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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雕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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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雕零(三)

“姐,姐姐?”

眼前的老人頭發花白,她伸出手,上面的褶皺清晰可見,自然地攏過鬢邊的幾縷碎發,眼神溫和:“是我,怎麽,認不出我來啦。”

明明眼睛彎彎地笑著,眼神卻那麽悲傷。

“怎麽會認不出姐姐呢。”晏秋走到殷春對面,坐了下來,她眼神從殷春左側的放著公務冊子的架子飄到殷春的右側的那盆開得正艷的彼岸花上,就是落不在殷春身上,一種莫名的尷尬在兩人之間散開,明明前幾個月殷春還笑呵呵地把茶塞進晏秋手中。

飛升了小一年,晏秋卻總是忘記天上人間的時間差距,在毫無察覺的時間裏,殷春加速走完了她的一生。

於殷春而言,二十歲,三十歲,五十歲,一直等啊等,等到八十歲,才再次見到血脈相連的晏秋,而她一如十八歲飛升那年,年輕,臉上膠原蛋白滿滿的,鼓鼓的,而她已是雞皮鶴首。

正如她不知道如何面對她,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她。

“你們先聊,我先走了。”孟婆貼心地點了燈,關上門離開了。

“姐,今年的上清茶,你喝了嗎?”晏秋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便流露出點懊悔來,她也不知道怎麽就說出這樣沒意思的話。

“喝了,和往年一樣,我是留了一部分在小平層的。”謝天謝地,殷春松了一口氣,總算是說了點什麽,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晏秋本來就沒期待得到什麽回答,或者說什麽都好,答案一點都不重要,堵在嗓子裏的悲悸終於艱難地吐出了一點頭來。

又是長久的沈默。

晏秋艱難地吐出些字來:“姐,疼嗎?”

“不疼,睡著的時候走的。”殷春的精神看起來很好,“說來也奇怪,前些日子突然很想回家,我就回了趟上清山,去祠堂待了會兒拜了拜,又在山上待了些日子,都過去多少年了,上清山的夏天還是老樣子,風過樹林嘩啦啦的,蟬還是叫的震天響,溫度不高,躺在院子裏舒適的很,家中的小孩我都快認不全了,回來之後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就睡了,一覺醒來就在黃泉路上了。”

“大概他們現在應該發現我了吧,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上熱搜了哈哈哈哈。”殷春開起自己的玩笑來倒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殷春笑得越是開心,晏秋越是悲傷,她是仙者,最是明白這天地輪回的宿命。

沒過多久,殷春就要到前廳喝下孟婆湯,踏上往生路,入輪回,從此姐妹緣盡,此後生生世世,幾乎不可再見。

神者,永生。

凡者,輪回。

“欸呀呀,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上了?”殷春身子微微前傾,伸出手來給晏秋擦淚。

手輕輕撫在臉頰,用指腹把眼淚揩了去,觸感溫暖,指腹濕潤。淚卻失了禁一般,劈裏啪啦地在臉上流成小溪。

殷春耐心地幫她擦,一點都不嫌棄她的淚水:“都做神仙好幾十年了,怎麽還是這麽小孩子心性,我只是走完了作為殷春的這一生的輪回,又不是魂飛魄散了。”

“還不到一年,”晏秋淚眼婆娑,還不忘爭辯,“天上一日,人間百日。”

“好好好,”殷春耐心地應下她的話,“那我們小秋就哭一哭吧,哭夠了可不許再哭了。”殷春語氣溫柔,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悲傷,卻趁轉身的瞬間,趕緊用袖子擦掉眼眶的淚水。

兩個人一起抱頭痛哭,實在是讓人難為情,殷春抽了抽鼻子,坐回座位處,安靜地等著這場無聲的暴雨落幕。

“晏秋,孟婆府最近鬼差缺的很。”

鏡明那句沒頭沒尾的話突然闖進晏秋的腦海裏,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你想不想做鬼差,我可以去求孟婆姐姐,雖然咱們在不同的制度裏,但還是能常常通話相見的。”

“不要。”殷春斬釘截鐵地拒絕。

“姐姐,鬼差只是聽起來不是很好聽。”像是怕殷春再搬出些一二三四五條理由,晏秋急匆匆地解釋,“實際上很穩定,也有規定的休息日,還有永生,和我這樣的小仙是差不多的,只是名字不一樣而已。”

“小秋,你還不了解我嗎?”等晏秋一連串的好處說完後殷春開口道,“我不想做的事,我一定不會去做,我想做的事,一定會去做的。”

小時候殷春晏秋一起跟著爺爺學習傳世的顧家修習古法,殷春不喜歡這些東西,就是被爺爺罰了抄家規跪祠堂也不願意去學一點一毫,倔得九頭驢都拉不回來的爺爺最後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隨她去了,後來看了電影又想去做演員,背著家裏偷偷下山,家裏為了讓她回來斷了她的生活費,她硬是靠自己打工上完了大學,從群演到前景再到女四女三女二最後做到女主,再後來問鼎影後。

殷春想做的,一定會去做,殷春不想做的,便是打斷了她的雙腿她也不會去碰一下。

晏秋最是清楚,她張張口,還想說些什麽,最後只吸了口冥府微涼的空氣,無話可說。

“小秋,我這一輩子想做的都做了,電影拍了、影後拿了、投資賺了、新生代演員培養了,能獨當一面了,沒有遺憾了啊。”殷春眼睛彎彎,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那,姐姐,講給我聽聽吧。”

像是有一陣從凡間透下來的夏日的風,穿過了孟婆府的後殿,殷春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好啊。”

“當時我在外面一邊打工掙錢一邊還要去上密密麻麻的專業課,給我累得不行。後來我參加了當時學校一個匯演的劇目,被來母校的大導演看上了,挑了我去做她新電影的女二,我才算是在演藝界冒了個頭。”

“姐你好厲害,當時怎麽沒有告訴我呢?”

“怎麽沒有告訴你,我當時特別高興,第一個就是給你打電話,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晏秋記憶裏從未接到過那個電話。

“結果是咱爸接到了,說你前一天飛升了。我說呢,前一天紅霞漫天,原來是你苦練這麽多年,終於熬出頭了。我當時特別高興,咬咬牙買了兩罐啤酒和平常不舍得吃的那家特別貴的小蛋糕慶祝。後來工作做出來了點成績,家裏也就沒這麽排斥了。”

“後來我有一次休息,又去了那家小蛋糕店,明明還是一家,味道卻遠遠沒有二十歲那個晚上吃到的那樣好吃。”

“哈哈哈哈哈,因為你變成大明星了,有錢了嘛,吃的也都是好東西,當時多窮啊。”

“你說的也對,”殷春無意識地托著腮,一閑聊就喜歡托腮,過了幾十年了,還是一點沒變,“後來就順順利利地拍電影了,能拿的獎都拿了,你說我怎麽就這麽順呢,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這個成仙的妹妹徇私枉法偷偷保佑我呢。”

“姐,打住,這可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晏秋雙臂交叉,做出一個大大的叉號來,“再說了,我在天上是管姻緣的,就一牽紅線的打工仔,工作不歸我管,實在是往我臉上貼金了。”殷春已入了冥府,晏秋也不再如在凡間一般對自己的工作藏著掖著,全抖落了出來。

“你說這我想起來了,之前你去摩納,就是去處理卿鈺卓和許毅言的吧。”

“這名字你還記得那麽清清楚楚。”晏秋一臉驚訝,“這都過去三四十年了吧。”

“那是,畢竟我還參演了那部電影呢。”

“後來呢,電影上映了嗎?肯定受了影響吧。”

“那肯定,最後幾經周折也算是上映了,許毅言後來告了他好幾年,把他送進了監獄,她自己的那個機器人事業做的也是越來越好,我之前生日的時候她還送了我個6.0呢,小機器人可愛的很,功能倒很強。”

“那可真好,”晏秋也托著臉,貪婪而長久地看著殷春的臉,那雙眼睛還是如二十歲一般亮晶晶,並沒有一般上了年紀的人的珠色渾濁。

“看什麽啦,”殷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人都老得牙齒都掉了,不好看啦。”

“誰說的,”晏秋挺直了腰背,虛張聲勢道,“我姐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醜過,誰說我姐醜我上去就給他兩大耳刮子。”

“都多大的人了,還給人倆大耳刮子,萬一你打不過人家,我這老胳膊老腿可沒辦法幫你揍人。”

“我習武多年,一個頂倆,到時候你就躲我身後,看我給你報仇。”

話是笑著說的,氛圍卻越來越淒涼,牽扯著笑的臉各自都有點勉強,她們都知道,再也不可能了。

殷春之於殷春,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在白雲市的小平層已經放到了一個咱們侄子的名下,鎖還是原來那把鎖,他也不會來,在抽屜裏放滿了我給你存的上清茶,你可一定記得去拿,以後可就沒有人會一直提醒你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照顧好自己。”殷春站起身來,故作輕松地拂了拂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子,“也不早了,我要走了。”

“好。”晏秋推開門,陪著殷春到了前廳,鬼差送上一碗孟婆湯。

殷春沒有猶豫,捧起碗來,晏秋看著她把碗送到嘴邊,無法阻止,明明要喝孟婆湯的是殷春,晏秋卻覺得孟婆湯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堵在自己的喉嚨眼處,撕扯著,要扯出血來,又只能生生地咽下去。

殷春故作輕松,看起來毫不在意,捧著碗的止不住顫抖的手卻把她出賣了個幹凈。

眼一閉,心一橫,把一碗湯全部吞下肚,並不是想象中的苦澀,而是甜,好像把這世界上最好的感情都熬進了湯裏,甜的發齁。

晏秋陪著她出了孟婆府,踏上往生路。

“仙子留步,往生路僅供往生者行走。”鬼差攔住了就要陪殷春踏上往生路的晏秋。

一路都沒有講話的兩人同時開了口,晏秋止住了話,殷春笑笑:“送到這裏就行啦,我走了。”

“嗯。”

無人再道再見。

往生者走到往生路盡頭,就會前世記憶盡失,跳入輪回海,再次開啟下一世。

殷春走上往生路,原本微微駝著的背直了起來,頭發烏黑,皮膚細膩,以二十多歲之姿,走完這世最後的一段路。

直到消失在往生路盡頭,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晏秋,冥府風重,回去吧。”孟婆不知何時立於身側。

“嗯。”

穩穩當當地落在南夢湖湖面,風吹水皺,林葉搖曳,呼呼作響。

不知怎得,在一萬種聲音裏,晏秋好像聽到一朵極為絢爛的花,重重墜地。

延後而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一樣襲來,在無人的南夢湖湖心處,晏秋捂住眼睛,混入這一萬種聲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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