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摩天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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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七)

“往上再看看。”晏秋躲避了塗念的問題,該說什麽呢?說是還是不是?

“走唄,往上看看。”

二十層。

隔成小間,每個小間有一個人在低頭搗鼓著電腦,有人來回走動,手上端著杯咖啡什麽的飲料,因為久坐和低頭,他們的脖頸微微前傾著,背部隆起一座小小的丘陵。

看起來和十樓沒有什麽不同,除了在樓層的一側有一臺巨大的熒幕,一些數據在飛快流動著。

有一個人站在屏幕前,在手腕處的微型處理器上戳戳點點,時而看看屏幕。

晏秋塗念湊到一個人屏幕前,她正在優化底層代碼,密密麻麻的代碼在黑色的屏幕上刪刪減減,動作飛快。

晏秋求救地看向同樣一臉迷惑的塗念:“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承認得幹凈利落,“我又不是人類,我也不用敲代碼。”

“……”

倆人毫不留戀,轉向另一個人的電腦,這個人的屏幕上的東西看起來就友好多了,彩色的框圖,簡明的文字,只有一點點的最簡易代碼,倆人的代碼常識湊在一起也能看懂個七七八八。

他們在搞精準推送。

在幾百年前就搞大數據推送,過了這麽久還是在搞,有什麽意思。

倆人很快就反應過來,幾乎沒有失誤的推送,就像給井底的那只青蛙播放他應該看到的不同天空的幻燈片。

而這只青蛙渾然不知。

“嘖——”晏秋嘖了一下,“沒什麽好看的了,走吧。”

四十層,沒有隔間,沒有數不清的電腦和電腦前埋頭工作的人。

是兩個男人,穿著西裝,坐在沙發上,敲著二郎腿,胳膊隨意地搭在沙發上,皮鞋鋥亮。

第三大陸天黑得早,月亮被厚厚的陰雲遮住,屋子裏開著自適應的暗燈,微微透進來的光落在茶幾上紅得發黑的紅酒上,閃著略顯詭異的光。

從明亮的二十層突然來到燈光暗淡如黑夜的四十層,兩人的眼睛瞬間被晃得看不清楚沙發上的人,過了一會才適應了黑暗的環境。

“真不認啦?”一個戴著邊框眼鏡的男人問道,聲音裏卻沒有任何一絲的詫異,反而覺出了,看熱鬧的感覺。

是在地下八層看見的那個王教授,他的眼睛在黑夜裏微微瞇著,和他說出“老鼠”兩個字的時候,一樣玩味。

“認什麽呀?”另一個男人從桌上拿起酒杯,愜意地晃了晃,皮鞋隨著酒杯的晃動也上下晃動著,“一只老鼠而已。”

男人臉上有些許的皺紋,可頭發卻黑得很,像是染過似的。

這張臉,她們曾見過,在程安的潛世界裏,這張臉站在院長媽媽的一側,微微笑著;在十層的信息篩選裏這張臉慈眉善目地看著蹦蹦跳跳的孩子。

是胡氏集團董事長。

“哦?她的血液可難得的很,不僅和你稀有的血型一模一樣,而且還能在體內合成殺死病原體的物質。”

“這麽厲害嘛,”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酒,“就是在小白鼠體內發現了但是提取到體外就失失活的?”

“對,看看能不能從她體內提取出來,再不濟到時候直接讓她給你輸血得了,而且還有更神奇的事情發生在她體內。”王教授推了推眼鏡,壓低了語氣。

“什麽呀,老王你怎麽神秘兮兮的?”這位笑面鬼又揚起他游刃有餘的笑來,“說說看,怎麽個神奇法?”

“她體內還發現了一種神秘物質,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們現在懷疑很有可能就是殺死病原體的特效物質,老胡,要真是的話,你可真就走大運了。”

王教授眼角往下壓,嘴角卻忍不住地上揚,因為說出這個消息,聲音微微顫抖,盡管故作神秘,但語氣出賣了他的興奮。

如果這樣的物質真的出現,不僅意味著第三大陸最大的富豪,他的朋友胡沛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他的實驗中心會繼續得到胡氏集團最高級別的讚助,更能幫他在全球生物醫藥贏得盛名。

胡沛得的病禍害人間這麽久,多少人因為這個病死得無比淒慘,就連最頂級的富豪也只能砸錢續命,全世界都無可奈何,嘿,這時候,偏偏他王善找到了解決之道,功名利祿,不到他身上到誰身上。

聚光燈,鈔票,讚揚,仰慕,王善好像已經看到了他站在無比奪目的領獎臺上,王善的名字在一瞬間如地震海嘯般震動整個世界。

越說他的聲音越顫抖,最後牙齒都要碰在一起,為他鼓掌喝彩了。

“可以呀,老王!”胡沛也被王善的激動感染,把紅酒杯重重地放回桌子,裏面的紅酒天旋地轉,“到時候我病好了,你的名號也響遍全球!”

“當時她母親真是無味,竟然生出了這麽一個寶貝。”胡沛眼睛微瞇著,終於在雜亂的記憶裏找到了唯一和她相匹配的女人,女人的臉早就模糊不清,他只記得她笑得很害羞,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不是嘛,給你送來了個大寶貝!”王善附和道。

盡管程安體內的物質還沒有確定到底有沒有用,在這一刻他們好像已經看到三天後的結果上明晃晃的昭告天下。

“不過對於那孩子來說,遇上我也算走運,”胡沛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從小在慈幼院,長大了進工廠,跟另一只窮哈哈的老鼠結婚,一輩子都受苦,現在吃得好睡得好,喜歡的人也能痊愈,一輩子吃穿不愁。”

“那可不是,說實話,要是沒有你的話,她對象早就死了,她這一輩子也就一眼看到頭了,多苦啊。”

“在這兒,生病了有人看,生活有人照顧,不比在老鼠洞裏強。”王善牙齒的顫抖漸漸停了下來,理智地接著胡沛的話講下去。

這只老鼠,真是走了天大的運氣。

盡管在看到神秘物質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想到程安的用法,提取,分析,合成。

盡管如此,他還是長長喟嘆:“多走運啊,那孩子。”

塗念挑了挑眉,看向一旁同樣靜默不語的晏秋,誰也沒說話,眼神碰撞,不用開口,全都明了。

兩人懸浮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月亮露出來了一點點,照在第三大陸貧瘠的土地上。往下看,螞蟻大小的抗議人群仍然靜默在大廈門口,真槍實彈的安保還是面無表情。

晏秋懷裏的藥丸晃動著,在月光下顯出一條極細的線,伸到地下。

藥丸是程安祈願的具化,和她生死相連,細線抽動,粗粗的針管紮進她蒼白的動脈,她在地下十層忍受著血液抽離身體的冰冷。

十層二十層燈火通明。

四十層紅酒晃動,阿諛諂笑。

一整棟大廈全是透明落地窗,在月光下,像怪物張開的巨盆大口。

程安的母親只是胡沛隨手摘下的一朵毫不起眼的花,生下程安後丟在了慈幼院,程安第一次試藥時稀有血型引起了王善的註意,給程安和胡沛做了親子鑒定。

為什麽明明稀少的試藥名額會被特意打電話送到程安手上,為什麽陳平本來並不嚴重的病突然被誤診,為什麽程安亮起的屏幕上讓她徹底絕望。

一切都有了答案。

“嗯,有意思多了。”晏秋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什麽?”塗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現在的人間,可比老掉牙的志怪小說好看多了。”

志怪小說是人寫的,光怪陸離的是人的想象力,而現在的人間,是人的屍骨堆出來的,光怪陸離的,是人。

她們浮在半空,腳下的世界光怪陸離。

*

陽光、暴雨、青草、枯樹、微笑、冷漠、離體的鮮血、痛苦呻|吟的陳平……

手術刀在陳平的脊背劃開,露出森森的骨頭,戴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伸進打開的皮肉裏,連著無數細細小小密密麻麻的神經,一下子全拽了出來,那些神經被暴露在空氣裏瑟瑟發抖。

“安安,快跑。”麻醉中的陳平突然睜開眼來,直勾勾地盯著一側的自己。

醫生提著骨頭頂部,松開手,裸露的骨骼和神經以極快的速度長出血肉來,血淋淋地落在地上,然後成了人形,和陳平一樣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來。

沒了脊骨的陳平在手術臺上化成一灘肉泥,又變成血水。

“安安,我愛你,”站立的陳平向她走過來,嘴角含笑,眼神眷戀溫柔,“如果不是你,我就沒命了。”

“安安,你是我永遠的愛人和親人。”

太奇怪了,實在太奇怪了,他是陳平,那剛才病床上的是誰呢,也是陳平嗎?

“陳平”一步一步向她走來,步履堅定,笑容動人。

像是他向她求婚的那天晚上,他臉上的笑容。

可是不對,在長久的眼神交匯裏,程安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害怕,想逃離,想不顧一切地逃離。

她想邁開腿,腿上卻像是被焊在地面上,怎麽都動彈不了。

她想張開嘴呼救,喉嚨卻發出不了一點聲音。

“陳平”一步一步走過來,越逼越近。

臉上的笑越來越大。

“安安,快跑。”一個小男孩不知道從哪跑出來,死死抱住陳平的腿。暴雨幾乎瞬間就到了,把三個人淋個濕透。

場景變成二十年前的慈幼院,一臉不可置信的小男孩沒有在廊下擦濕頭發,而是死死拖住朝程安走去的陳平。

雨點迅疾,打在程安身上,像是年幼時被那幾個討人厭的小鬼架在彈弓上,射在身上的鋼珠,躲無可躲,傷口青腫。

在看不清的雨中,小陳平忍受著“陳平”的拳打腳踢,死死不放手:“安安,快走。”

陳平的臉變成了中年男人的臉,一刀紮在小陳平的胸口,拔出來,血呼啦啦地噴出來。

程安想去捂住他的心口,可是怎麽樣都動不了。

小小的屍體躺在冰冷的雨水裏,血和著雨水,淌成條河,淌到她的腳下。

陌生男人握著滴血的刀,從瓢潑的雨幕中走過來,臉上的笑重新勾起來。

跑不了,喊不出。

男人笑得越來越大,直至站到她的面前,嘴角掛到了耳根子,笑得駭人。

他舉起刀來。

“啊——”

聲音卡在喉嚨裏,程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被汗浸透,天花板白光刺眼地紮在她的猛地睜大的眼睛裏。

原來是夢啊,幸好是夢。

程安驚魂未定,從床上坐起來,用袖子胡亂地擦掉頭上的汗。

那個舉起刀的人的臉又清晰無比地出現在她眼前。

人在夢裏是看不清楚其他人的臉的,可那張臉卻很清晰,連眼下的一顆小痣都清清楚楚。

是誰呢?

程安的心跳漸漸平穩,年幼時的記憶突然浮現在腦海。

黃色的漂亮裙子,第一大陸的藍天白雲,她和其他小孩子歡歡喜喜地對著鏡頭比耶。

那張照片的正中間,那個好心人,突然在模糊的記憶中清晰起來,還是那樣年輕,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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