酒的人已經死了。”

沈黎白道:“手藝沒有傳下來?這是什麽品種的酒,或許還有別人會釀呢。”

陸伽晃著已經空了的碗道:“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走過山水,穿過戈壁,也沒有找到一碗同樣的酒。我不知道酒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是誰釀的酒,當我發現它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七十年。”

“七十年?”沈黎白疑惑,“這是新小區吧。”

陸伽道:“酒是藏在陶鹿山的地窖裏的,不是這兒,後來我離開那裏,除了酒壇,我什麽都沒有帶走,於是這次回去,也什麽都沒給我留下。”她敲了敲碗沿道,“有一個酒壇上刻了行字,‘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間不相見’,我覺得是有人和我在道別,可我連是誰都不知道。”

她不大暢快,想拎起酒壇倒酒,竟然沒有拿穩,大半的酒都潑了出來,不滿地嘟囔了幾聲,沈黎白立刻將酒壇扶穩,替她滿滿地倒了一碗,將酒碗遞到遞過去時,陸伽訕訕的,似乎覺得剛才丟臉了。

“你喝醉了。”

沈黎白沒有松手,陸伽想從他手裏將碗抽過去卻沒有抽動,沈黎白執著又堅定地舉著碗,道:“不要再喝了。”

陸伽覺得荒唐,道:“拜托,我怎麽可能喝醉,我……我都不是人了。”

她又用了力,但手上沒勁,碗裏的酒晃晃蕩蕩的,碗卻紋絲不動,擡眼看沈黎白,那小鬼的眼神可真是討厭啊,管東管西的,她順手砸了個抱枕過去:“滾,還我的酒。”

沈黎白將頭一偏,抱枕擦著他的臉就過去了,他看了眼陸伽,一口把酒都灌了下去,清澈的液體從嘴角淌了出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一路通到底,胃開始燒疼,但他不肯停。

陸伽就跟他杠上了,將剩下那半壇酒送到他面前,挑釁道:“有種把剩下的給喝了。”

沈黎二話不說抱著酒壇仰頭就喝,酒液從嘴角順著優美的脖頸線流了下來,他的吞咽辛苦,喉結上下滾動的緩慢,陸伽一把從他手裏把壇子搶了過來,沈黎白果然嗆得天翻地覆地咳起來。

“不會喝酒喝什麽,白糟蹋我的酒。”

沈黎白順了很久,到底不會喝酒,臉燒得通紅一片,從臉頰到耳朵,粉嫩嫩的,再加上因為咳嗽眼裏冒出的淚花,讓他看上去乖巧柔軟得很,陸伽遞給他一杯水,他端著水杯卻不忘先說了番人生哲理:“借酒消不了愁,只會引來偏頭痛。”

陸伽看他就像是個小老頭似的,雙手抱胸道:“所以你這是在示範給我看?”

“你喝醉了,只是語言溝通,你不會信的。”

那壇子酒大半都是被沈黎白浪費了,陸伽覺得自己是心疼酒了,於是決計不跟他計較,誰料才剛起身,腳底就開始發軟,一股暈眩感從腳底竄到了頭頂,她又“啪”地坐下,扶著額想,她真的醉了。

又覺得奇怪,沈黎白是怎麽看出來的。

沈黎白的眼神已經迷離了,但仍然頑強地保留住理智:“你都站不穩,還是讓我送你回房。”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人就直直地摔在沙發上,頭一歪,睡死過去了。倒是乖,喝醉了也不知道鬧,就睡,很省事。陸伽隨手拉過之前那塊毛毯,蓋在沈黎白身上,手指從他腕上的手釧掠過去時,發現有一道金光柔柔地挽住了她的手指。

陸伽想勾住金光時,金光卻轉頭沿著沈黎白的手腕爬了上去,她正想看著金光要去哪,搞什麽名堂,就見金光鉆進了他的太陽穴中,像小蟲子一樣,很快又消失不見了。

他身上被籠了層稀薄的金光,但又很快歸於平靜,速度之快,讓陸伽以為一切都只是幻覺。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陸伽腦子犯蒙,直接把佛釧擼了下來,扔進了酒壇裏。

沈黎白做了場夢,他之所以認為那是場夢,是因為夢中之人衣食用度皆似古人,天藍草青,鳥鳴樹茂,古寺佛剎,他剃度受戒,披迦羅沙曳穩坐佛前誦經,縱然眉眼低垂,虔誠慈悲,但眼尾弧度彎起妖色,浮有緋色,加之眉間那點朱砂痣,更是妖氣肆意叢生。

老主持眉須白而長,站在佛前與他語重心長:“定要收起孽障,誠心歸我佛門。”

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眉眼微瞇,將倦色春光懶懶收盡。他的面前,主持穩穩站立,九百九十九盞的長明燈燒得如天火紅蓮般,將慈眉善目的佛祖供於雲端。

寺中鐘聲長鳴,聲聲撞入耳,又清晰真切得如現世,他閉眼睜眼不過彈指一剎,人間卻已悠然轉過百年,山下妖肆怪行,寺中往生咒不斷,香火繚繞,他始終在靜室安心誦佛,即使老主持坐化,寺中輾轉幾代主持,都不曾讓他走出靜室。

直到那天,一道人影砸開了靜室的門,一寺院的武僧都攔不住一個姑娘求生的決絕意志,嬌小的身體撲騰倒在地上,那幫武僧倒在外頭畏畏縮縮起來。

清規戒律不能破,男女終究有別,不得親近。

姑娘求他,他並不以為意,百年間,生老病死皆從他眼前過,也只在眼前過,他冷眼旁觀,從不伸手扭轉,是時間洪流外的過客,可這一次,他知道不能了。

沈黎白是那麽地清楚,夢中的“他”涉江踏進紅塵,那些精心塑起的金身,虔心誦的佛經都在瞬間斑駁剝離,飄然離去,他仿佛從來不曾入寺修行,眼睛微微瞇起,挑開了紅塵百丈軟紗。

門外有道聲音清亮,道:“這就是那位活了百年的妖僧?今日我請他,也請不動?”

沈黎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陸伽。

活生生的陸伽。

她挽著驚鴣髻,因為陽光曬得慌,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卻仍舊水靈靈的,像是一灣清泓。她身著桃花雲霧煙羅衫,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明明是極其淑女的裝扮,但偏偏握著馬鞭指著妖僧。

“今日你便是不肯走,本公主也要將你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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