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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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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三)

“現在這年頭,真是少見,還是這麽俗套的戀愛故事。”兩人從陳平的潛世界裏出來,塗念雙手抱臂漫不經心地點評道。

“他們也挺難的,”晏秋和塗念都隱了身形站在床側,自從多年前的世界大戰後世界被劃分成六塊大陸,不設國家,由聯邦直轄,各大陸分而治之,階級流動基本停止,百分之零點一的人口掌握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財富,像陳平程安這類的自幼被拋棄在慈幼院的人更是下層裏的底層,“什麽都沒有,生了大病,基本也只有等死的份了,他們還有彼此陪著,現在還能躺在醫院裏,已經很幸運了。”

塗念聳了聳肩:“抱團取暖,卻沒有大難臨頭各自飛,所以才說少見。”

“陳先生,現在來給您輸液。”

正說話間,一個身穿白色護士服,面帶微笑的護士推開門走了進來,來到陳平床邊,從輸液架上摘下來已經空了的藥瓶換上手中的滿的輸液瓶,熟練地做完一切,面帶微笑準備離開時陳平叫住了她:“您好,請問我什麽時候能手術呢?”

“陳先生您的手術將由王專家親自操刀,不過王專家此時正在第一大陸出診,還請您耐心等待。”

護士微笑著回答陳平的問題。

躺在床上的陳平到底什麽來頭,一到醫院就安排在了最好的病房,還安排了業內最權威的專家,專家卻遲遲不來,就這麽一天又一天地住著,真是奇怪。

“好的,謝謝您。”又是千篇一律的回答,陳平眼睛移到剛換的白色床單上,蔫蔫地說了聲謝謝。

他來到這間醫院已經快半個月了,除了一開始的時候有個醫生來看了眼,之後就一直讓他等手術,再也沒出現過了。他拿過床頭櫃的手機,搜索了王專家,跳出來的就是王專家醫者仁心,第一大陸義診,成功挽救瀕死母親性命之類的報道。

往下翻了翻,也都大同小異,藥裏面有安眠鎮定的成分,不過一會兒藥效上來了,眼皮子開始泛沈,陳平索性把手機放回到床頭櫃處,閉上眼睛睡覺了。

“走。”見陳平休息了,兩人順著醫院走廊往外走,因為不知道路,錯過了下行的樓梯拐到醫院的休息室處,裏面嘰嘰喳喳。

“欸,那個vip間裏的陳平什麽來頭?”第三大陸醫院是第三大陸最好的醫院,招來的都是大陸最專業的醫生護士,但還是擋不住對高級客戶的好奇八卦。

“誰知道呢?我從來沒見過有誰來看過他。穿的雖然幹凈但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劣等貨。”

“穿劣等貨,卻住這麽高檔的病房,這人的來路真讓人摸不透。”

“而且他的病也不是什麽很大的病,卻安排王專家開刀,他背後的人也是有錢的很。”

“都聚在一起幹什麽,不工作了是吧。”一個略微年長的嚴厲聲音響起,其他聲音都止住了。

聚在一起的護士作鳥獸散,剛才還熱鬧非凡的休息室瞬間安靜下來。

*

現在的樓都蓋的歪七扭八的,醫院的樓最甚,兩人走到盡頭也沒找到下去的樓梯,最後一點閑情也被消磨了個幹凈,直接穿過墻壁,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

“還是做神仙好。”晏秋回頭看一眼第三大陸醫院,樓與樓交錯相連著,四五十層高,墻體在陰沈沈的天氣中有種說不出的詭異,醫院的下層人聲鼎沸,墻色也破破爛爛,上層卻無比幹凈,大概是離地面太遠,也可能是下層太嘈雜,一點聲音沒有,像是在另一個幹幹凈凈的世界中的醫院。

“那當然了,尤其是對路癡。”塗念落在她身邊,並沒有什麽興致去看一眼這座醫院大樓。

晏秋微微翻一個白眼,反聲嗆道:“你不也是。”

塗念沒有再嗆回去,擡腳就要走。

“這邊,”晏秋抓住她的衣服,拽到另一邊,“這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路癡。”

尷尬在塗念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就恢覆如常。

兩人沿著街道往程安所在的地方走過去,道路上並沒有什麽人,只有幾個人匆匆走過,面黃肌瘦,顏色暗淡,行色匆匆。

走到某一桿子處,一堆人圍在一起,一會擡頭一會低頭擺弄著手機,個子低的人踮起腳,拼命想往前擠一擠,前面的人把手機收回到口袋裏極不耐煩地扭頭咒罵道:“擠什麽擠,趕著去死啊。”

人群裏多是中年老年人,間或夾著幾個青年,在大人的腿間還有幾個小孩子推著不知道是誰的腿往前擠,引來一聲聲咒罵。

“走,去看看。”晏秋拉著塗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桿子前,原來是貼了個試藥招募,白紙黑字地寫著聯系方式、身體要求、體檢地點以及加大加粗的,酬金。

身後的人推著搡著往前擠,晏秋微微扭頭,看清楚他們在做什麽,記下聯系方式,上面寫著某某藥(酬金)。

這些年晏秋很少下界,便是下界也都是到第一大陸去,雖然聽管轄第三大陸的仙子說過些第三大陸的情況,貧瘠壓榨,陰暗壓抑,實際見到了,卻是比想象裏的還要重上許多。

晏秋沒再說話,兩人退到人群外。

再往前走,在一處小巷子中,一個滿頭白發,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在散發著臭味的厚厚的墊子上,慢慢地歪下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真是,艱難啊。

倆人什麽都沒說,一路無言,走到程安所在的實驗中心。

程安還是安靜地躺在潔白封閉冰冷的隔離房間裏,管子電線把程安和檢測器連接到一起,那些線或緩或陡,在顯示屏上跑著。

如果不是那些監測的冰冷的線在上上下下地跑著,晏秋幾乎以為她已經死掉了。

“1037,晚飯。”穿著白大褂的人徑直穿過塗念晏秋,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床上的程安睜開眼睛,撐著身體坐起來,送飯的人貼心地把床搖起來,方便程安倚著,把手裏托盤的食物放在小桌上,將勺子遞給程安:“1037,吃吧。”

小桌上的食物做得很漂亮,青翠的蔬菜,水煮的蝦子還有一碗不知道是什麽的湯,顏色好看的很,營養也很均衡,只是每天都是一樣的飯,毫無心意也毫無味道。

程安無心去動小桌上的晚餐:“請問陳平手術做了嗎?”

“我不清楚你說的是誰,”送飯來的人面無表情,站在床側,等著程安把飯乖乖地送入口中,“1037,快點吃飯吧。”

程安不再追問,低下頭把飯送到口中。

嘶,還是好難吃。

每天都有好幾撥穿著白大褂的人進進出出,比如眼前這位就是負責她飲食起居的,對陳平一點都不知道,程安艱難地把口中的飯咽下去,決定明天一早向另一個負責檢查全身的人打聽陳平的情況。

她沒有手機,在這裏手機是被禁止的,因為會影響實驗結果,會有洩密危險,在她第一次進入這個囚籠一般的房間的第一天手機就被毫不留情地收掉了,每周只允許在其他人的監視下使用半小時手機來和親人朋友聯系。

見1037把晚飯吃得一口不剩,白大褂把東西收好,把床搖下去,推開門走了。

晏秋和塗念走進來,程安已經又躺在床上了,她從床邊的櫃子裏拿了本小說翻開來看,沒有手機沒有電視,只能讀點帶字的解悶。

晏秋的紅線搭在程安的手腕上,再睜眼,兩人就站在了程安的潛世界裏。

白凈的天空下起來黑色的雨,盛開的花朵被雨點砸碎。

雨淋在她們身上,卻一點都沒有弄濕衣物。

晏秋往遠處沒有下雨的地方閃身飛過去,那裏的花朵正開得盛,卻有些死氣沈沈,好像只要一點點的雨點子,就會被打得七零八落。

是程安的心境。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心裏還想著別人,”塗念看著那株小小的極盛的花,“滿懷希望,以命搏命。”

塗念說得不錯,晏秋立在那株花旁,這裏死氣沈沈,就是程安現在的身體狀況,說是現在並不準確,心比腦會更先一步,這種感覺更準確地來說是現有的處境毫不改變之下的未來之境。

可偏偏,又開得這樣盛。

遠處的雨漸漸停下來,大概是註意力被轉移了些,疑慮擔憂少了許多。

“下一步要做什麽?”塗念開口。

“看看怎麽回事唄,她和陳平,還有現在。”晏秋微微擡眼,已是慈幼院。

“果然,職業病又犯了。”塗念毫不意外晏秋的行動,看向眼前的一堆小孩子,幸好是在潛世界裏,沒有現實世界慣常的一群小孩子在一起吵吵鬧鬧。

“好了,孩子們,咱們排排隊排好,來領自己的新衣服,”大概是院長的女人拍拍手示意小孩子們站好隊,她的身旁是早就搬到院子裏的一箱箱新衣服。

聽到院長媽媽的話,小孩子們很快安靜下來,按照平常做早操的順序乖乖站好,從第一排往院長這邊走。

雖然慈幼院背靠聯邦政府,但第三大陸丟棄嬰幼兒數量逐年攀升,慈幼院數量也逐年上升,聯邦政府無暇全部顧及,程安陳平所在的慈幼院是地方小慈幼院,經濟緊張,平常只有在非常重要的日子,比如第三大陸聯邦成立紀念日才會有新衣服穿,今日這種企業家捐贈也是少見的很。

“安安,咱們真是走了大運了。”陳平到慈幼院已經半年有餘,個子長了不少,衣服卻還是進來慈幼院的那件,有些破舊,袖子都小了。

“哪走什麽大運啦,”程安回頭小聲道,“他們很多都只是裝裝樣子,衣服穿起來也很不舒服,畢竟拍照也看不出來好壞。”

程安從出生起就呆在慈幼院了,每年都會有好心人“慈善企業家”來捐贈愛心物資,米面糧油什麽的還算好的,吃進肚子裏頂多不香,送的衣服什麽的才有的罪受,衣服硬梆梆的,還紮皮膚,大家叫苦不疊卻還得硬擠出笑容配合好心人拍照。

“安安,這是你的,要好好愛護哦。”院長媽媽把一件疊好的明黃色的小裙子放到安安伸出來的雙手上。

程安摸了一把,很柔軟,小裙子疊的整整齊齊地躺在自己手心上,明黃色像第三大陸少見的太陽,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陳平接過自己的那件衣服,走到程安身旁:“安安,這衣服摸起來很舒服哇,你說得一點都不對。”

“沒有,以前送的真的很不舒服。”程安小聲辯解道。

她很喜歡明黃色,明黃色是太陽的顏色,程安輕輕摩挲著手裏的小黃裙子,視若珍寶。

今天是第三大陸難得的晴天呢,陽光明晃晃的,程安往院長媽媽處看去,一個穿的很正式的高大叔叔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和陽光一樣溫暖的笑容看著喜笑顏開的慈幼院孩子。

“孩子們,大家都拿好自己的衣服了吧。”院長媽媽直起腰來,滿臉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是胡董事長送給大家的,讓我們謝謝胡總!”

“叫我胡叔叔就好,大家喜歡可太好了。”男人微笑著朝大家擺擺手。

“胡叔叔好!”異口同聲,脆生生的,震得人耳朵疼。

“大家記得回去穿上哦,後天胡叔叔要帶大家去第一大陸玩。”在孩子們的聲音落地後,院長媽媽宣布了這個消息。

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在胡叔叔的微笑下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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