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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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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二)

“好吧,你說的也很有道理,”同之前的幾次一樣,晏秋的眼睛裏亮閃閃的光一下子落下去,果然又沒有猜對,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來一個保溫杯,打開蓋子,茶香彌漫,狠狠地吞了一大口茶水。

“上清茶?”塗念眉頭微微皺起,她猜測的時候總喜歡微微皺著眉頭。

“你知道上清茶?”就算是淩晟也未曾聽聞過的上清茶不過是漏了幾縷茶香就被塗念輕輕松松地辨別出來,晏秋語調陡地上升,“有眼光。”

想來她活了千年,大概與顧家確有什麽關系,知道上清茶並不奇怪,晏秋從意念空間摸出一小袋茶葉往塗念丟過去:“接著。”

塗念穩穩當當地接住,不知從哪拿出一套茶具,胭脂水釉,精巧漂亮,熟練地把茶泡上,坐在藏書閣正中間的矮桌前,漫不經心地拿起茶杯,送到嘴邊,喝上一小口。

動作熟練,行雲流水,塗念看看手裏的保溫杯,突然覺得上清茶在自己手裏真是受委屈:“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喝。”

還是老味道,塗念放下茶杯,面上卻沒有什麽神色變化:“一般。”

“哈?你再品品。”

晏秋此刻就差把黑線畫在額頭上了,喝了上清茶的沒有不愛上它的,塗念可真是沒品味。

沒等塗念接腔,晏秋撇了撇嘴:“喝完了記得收拾了,我還得去工作呢。”

“這次是去哪?”塗念麻利地把東西收進意念空間,把用油紙包著的一小包茶葉塞進口袋裏仔仔細細地收好。

“三號大陸的四十七號城市,不過這次不是去牽紅線的,幫佗夲殿處理點事情,你去嗎?”晏秋全盤托出。

“嘖,三號大陸啊,”塗念嘖了一聲,“那地方還不如一號大陸呢,又臟又亂又窮的。”

“害,現在這七個大陸真的也沒啥比的必要,一個比一個環境惡劣。”晏秋嘆了一口氣,“那你還去嗎?”

“去,”塗念沒有猶豫,擡腳就往藏書閣外走,“要是再像上次一樣,沒有我你可就死在摩納了,死在和凡人打交道的工作上,說出去多丟人啊。”

“欸,我不用你保護,我現在整天鍛煉,靈力大增,我肯定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了,”塗念走得很快,晏秋急匆匆地趕上去,“等等我,我說真的,那就是個意外,意外!”

風過山林,林葉瀟瀟,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雲從郁郁蔥蔥中升至空中,往遠處的三號大陸飛。

越是靠近三號大陸,空氣中的腥臭味越來越重,兩人落在一處大廈前,大廈裏的人神色匆匆,來回走動,保潔人員戴著厚厚的口罩,拿著拖把在已經幹凈了的地面來來回回地擦,街道上並沒有什麽人,整個城市只有巨大的工廠吞吐著煙霧,發出野獸一般的打嗝嘶吼的聲響,像是剛剛飽餐了一頓。

“這,怎麽這麽惡劣?”晏秋捂著鼻子試圖抵抗城市中張牙舞爪的惡臭,她主管一號大陸,三號大陸並不在她的轄區,她從未來過,只是經常聽主管三號大陸的淩晟吐槽環境很不好,每次下界回來,每次都要拉著晏秋倒苦水,如今親眼見了,卻是比想象裏還差勁得多。

“賺的錢不願意保護生態,就這樣了。”塗念來過三號大陸幾次,對眼前的光景見怪不怪,用靈力擋了周遭的腥臭味,覺得略微還能忍受些。

“人住在這種環境裏不生病才怪。”晏秋也動用靈力護住周身,始覺好了許多。她閉上眼睛,凝了精氣,不知為何,祈願者的氣息無比微弱,尋了好一會才尋得她的位置。

“走吧,地下十層,祈願者。”

兩人隱去身形,進了大廈找到入口,七扭八拐到了地下十層。

冰冷的鋼制大門上印著“實驗中心”幾個大字,兩人毫無阻攔地穿了過去:“怪不得沒能立刻找到祈願者呢,地下十層,層層又是用鋼制厚板封著,把她的氣息擋了個七七八八。”

“還不是你菜。”塗念毫不客氣,抱著手臂跟著晏秋停在最裏層的病房前,說病房好像並不太準確,實驗中心的單間應該算不上病房,巨大的玻璃墻隔開了裏面和外面,裏面的床上躺著一個小姑娘,無數儀器連接身上,各種數據通過數據線傳輸到外面的顯示屏上,手上紮著點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死了一般。

“1037,該抽血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拿著抽血的東西刷了瞳孔走進去,女孩微微睜開眼睛,轉了轉眼珠。

晏秋塗念跟著白大褂一起進來,床上的女孩面色蒼白,毫無血色,手臂上的針眼清晰可辨,大概是處理不得當,有些地方血淤住了,一片烏青。

白大褂把橡皮管綁在近心端,取針,紮針,抽血,一氣呵成。

血順著軟管流進采血管內,滿滿兩大管血。

晏秋從小就害怕抽血打針,在一旁看著不由自主地呲牙咧嘴,好像針紮在了她身上在抽她的血似的。

“好了,”白大褂拿棉球按在針孔處止血,“今天有沒有什麽不適,比如嘔吐感,五感缺失。”

女孩搖搖頭,她連說一句沒有的力氣都沒有。

棉簽上的血沒再繼續往周邊暈開,血是止住了,白大褂把棉簽丟進醫療垃圾桶中:“你昨天抽了40的血,今天有點虛弱是正常的,休息休息就好了。”言罷就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女孩閉上眼睛,又陷入沈沈的睡眠。

“1037?可是她明明叫程安。”晏秋看一眼床尾處的牌子,沒有姓名,只有編號1037。

晏秋伸了紅線虛虛纏在程安手腕,脈搏古怪,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在與原本健康的脈搏叫囂,雖無性命之憂,可長此以往,加上氣血薄弱,對身體的損害就是無力修補了。

“她是祈願者?祈的自己身體健康?”大略掃上一眼,塗念也看出來程安身體雖虛弱,但不至於短時間裏丟了性命。

“不是,”晏秋收了紅線,“她祈的是她男朋友陳平的,身患重病的也是陳平。”

“這倒真是癡情,”塗念歪了歪頭,“她這副模樣,怕也是和陳平脫不了幹系。”

“誰知道呢,”人間三百年,信神者寥寥,若是求到佗夲殿去,也屬實是走投無路了,晏秋推了推塗念,“走吧,去看看陳平。”

世間不缺癡情者,可近百年來為了另一人願意做到這樣的地步,實在也是少見的很,怪不得塗念發出些喟嘆,可這喟嘆裏三分嘆七分嘲,晏秋早就見怪不怪,自動過濾了。

*

“這人,看著也不太好啊。”

面前的男人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雙眼緊閉,點滴一點一滴地順著軟管流進身體裏,旁邊的架子上已經掛著好幾罐空了的藥瓶。

這人雖是在治療,可脈象卻沒有一點要強健起來的樣子,虛虛弱弱的,只是用藥吊著這口氣罷了,不讓它再弱下去。

紅線繞在陳平手腕處,晏秋越是全神貫註關註紅線傳來的脈象,眉頭皺的越緊。

奇怪,實在是奇怪,明明就在醫院,卻不行治病之職。

晏秋環顧四周,單人病房,新鮮花束,高層病房,來來往往的護士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怎麽看都和脈象傳遞的消息格格不入。

“所以要治好他?怎麽治?”

“佗夲殿給了我藥丸,但要由祈願者親手餵給他才能緣起緣落,緣分閉環,發揮效用。”

“那我們把程安帶到這裏,讓她親手餵了,不就行了。”一如既往,簡單粗暴。

這很塗念。

“拜托,她在實驗中心我們怎麽把她帶出來?”雖然兩人隱了形,晏秋還是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而且你不覺得整件事都很古怪嗎?”

“把一個凡人帶出來有什麽難的?”塗念不以為意,“古怪?你是說祈願者身體健康卻在實驗中心不在醫院,陳平明明在醫院病卻絲毫不見好。”

“對,”晏秋退回去,恢覆到原本的聲調,“無論如何,也得先弄清了再說。”

晏秋伸了紅線,纏在陳平手腕上,不過一瞬,就探進了他的潛世界。

骯臟,灰暗,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下來。

“再淋雨的話會感冒的。”小女孩站在走廊下,對著大門處的小陳平大喊,聲音被雨點砸下來,傳進陳平耳朵裏的時候弱了很多。他好似沒有聽到,只是呆呆地望著門外開始積水的水泥路面。

“生病是沒有藥治的,會死人的。”聲音再度傳來,死人兩個字像一道雷在耳邊炸開。

死人?我不能死,我還得等爸爸回來接我。陳平轉過身往走廊處跑,待到了遮雨的廊下,已經是全身濕透,雨水順著長長的頭發模糊了他的視線,一道冷風帶著雨絲刮過來,陳平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顫。

小女孩遞給他一塊毛巾:“我偷偷拿出來的,你快擦一擦。”

陳平接過毛巾,在頭發上糊弄幾下:“謝謝你。”

“沒事的,我叫程安,你呢?”

“陳平。”

年幼時被父親拋棄在慈幼院,與程安相識相知,完成十二年義務教育後離開慈幼院,進入汽車工廠工作。

二十歲時與丟失聯系的程安相遇,然後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吐槽領導和繁重的生活。

相愛,搬到一起,在霓虹燈光影錯落迷幻的時候,求婚。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夏日的晚風吹動有點粘膩的發絲,他的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懷裏相識二十年的姑娘語調輕快,好呀。

沒等登記,查出來了腰部骨骼損傷,被裁員,只有一點點微薄的積蓄,和無論如何也不願拋下自己的愛人。

和五十年前,一百年前,兩百年前,五百年前,一千年前的愛情故事沒有什麽兩樣,相互依靠取暖的兩人,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放棄彼此的愛人。

塗念忽地發出一聲嗤笑,晏秋驚訝地扭頭看向她的側顏:“你笑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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