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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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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念(一)

“天吶,怎麽傷這麽重?”蓮蒂早早等在了江安殿門口,饒是早早接到了鏡明在下界發過來的消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看到血人一樣的何安軟綿綿地耷拉在晏秋和鏡明之間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把何安扶上殿後的榻上後,何安卻睜開了眼睛。他全身都是血,血糊到眼睛上,朦朦朧朧在紅色的影子裏看到一個粉色的身影湊到面前:“蓮蒂?”

“嗯,我在。”除了我在蓮蒂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一把又一把地把珍貴的南山蓮子碾成末敷在何安全身的傷口處。

弒神刃是上古兇器,盡管已經用了很多靈丹妙藥,血終於不流了,可是傷口還是大剌剌地敞開著,肉翻出來,什麽一碰,就疼得要命。

“對不起。”何安卻道起歉來,聲音如蚊,卻抓得人耳朵癢。

“你確實應該對不起,”蓮蒂又拿了水給他擦臉上的血,“你對不起狐阿九。”

何安是北方武神,晏秋和鏡明把他從下界扛上來用了很大力氣,鏡明還好,晏秋正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聽見倆人不合常理的對話,晏秋伸著脖子往床那處看,渾身是血的何安,一雙素凈的手握著帕子細細地擦著面前的血人,粉衣沾了血也毫不在意,嘴上卻念念有詞,“你應該早就告訴我,而不是等鏡明告訴我。”

“對不起。”何安臉上又變得幹幹凈凈,眼前的蓮蒂卻沒有半點生氣,擰著眉給他擦手上的血。

他突然很想抱抱她,可惜兩處肩胛骨都被貫穿,怎樣也擡不起來。

“晏秋,我們走吧。”鏡明掃一眼晏秋。

晏秋了然,挺直了脊背跟上鏡明的腳步:“蓮蒂仙子,何安將軍,我們還有事情要處理,先走了。”

鏡明個子高步子邁的也大,晏秋小跑兩步跟上去:“仙子,我們現在是要下界嗎?”

“對。”

盡管狐阿九已經答應把人間的紅線紊亂解開,但沒親眼看到,鏡明始終無法放心。

人間又是一陣風過,鏡明晏秋站在了落滿了桂花的院子。

錢子寧窩在沙發處看書,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脖子處還掛著那塊“玉”。

鏡明甩出一根紅線,纏住錢子寧的手腕,那紅線飄浮起來,飄到城市上空。

卻只是空蕩蕩地飄著,沒有目的地沒有落腳處,也沒有數以萬計的紅線從這片土地升騰起來糾纏到這根孤零零的紅線上。

陽光清亮,照得這根紅線金燦燦地閃著光。

“都結束了。”晏秋立在鏡明身旁,俯瞰腳下的城市。

正值上班世間,除了CBD,其他地方都太過安靜,陽光一如幾千年一樣,均勻而溫柔地落在這座城市的每一處,而那處小院子,一室桂花亮堂堂。

“嗯”鏡明轉身就要回天界。

“等等仙子,”晏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叫住了鏡明,“那塊玉怎麽辦?”

“狐阿九可能已經給他揚了,你去把那塊假的找個時機讓它碎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晏秋再返回到桂花飄香的小院時,錢子寧正起身要去接水喝,晏秋微動手指,他哐當一聲跌到地上。

玉碎成了三瓣。

真奇怪,錢子寧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把那三瓣碎玉撈起來,玉最是堅固,這玉從他出生就陪著他,沒少磕著碰著,不過輕輕一摔,怎麽就碎了。

小時候媽媽拉著他的手爬了好長的山去到一個觀裏,那個老道士笑瞇瞇地摸著他的頭頂:“這是塊好玉,以後會給你擋災。”

誰知道呢,他拉開抽屜,鄭重地把它放進去。

晏秋站在一側,陽光透過她透明的身體落進抽屜,錢子寧合上抽屜,光落在他潔白的手腕上,那上面纏著一根紅線,悠悠地延伸到室外,飄到天上。

只是紅線的那頭再無纏繞之意。

見他接了水送到嘴邊,一切塵埃落定。晏秋幾不可察地咽了一口氣,轉身回到天界。

時光悠悠,雲舒雲卷,東升西落,何安將軍的傷養好了又恢覆往日嘻嘻哈哈的不正經樣,蓮蒂仙子還是時不時來找鏡明下界去找孟婆喝酒,整日悶在昏暗的後殿的連清也沒再出現在眾人的眼中,天帝照舊站在殿內公布一季度又一季度的各殿規劃,源源不斷的祈願還是從四面八方遞到各殿,天界又恢覆了往日的秩序。

晏秋對工作的處理越來越得心應手,積分排行榜上緩慢卻穩重地爬行,好像一切都沒變,除了偶爾一些關於塗念的身世的疑惑探出頭來,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裏無疾而終。

“晏秋。”衣裙繁覆的女子人還沒進來,聲音先闖進殿裏,婉轉輕快。

“阿九!”晏秋站起身來,又驚有喜,“天界不是設了防嗎?你怎麽輕輕松松進來的?”

自從那件陳年舊事結束後,狐阿九就閉門不出,整日整年地呆在她的小森林裏,後來有一次和塗念一起下界時遇上幾百年不出世的狐阿九,兩個人聊起來,最後竟然成為了朋友,偶爾還會見一見。

狐阿九不是第一次旁若無人地到天界,她威名在外,加上手裏有弒神刃,當年那件事傳的人盡皆知,守著天界的天官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沒把刀明晃晃地紮進自己眼睛裏,全當她從來沒有大搖大擺地進入天界。

“沒什麽,下界太無聊了,找你來玩玩。”狐阿九隨手撈起桌面上的那兩只月娃,月娃身子圓圓,眉眼彎彎,“這倆東西還挺好看的,可惜幹的是最不吉利的事。”

“欸呀欸呀,在我手裏是好事啦。”晏秋從狐阿九手上接過月娃,狐阿九自然不可能淡忘當年的事,她真怕她一時興起把這倆月娃給摔了,到時候她就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阿九,有什麽事嗎?”

狐阿九楞了一下,旋即笑起來:“我能有什麽事,就是太無聊了,來看看你這個大忙人怎麽樣。”

“是不是和塗念有關?還是和我有關?”晏秋蹙了蹙眉,狐阿九平日無聊也會喊晏秋下界去玩,可都是在意念空間裏喊話,哪裏會親自上天界來找,更何況這是她最討厭的天界。

“去下界聊聊。”狐阿九被看穿了也不尷尬,往門處偏了偏頭向晏秋發出了邀請。

“走唄。”狐阿九不喜歡天界,晏秋的事務少了很多,她擡腳跟著狐阿九往外走。

出去的路上碰到蓮蒂和鏡明正往主殿走。晏秋縮了縮脖子,現在是上班時間,突然被鏡明當場碰到,她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鏡明素來不愛摻和別人的私事,只是跟晏秋點頭示意了一下,倒是蓮蒂是個自來熟,舉起胳膊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晏秋,阿九!”

蓮蒂碰到過狐阿九幾次,加上多少年前那次事,她是認得狐阿九的,大概是因為這次她旁邊是晏秋,蓮蒂才舉起手,第一次打了招呼。

“蓮蒂仙子好。”晏秋的心虛一下子消散開,也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

倒是狐阿九往這邊看了眼:“和何安是一對?”

“嗯。”

“那何安還真是燒了高香。”沈默片刻,狐阿九才吐出這麽一句話。

晏秋嘴巴抿成一條線,線的邊緣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她的雙肩聳動著,拼命不讓笑聲流出來。

狐阿九真是個人才,死對頭的對象,她還能不鹹不淡一本正經地點評。

“好啦,不要笑了,再笑就從雲上掉下來了。”狐阿九翻了個白眼。這話不假,她們正站在雲上,往狐阿九的秘密森林去。

今日人間的風大,晏秋再得意,笑得穩不住身形很容易直接翻過去,摔到地上,成一個泥菩薩,渾身泥。

她不是沒出過這種洋相,聽了狐阿九的話,晏秋收斂了許多,只是嘴角還是抑制不住,身子卻不晃了。

最後兩人穩穩當當落在欒樹所在的那片空地。

那棵欒樹長得很大了,比她第一次見到時還要大上許多。人間正是秋日,欒樹的葉子變成了一種極為漂亮的棕粉紅色,陽光下嘩啦啦地透著亮。

“喝點茶嗎?”狐阿九在欒樹下的石桌上憑空變出一套茶具,散著白氣的水從壺口倒出來,上清茶的香味就開始彌漫,最後這處的空氣全浸泡在上清茶的香味裏了。

上清茶的香不似平常那些名貴至極的茶葉,香得奪目,香得讓人眩暈。上清茶的茶香更像是春日午後的陽光,透著亮,不嗆鼻子,好像喝茶的人剛剛醒來,陽光溫柔地落在身上,外面風吹得樹葉子嘩啦啦響。

晏秋在上清茶的茶香中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接過狐阿九手中的茶:“可是為什麽要告訴我,塗念不是不願意嗎?我猜了那麽多次,她都說不對。”

狐阿九將茶杯往嘴邊送的動作突然一滯,擡眼看向晏秋,對面的小仙子雙手捧著茶杯,仰頭將一口茶湯送入口中,喉嚨滑動,眉眼舒展開來,和某些人像了個七八分,狐阿九將茶送入口中,聲音又輕又柔:“她太犟了,我都要勸不動了,如今我的事情結束了這麽久,怎麽想她也該走出來了,而且,你也猜了個七七八八,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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