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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阿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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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阿九(十四)

一直被忽視的晏秋突然被點名,天帝鏡明雖未看她,她卻覺得好像很多道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心虛地站起身,灰溜溜地落到地上。

狐阿九讓她倆滾下來,她晏秋就是再自大,也明白這個滾僅針對她一人,她可不敢想象會有人對塗念說讓她滾下來。

晏秋一秒都不想在這個修羅場多呆,腳剛觸地就一溜煙小跑到鏡明後面,天帝身姿高大,周身籠著白光,站在他身後,那種鋪天蓋地的殺氣幾乎全被掩蓋了去。

塗念卻沒有落回到地面,清冷的聲音從欒樹上空響起:“你們之間的恩怨我就不參與了,先走了。”

須臾就沒了人影。

天帝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狐阿九身上:“放了何安,解開紅線,我保證君無虞此世結束墮入冥牢,日日夜夜烈火燒寒水浸,永不再跳入輪回海。”

創世者創世之初,立下鐵律,三界互不幹涉,而今狐阿九和君無虞的恩恩怨怨沒完沒了,除了打破鐵律別無他法,在天帝來之前已經傳信給冥王,處理掉君無虞,然後回歸舊日三界相安無事的局面。

“還有呢?”狐阿九冷哼一聲,“咱們獨立於人間之外,就別學人間那些臭毛病了,直接說吧,還有什麽,這些肯定不夠。”

狐阿九看著天帝道貌岸然的惺惺作態,心底止不住地泛起惡心,真不知道這老東西是真傻還是假傻,始作俑者閉口不提,對一個糟爛的靈魂處以他自以為是的極刑,還真以為這些事情能輕飄飄地翻篇。

“無他。”天帝神色淡然,他做天帝做久了,習慣發號施令,底下的仙子總也不會反對,頂多私下吐槽兩句,他也只當不知道,現今立在狐阿九對面,總和在天庭時一模一樣。

“那便無他。”狐阿九面上沒有急也沒有躁,她從虛空中掏出弒神刃,面無表情地擡起手,一刀紮進何安的左肩胛骨處。

刀刃每沒入一寸,何安的臉上就多痛苦一分,直到刀刃貫穿了肩膀,血又流了一地,天帝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起伏。

反而是身後的晏秋,眼睛盯著一點點被何安血肉吞沒的刀刃,眉頭擰著,數次張了張嘴又咽下去,最後別過眼去,不忍再看。

狐阿九饒有興趣地看著天帝的表情,從紮入到抽出,血一下子噴濺出來,沾紅了狐阿九的白色衣裙,那位天界的至尊卻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珠子都沒有往何安身上落一下。

若是換作旁人,早該惱了。

狐阿九卻只覺得好笑:“老頭,我真的很好奇,那個始作俑者到底和你什麽關系,比你的北方武神還重要,饒是如此,你也不肯松口。”又是擡手,刀尖直戳戳地沖著何安的心臟去。

何安與狐阿九武力不相上下,只是狐阿九手上有上古兇器弒神刃,何安又自覺心中有愧,被她捅了幾刀,這次徹底成了案板上令人宰割的魚。天帝的臉上仍然沒有一絲動搖,刀刃的寒冷越來越近,他偏過頭去,等著心口的鈍痛叫囂著沖到五臟六腑。

“撲哧——”

刀刃輕巧地穿透何安的盔甲,落進他的心口。

血一下子就濺了出來,濺到狐阿九的臉上,她毫不在意,只是擡眼看著立在遠處的天帝。

“不要——”晏秋的聲音就要沖破嗓子,鏡明卻像是已經提前察覺到,手繞到背後輕輕捏住晏秋的手:“沒事的晏秋,再等等。”

晏秋只能盡數把話吞下去。

人飛升成仙後,愈合能力極強,就算是把心臟剖出來碾碎揚了也無所謂,只要殿內的長生燈未滅,頭顱沒被人徹底貫穿破環,都還能長出新的來直接活下去。

狐阿九在這世間這麽久,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她卻還是直直地朝何安的心臟戳過去,只能說明她暫時還沒有起殺他的心思,只是想折磨他。

盡管早知此事,眼見著上古兇器紮進何安的心臟,晏秋的寒毛從腳底到額頭一下子全立起來,像是一盆冰涼的水猝不及防地全砸在她身上。

地上的何安緊閉著雙眼,頭歪到一旁,大概是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狐阿九手上的刀刃還滴答滴答地落著鮮紅的血。

天帝的臉色終於有了點松動:“此前我已罰過連清,永生在月老殿中整理舊務,不再靠近前殿半步。”

天帝看了眼暈倒在地上的何安:“狐阿九,得饒人處且饒人。”

晏秋猛地擡眼看向天帝,這樣的話對一個直接受害者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天帝素來宅心仁厚,今日卻一反常態,晏秋看著在腦海中構建出來的那個英勇仁厚一絲不茍的天帝形象一點一點崩塌。

她又移開眼睛去看狐阿九。

狐阿九的裙擺沾滿了何安的血,血還騰騰地冒著熱氣,卻襯得她的眼睛愈發的冷:“老頭,你可真有意思。我不與你多費口舌,把連清交出來,讓君無虞現在就永墜地獄,一切結束。”

“連清罪不至此。”天帝在這世間活了近上萬年,連清落到狐阿九手裏會成什麽樣子,他甚至不用想象,就知道會有多慘。

“罪不至此?”狐阿九的尾音揚上去,聽起來是疑問,落進她們三個的耳朵裏卻是實打實的陰陽怪氣,“連清是你人間的後代,你成了仙卻拋卻不了人間種種,總以為誰都不說就什麽都沒發生。當年你說月老廟業務繁忙,名正言順地留下連清,沒把他驅逐天界,你以為誰該不知道?我嗎?還是你殿下的天官?”狐阿九伸出手臂,指了指天帝身後的鏡明與晏秋。

晏秋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又壓下震驚,側目看向鏡明,她站直了身子,看不出神色的異樣。

怪不得天界對連清諱莫如深,原來擱這兒呢。晏秋垂著頭,看起了皺的裙擺,毫不費力地在腦海裏理清這條跨越千年又太過冗長的線。

“連清放逐,君無虞永下地獄,就這麽辦。”天帝不想跟狐阿九過多糾扯,言簡意賅地回覆狐阿九的要求。

“不行!”狐阿九還沒說什麽,晏秋卻急匆匆地接過天帝的話頭,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若是放在平日,就是給她一千一萬個膽子她也不敢接天帝一句話。

“怎麽了晏秋?”鏡明先發了聲,頭卻微不可察地搖了搖,示意晏秋別說了。

晏秋自從飛升後就一直在鏡明殿中做事,她的做事風格和當年剛剛飛升的鏡明如出一轍,晏秋整日裏嘻嘻哈哈,人卻很倔,鏡明總是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就明白平日裏不願摻和非本殿事務的晏秋今日卻莽著開口。

“人間輪回,舊魂新人,現世的錢子寧沒有任何過錯,怎麽能隨意由著我們下地獄。”狐阿九天帝的眼光都落在她臉上,晏秋梗著脖子硬著頭皮上,聲音顫抖又很響亮,落進鏡明的耳朵裏,像是早就知道的那顆雷終於被引爆。

鏡明咬了咬後牙,果然沒錯,天帝和狐阿九都在這裏,她不過是一個主殿,無話可說。

“你道德感還真是高。”狐阿九挑了挑眉,她也沒想到這個低著頭的小仙子竟然有這麽大的勇氣對著她和天帝叫板,“可惜,道德感高卻做了牽紅線的神仙,真夠倒黴的。”

“天帝,請您三思。”晏秋轉向天帝,說是請求,語氣卻像是要求。

“晏秋,此事牽扯眾多,你不要摻和了。”天帝擰了擰眉,並沒有看她。

“可是,錢子寧有什麽錯?”晏秋硬著頭皮頂回去,“我們這樣做,無異於殺人。”

晏秋飛升的第一天,在那間並不亮堂的小偏殿裏,鏡明告訴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做神仙的,聽起來很光鮮,有無窮無盡的歲月,但我們身上的責任和我們的歲月一樣重一樣長,以後做什麽事,都要先想到世間萬物,想到我們紅線下的人間,再謹慎也不為過。有時候不過我們的一念之差,落到人間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就可能讓他一生痛苦,萬劫不覆。

晏秋擡起頭,藏在袖子裏的手在止不住地發抖,她咬了下下嘴唇,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那麽快就露了怯。

鏡明走上前,打破了天帝和晏秋之間尷尬而靜謐的空氣:“天帝,晏秋說的有道理,錢子寧畢竟是晏秋管轄區域的紅線。”

狐阿九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晏秋和天帝對峙。鏡明側過身:“你看這樣好不好,其他的按照天帝的意思辦,錢子寧我們會斬斷他所有的情根,此生此世無所相愛,讓他走完這一生後送入冥府地牢,生生世世不再返回人間。”

天帝把眼睛從晏秋身上又移到狐阿九身上:“如果狐阿九願意,我沒有異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狐阿九笑得腰直不起來,虛虛地扶著那棵高大的欒樹,風嘩啦啦地從南邊過來,吹得欒樹一陣作響,狐阿九覺得好像是阿奶又回來,說了些什麽話,笑夠了直起身,“你們一唱一和,真有意思。”

天帝本對錢子寧的生死無所謂,小仙晏秋莽著要求錢子寧走完這一世,當著狐阿九的面,他最好不要表態,這時候鏡明提了解決方案,他自然更是無所謂,把這燙手山芋丟給狐阿九。

“好哇,”狐阿九卻沒如他們預料的那樣堅決反駁,“反正君無虞早晚都會死,就當我欠她的人情還了。”

狐阿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用腳踢了踢還暈死在地上何安:“趕緊把他帶走,別一直在我這臟了我的地方。”

晏秋鏡明趕緊上前把從佗夲殿拿的藥丸,把蓮蒂給的南山蓮子一股腦地全塞進何安嘴裏,一直淌著血的傷口快速愈合,她們剛把他架起來,一陣狂風過去,把他們四個全卷了上天,等站穩腳跟,已經是在林子外了。

天帝回頭看一眼,又垂下眼角:“走吧。”

林子的深處,穿著霧草色裙子的人往欒樹下走來:“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狐阿九不知從哪搞來了一個躺椅,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樹下,錯落的欒樹的光影落在她臉上身上,一陣風過去,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遙遠的親人在順她的毛,沾了血的裙子像開在欒樹下的花,她的聲音愜意地像此時的陽光,“不欠你人情了哈。”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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