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佩丹海日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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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丹海日落(十)

“咚咚咚。”

有人敲門,西肯打開門讓他進來,來者看著年輕得很,坐在小沙發上眼神局促。

西肯直接開口,快點結束這一切吧。

來者卻問他可不可以以他為原型寫一本小說,西肯簡直要被氣笑了。他幹脆不再管,自顧自地躺在床上。

睜開眼睛時那人還在,蜷縮在小沙發上,大衣都沒脫,臉上一層汗。他被吵醒,一臉抱歉地道別。

西肯突然改變了想法:“我同意了。”西肯隨心所欲慣了,想到什麽就什麽都不管不顧。

那個自稱翁恩的年輕人興奮地要把他腦漿搖出來,他承認扶著發昏的頭的時候,他有點後悔了。

翁恩臉上笑得燦爛,不摻一點其他感情,西肯幾乎要被他的興奮刺到眼睛發痛了。

翁恩果真如他所說,客觀公正,不帶一點私人情感,他應該成為一名合格的小說家。

他們的生活,縱橫交錯,翁恩大多數時間只是冷冰冰地站在一旁,西肯不在乎他看了什麽做了什麽。

他是男妓西肯,他是觀察者翁恩。

翁恩總是來找西肯,話並不多,像是西肯的影子。

聖誕節裏西肯把所有的小費拿出來買了小姑娘的花,第二天早上就在門把手上看到了裝在袋子裏的羊毛圍巾和翁恩留下的賀卡。

他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勾上去,這人可真有意思,哪有人送聖誕節禮物是偷偷放在房子外面的,也不怕被別人偷了去。

翁恩被趕出來了,可憐巴巴地求著西肯收留他;他租到的房子離西肯家只有一個街區;他在西肯被艾文痛打的時候從天而降;他總是下了課來餐館等著來接他回家;他會假裝無意地遞給西肯他最喜歡的糖豆;他一臉局促地回頭看他……

翁恩久久地盯著西肯微笑的臉:“西肯,你微笑那麽久,累嗎?”

西肯猛地一怔,從小到大,不管是誰都告訴他,西肯你生得好看,多笑笑,多笑笑才好看,在無數的毒打和黑夜裏,他知道多笑笑可以不挨那麽多打,可以沒有那麽痛,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從來沒有人問他,西肯,累嗎。

臉上的微笑像是被頂住,西肯覺得臉上的肌肉酸疼地厲害,他想放下來,肌肉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著,揚出來被所有人喜歡的弧度。

翁恩看著他,沒有疑問,沒有不屑,眼睛水光瀲灩,滿是心疼,西肯好像對別人的眼光不再充滿厭惡和惡意,他的心像是被擰上了發條,一下又一下,緩慢地跳動起來。

西肯開始感到害怕。

“維斯塔,我給你送點東西來。”西肯敲響了維斯塔的門。

維斯塔已經不再年輕了,頭上冒出了白發,她接過西肯手裏的羽絨被,拉著他坐下:“西肯,那個男人怎麽回事?”

“啊?翁恩嗎?”西肯眼神躲閃,“他想寫本小說,是寫男妓的,我們就認識了。”

男妓?維斯塔聽到後心頭猛地一緊,西肯受了多少罪現在終於不做男妓了,怎麽又認識了個這種人,一遍一遍撕開快結痂的疤。

西肯看出維斯塔的擔憂,安慰道:“沒事的,他從來不主動問我什麽的,也是我考慮了之後答應人家的嘛。”

“我看他對你可是有點不一樣的意思。”維斯塔晚上出門時總能看見兩人並排往西肯家走去,維斯塔在貧民窟那麽多年,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都見過,一眼就看出來兩個人的關系不一般。

“啊?沒有吧。”西肯自然也看得出來翁恩的心思不像一開始那麽“正”了。

維斯塔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她嘆了口氣,躊躇了半天:“西肯啊,過去和以後是兩個階段,別困住你自己了。”維斯塔知道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跟西肯講這句話,可她還想講給西肯。

西肯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看不清在想什麽。

西肯在佩丹海邊躺著,翁恩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海水一下又一下拍打著沙灘,西肯突然很想很想去到海裏。

他縱身一躍,跌進日落的佩丹海。

往下沈,西肯想,往下沈吧。

海水藍盈盈地晃動著,橘色的日光永遠停留在海面上,十四歲沒逃到的佩丹鎮,等來了二十四歲的西肯。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他有點驚奇地睜開眼,翁恩抓著他的手腕,海水模糊了他的眼神,西肯反抓住他,浮出水面。

西肯哈哈大笑起來,翁恩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

西肯回吻過去,佩丹的晚霞鋪滿了兩個人的眼睛,西肯想,我們都是瘋子。

晏秋和淩晟重新站在那潭黑水前,黑水順著紅線在晏秋的手腕處留下一個淡淡的黑點,墨點似的,身體沒什麽異樣,心卻被扯得生疼。

哭喊,求救,鞭打,斥責,辱罵,全落在這灘黑水裏。

“有辦法嗎?”晏秋問淩晟。

仙者可以凈化人心,療愈人心,可西肯本就不相信這世界上有神者,完全不相信世界,那些尋常方法自然是沒用。他沈默地搖搖頭。

晏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從意念空間裏掏出一包蓮子:“你看這個能用嗎?”

那包蓮子散著清香,周身發著橘色的光,和西肯荒草不生的潛世界對比鮮明,淩晟一眼就認出那是蓮蒂仙子的蓮子。

蓮蒂仙子原是須菩提祖師斜月三星洞內的荷花,日夜吸收天地靈氣,飛升成仙,掌管世間百花,她的蓮子仙者食之可短期內增強法力,凡者食之延年益壽,心境澄明。

淩晟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我不清楚,雖此蓮子確實可使凡者心境澄明,但從未有人將此物用在此處。”

“試試吧。”晏秋拿出一顆,用法術碾碎了用紅線沾了丟盡黑水中,那黑水瞬間翻騰起來,顏色似是淺了些。

“能行!能行!”還沒等兩人高興完,黑水停止了翻騰,又恢覆了原來的死物樣,顏色也與先前無異。

晏秋垂頭喪氣地站在水旁,淩晟拍拍她的小臂:“害,別這麽快絕望嘛,總歸是有辦法的,我們再想想。”

淩晟的聲音突然拔高:“晏秋,那是什麽?”

遠處有什麽東西在閃著微弱的光,在這破敗的空間裏異常紮眼。

晏秋和淩晟一前一後跑過去。

是一扇門,微微開著。兩人沒有遲疑,推開走進去。

昏黃發黑的白熾燈,很大很厚的床墊,隨意堆在床上的羽絨被,角落裏的畫架,和清晰可見的堆在一旁的畫。

晏秋有點摸不清楚頭腦,淩晟看著那堆放在一起的畫,開口:“是西肯的意識承載體。”

“意識承載體?”晏秋在之前的工作中從未聽說過這個東西。

“嗯,”淩晟指向那些畫,“就是人們把他們所有的情感和意識宣洩在物體上,這些情感和意識有時候他們自己都不會意識到,而這些物體,就是意識承載體。”

淩晟頓了頓:“有時候意識承載體是一些沒有生命的物體,有時候是有生命的物,比如某一個人,或者其他生靈。”

“而這些畫,就是西肯的意識承載體。”

晏秋把畫一字派開,呆在原地。

所有的畫都是黑色顏料打底鋪滿了整張畫布,有的上面畫著半張臉,眼睛卻是黑漆漆地流出黑紅色的血來;有的是長著四只眼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有的是兩個骷髏抽著他們的骨灰……

哭泣,嘔吐,黑暗,撕扯,痛苦,死亡。

仙者八識遠超常人,畫裏的意識鋪天蓋地、爭先恐後地朝著淩晟晏秋撲過來,擰著他們的心,快要扯爛。

他們從門裏出來,一言不發地往黑水處走。

黑水還是一片死寂,卻有了點要漲潮的意思,快要漫出來了。

晏秋一股腦地把半袋子蓮子用法力碾碎了,用紅線細細地黏著,正要丟進水裏,淩晟伸手攔住了她:“把這個放進去吧。”張開的手心裏靜靜躺著一小塊石頭,晶瑩剔透。

“這是?”晏秋一臉疑惑。

“南山的碎石。”淩晟輕描淡寫,好像手裏不是南山的靈石而是隨手撿的一個石頭。

“什麽?”

南山是開天辟地時形成的神山,山上的石頭吸收了幾百萬年的靈氣,數量稀少,珍惜異常,盡管淩晟手裏不過鵪鶉蛋大小,也是難尋地很。

晏秋一臉不可置信,“你想好了,這可是南山靈石。”

“這有什麽好想的。”淩晟把靈石塞進晏秋手裏,讓她把靈石綁在紅線上,“現在整天忙工作,世道那麽太平,有它沒它一個樣兒。再說仙者手裏的靈石都是登記在冊的,到時候西肯走完這一輪回,靈石還是會回到我手裏的。”

淩晟頓了頓,嘆了口氣:“他年幼時無數次向神靈祈禱時我們卻沒有聽見或者置之不理,始終是我們虧欠了西肯。”

淩晟原是三百年前溪山淩氏天賦異稟的小公子,溪山淩氏素以可與天下生靈通靈而聞名,淩晟更是八識敏銳上天下地無人可及。

西肯意識承載體裏的意識襲過來的時候,他痛得幾乎快要昏過去。

晏秋沒再多問,用紅線細細地拴好了,丟進這死物一樣的黑水。

不知道是靈石還是蓮子見了效,坑裏的水咕嘟嘟地沸騰起來,顏色變淺,等沸騰停止也沒有再回去原來的樣子。

晏秋淩晟長舒一口氣,從西肯的潛世界退了出來。

西肯正彎著腰問捂著嘴笑的小女孩想要點什麽,嘴角淺笑,聲音溫柔。

小女孩的媽媽摸摸小女孩柔軟的頭發:“奧琳柯,哥哥問你想吃什麽呢?快點吃完才能快點坐你最喜歡的小火車去佩丹哦。”

小女孩害羞地鉆進媽媽的懷裏,她媽媽一臉無奈:“不好意思,我家寶貝比較害羞,給她來一份兒童套餐就好。”攬著女孩,語氣寵溺。

“好的,請稍等。”等這對母女要走時,西肯彎腰和小姑娘再見:“奧琳珂,祝你旅途愉快哦。”

他眼睛彎彎,眼神明亮。

淩晟和晏秋站在一旁,看他眼睛亮晶晶,心裏卻只覺得堵得厲害,一陣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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