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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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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八)

“1037,你可以使用手機和你的親人通信了,不過有時間限制,你掌握好時間。”一個戴著口罩的女孩把手機遞給程安。

自從程安被送到這間病房後通訊被嚴格限制,這裏自然也不會給任何解釋,程安猜測大概是因為保密和違反聯邦法律。

不過人家願意給陳平治病,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對於他們收手機,嚴格限制她的活動這些事並沒有表現出不情願。

程安接過手機,小心翼翼地打開。

每周的一三五,這裏的人會允許她和陳平通話三十分鐘,視頻語音都可以,只是身邊一直有人監視,直到上交手機的那一刻。與此同時,程安也只被允許使用通訊功能,不允許上網等和外界產生聯系的行為。

啪嗒一聲,手機開機,屏幕上的陳平摟著程安的肩膀,笑得燦爛,陽光綠地。那是他們剛在一起不久趁著一個久違的晴天一起休了假在市中心公園拍下的。

“陳平,最近還好嗎?”程安深呼一口氣,上牙咬了咬下唇,讓嘴唇有了點血色,撥通了陳平的視頻通話。

“安安!”陳平幾乎是秒接,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安安你怎麽臉色那麽不好?”

盡管程安的嘴唇已經透著看似健康的粉色,臉上撲了和實驗室姐姐借來的腮紅,眼底的一點點烏青還是沒有騙過陳平的眼睛。

“啊?沒有啊,可能這兩天睡得晚了,有點黑眼圈吧。”程安打著哈欠糊弄過去,“你呢,你動手術了嗎?”

陳平的臉色紅潤,常年消瘦的兩頰也鼓起一點肉來,眼睛烏亮亮的,看起來在那邊過得很好。

“還沒有,說是快了,可能下周就會動手術,”陳平的眼睛笑盈盈的,一如這些年,“等我好了,我們就去找份輕松點的工作,我們攢夠了錢就去第一大陸,去看那裏的山去看那裏的水,聽說那裏山清水秀,和我們這裏一點都不一樣呢。”

“你這麽說我就想起來我們小時候去第一大陸游學,天竟然是有點發藍的,像是童話書裏說的藍寶石,還有雲,真好看。”剛接通電話時內心隱隱的不安消散,程安也放松下來。

“到時候我們就去那裏,”陳平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兩個人聊著些小時候的事情,無外乎是晚上餓得不行去廚房偷偷找吃的、趁院長媽媽不註意拿彈弓瞄準那些討厭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些翻來覆去說個不停的事情。

兩邊站在屏幕外,監視著他們的人放松了警惕,這些事他們聽了好幾次,實在是沒什麽心意,看了眼時間,人站在那裏,腦子卻開起小差來。

“安安,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玩的那些游戲嗎?”也許是有些困意,陳平揉了揉右眼,又撓了撓臉頰,“現在想起來沒什麽意思,當時卻很喜歡。”

“因為是小孩子嘛。”程安迅速明白了陳平的意思,狀似發困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左眼,也撓了撓臉頰。

“在那吃得好嗎?”回憶完童年,程安關系起他的近況。

“挺好的,不是剛剛告訴你了嘛,這裏的人都很和善,問什麽都給解答,而且就快動手術了,應該很快就好了。”

一點都不好,這裏的人什麽都不說,手術遙遙無期。

“安安你呢?最近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這裏的人很照顧我,很關心我的身體,沒事的,你放心吧。”

“咱們真是走了大運,這麽好的事情被我們碰到了,真是太好了。”

咱們沒有走運,這件事一點都不好。

“再過一周,我們就能見面了。”程安笑起來,眼睛彎彎。

盡管程安的眼睛他已經望進過無數次,再看進去,心頭還是不受控制地顫動。

“好呀,”他的語氣柔下來,慢下來,“再過一周,我們就見面了,我的安安。”

再過一周,我們也見不了面,我的安安。

“陳平,我好想你。”程安聲音忽地軟下來,像是撒嬌,又像是無數的委屈。

“安安,我也好想你,”陳平哄著屏幕另一方的愛人:“再等一等,安安。”

“我們回家吧。”程安竭力控制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昨天抽了血,疼痛卻延續到現在。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陳平一怔,旋即微微笑起來:“好呀,安安,我們回家。”

“1037,時間要到了,抓緊結束。”冰冷的聲音從屏幕外伸進來。

“安安,我愛你。”陳平急匆匆地說完這句話,程安的手機已經被接過去,掛斷了。

安安,我愛你。

握著已經掛斷的手機,陳平下定決心了要去實施他的計劃。

成不成功,他的安安,請一定要活著。

不知道向誰祈禱,遠在實驗中心的晏秋卻聽得無比清楚。

“聽到了?”塗念也聽到了模模糊糊的祈求。

“嗯。”

“1037,該吃午飯了。”給她手機的女孩走出房間,又端著程安的午飯走進來。

青菜、水煮蝦、湯、不知道是什麽的糊糊。

沒有任何變化,從始至終的難吃,她老老實實地吃完,然後接過女孩給她的藥片和水,吞下去。

一聲響亮的吞咽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得驚天動地,女孩滿意地收拾好程安的碗筷走了。

整個房間只剩下程安一個人了。

她低下頭,吐出了被口水潤濕的兩片白色藥片。

小時候陳平固執地等著拋棄他的父親重新出現在慈幼院的大門接他回家,慈幼院的惡霸團體總是欺負嘲笑他,每次陳平從他們面前走過的時候,他們就會夾著嗓子,用一種極難聽的腔調去模仿偷聽到的陳平講給程安的話。

陳平苦不堪言。

“陳平,我們來玩個游戲吧。”程安用手揉了揉眼睛,又撓了撓臉頰,“每次我這樣的時候,咱們游戲就開始了,我們說出來的和想說的要是反著的。”

“比如說,我說今天的天好暗,其實是說今天的天很好,太陽很暖和呢。”程安指指頭頂的大太陽。

“好。”

從那之後,每次那幾個討人厭的家夥得意洋洋地模仿偷聽來的話時,兩個人總忍不住哈哈大笑,弄得他們一幫子人惱羞成怒。

程安和陳平在這個游戲上表現出驚人的天賦和契合,並樂此不疲。

當陳平揉他的右眼時,程安就全明白了。

她的陳平沒有手術可做,被人軟禁,被人監視,被人利用。

她還得假裝一切都不知情,臉上笑得真情實意,天真地相信很快陳平就會痊愈,他們就會團聚,並感恩戴德。

不過還好,他們可能真的就快要回家了。

程安盯著安靜躺在手心裏的藥片,舔了下發幹發苦的嘴唇。

*

“餵,安保部嗎?我是A區住院部,讓人守住醫院出口,不要讓這個病人出醫院的門,照片已經發到了系統。”

“好的,我們立刻接入監控,實時監測,如果發現立刻把病人送回住院部。”安保部負責人一邊接通電話,一邊剛接收到的信息傳遞下去。

作為已經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負責人,她並沒有慌慌張張地立刻派人在醫院裏搜索。第三大陸醫院安裝著第三大陸最先進的監控系統,只要在系統內布防,就算是上面想抓一只不一樣點的蚊子也能揪出來,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A區住院部是醫院規格最高的住院區,在這裏的非富即貴,需要看管的大多數是上位者不聽話的金絲雀籠中貓。

這種事她早就見怪不怪了,點開那張照片,一個普通的男人,甚至有點普通過了頭,兩頰瘦削,沒有一點出眾的地方。

她不知道怎麽描述初次看見這個逃跑的病人的感覺,見慣了漂亮動人的臉蛋,這張平平無奇的臉猛地出現在屏幕上時,實在大失所望。

不過她的嘴角很快出現了一抹淡笑,這些上位者,真是讓人搞不懂,可能是有些特殊的癖好吧,不然怎麽會為這麽一張臉大動幹戈。

監控一直沒有檢測到陳平的身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還坐在監管室悠閑地喝茶的她這時才察覺到這件事和以往司空見慣的逃跑有些區別,他沒有像之前那些漂亮的臉蛋,無頭蒼蠅一般撞上天羅地網的監控。

回溯監控,淩晨三點十分,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出現在病房門口,不知道手裏拿了個什麽,刷開了A區和其他住院區的隔離,巧妙地混在五點出院的底層病人裏逃出醫院。

“A區住院部嗎?這裏是安保部,病人在今天淩晨五點零三分離開醫院,因權限問題,我們無法繼續追蹤。相關監控已發給你們。”這個人的出逃合法合規,安保部沒有任何責任。

她自然不擔心受到牽連,公事公辦地通知了A區住院部,繼續手裏的工作。

*

“你們連個人都看不好,一個個的幹什麽吃的!”護士長在休息室大發脾氣。

負責陳平病房的三個護士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下。

這件事已經報告給了上邊,無論上邊怎麽決定,她們三個的離職肯定是沒跑了。

護士長吼得口幹舌燥,雙臂抱在胸前,粗粗地喘著氣,正準備歇一歇再教訓她們幾個的時候,口袋裏的電話叮鈴鈴地響起來。

“餵,您好,實在對不起,是我們工作的疏忽,我們正在進行內部批評教育。”

“什麽?好好好,我們知道了,謝謝您。”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她們,絕對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了。”

“好的好的,您忙,不打擾您了。”護士長把已經被掛斷的電話放回口袋裏,三個護士低著頭,害怕得身體劇烈地抖動著,等著最後的宣判。

“都低著頭幹什麽?這次上面的人大發慈悲,沒讓你們直接滾蛋,只是扣了今年的年終獎和半年的工資,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去幹活!以後再犯這種錯誤,直接滾蛋!”

“老胡,那個小子跑了沒問題嗎?”王善聽說了消息立刻撥通了胡沛的電話,“程安可全靠他穩著呢。”

“一只老鼠跑了能有什麽問題,”胡沛的笑聲順著話筒穿過來,“我說王教授啊,你怎麽越活越膽小了呢,到時候直接虛擬對話不就行了嘛。”

“對對對,還是你聰明啊,”因為太過緊張程安會受到這件事的影響,王善竟然忘了常見的虛擬技術,他們手裏有陳平的全部資料,就是陳平來了,程安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哈哈笑起來,“老胡,要不然你能成大事呢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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