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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丹海日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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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丹海日落(五)

“翁恩,翁恩?”西肯一連叫了翁恩好幾聲。

“嗯?”翁恩轉向西肯,眼神飄到一旁的碎玻璃渣子上去。

渣子盈盈地折著昏黃的燈光,刺得翁恩的眼睛火辣辣的疼。

西肯滿不在乎地把碎瓶子丟一旁:“你看,我就說了我自己能解決。”

他一雙眼睛冰涼像是浸在刺骨的水中,笑意全無,翁恩不敢卻像被這冰冷的眼光灼傷,眼神飄渺不知道該落在何處。

“翁恩,”西肯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往家的方向走,“我的生活是我的生活,你不要插手。”

口中呼出的白氣籠住了西肯的臉,他一雙眼睛明明冷著卻天生含著無限的柔情。

翁恩的無名火噌的一下就起來了,他往前跨一步,拉住西肯的手腕:“你什麽意思?”

西肯任由他拉著,聲音軟了下來:“你不要忘了你為什麽來找我,別的我不多說,我倒寧願是自己想多了。”

翁恩倒是先一步松開了手,他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僵了一會,小聲道:“起碼讓我送你回去。”

蒼梧的夜晚冷地難熬,西肯似是無意嘆出聲來:“走吧。”

翁恩的潛世界變幻莫測,西肯的臉忽明忽暗。

“先生,這還有些吃的,如果您不嫌棄,請收下吧。”

“拿著錢早些回家吧。”

“老板,這些東西,結賬。”

西肯把餐館的剩飯偷偷帶給街頭的小乞丐。

西肯歪著頭傻笑,明明只是些尋常的物件,翁恩看不出來那些東西有什麽特別的。

西肯彎著腰對餐館裏的人微笑。

西肯去畫具店很用心地挑畫筆;西肯把一大把的小費全掏出來給了街邊兜售不值錢東西的小孩子,盡管他自己過得窮困潦倒。

西肯拿起畫筆,在畫布上重重落下。

......

翁恩的記憶幻燈片似的一張張滑過,都是西肯,各種角度的西肯,各種環境下的西肯。

最後停在西肯小小的有些昏暗的一居室。

“西肯,這些畫你怎麽不發出去,你畫得真好。”翁恩指著房間角落了灰的畫。

“畫著玩的。”西肯枕著手臂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養神。

翁恩張張口還想說什麽,淺而均勻的呼吸聲已經從床上穿過來。

“那些畫是什麽?”晏秋使勁往那邊瞅,那些畫卻似霧籠罩住了,怎麽都看不清。

“我也不知道。”淩晟來回翻了好多次翁恩的記憶,那些畫都是一團迷霧似的,怎麽都看不清楚,“可能是他沒看清楚,或者他的大腦主動回避了這段記憶 ,但我猜應該是很重要的線索。”

晏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看!”

那團霧突然升騰起來,籠住了床上的西肯,西肯死了一般,一動不動。

“你好,請問西肯在嗎?”翁恩問餐館裏的另一位服務生。

服務生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不在,他請假了。昨天就不在了。”

眼前這位先生經常來餐館用餐,眼睛總有意無意落在西肯身上,他們經常一起走,西肯和他的關系看起來也不錯,這位先生上次甚至替西肯出頭教訓了那個油膩的禿子。

但就是給人的感覺很怪異。

戀人不像戀人,朋友不像朋友。

“好的,謝謝您。”翁恩答道了謝匆匆走出餐館,拿出手機撥了西肯的號碼。

“嘟——嘟——”

“您好,請問您是誰?”電話那邊的聲音舒服又愜意,像是被春風悄悄吹起來的湖水。

“是我,翁恩,你去哪裏了,我沒在餐館找到你,還以為你遇到了什麽麻煩呢。”

他似乎是在水池裏或者靠近水池的地方,電話裏傳來撲騰水的聲音:“我在度假呢。”

“你是去佩丹鎮了?”

“你怎麽猜到的?”西肯的聲音舒展,“不說了不說了,我去游泳了。”

匆忙掛斷電話,還沒等翁恩開口說什麽,翁恩的耳朵裏只剩嘟聲。

翁恩狠狠摁滅手機,蒼梧的春日如情人一般,陽光和煦,微風徐徐。

他莫名地咽了一口唾沫,佩丹鎮臨海,海面波光粼粼,碎金子似的,穿著泳褲的,大咧咧地笑著的西肯。

騰地一下子,煩躁就升起來了。

翁恩想都沒想,乘上了最快一列到佩丹鎮的火車。

佩丹鎮的海岸線綿長,秀麗動人,是歐洲人常來的旅游勝地,但因為當下正值春天,並不是佩丹鎮的最佳游玩時期,所以過來度假的人並不多。

翁恩像被什麽指引著,沿著海岸線走,走到太陽就快要落下山時,他看見戴著墨鏡的西肯光著上身,躺在沙灘椅上愜意地喝著一只椰子。

一個巨大的身影突然擋住了西肯眼前的夕陽,西肯瞇起眼睛看:“是你啊,你怎麽來了?”雖然是問句,但一點疑問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像早有預料一般。

“來找你。”翁恩開門見山。

“來找我作什麽”西肯還是懶洋洋地躺在沙灘椅上,任由壓迫的影子完完全全籠罩著他。

“就是想來找你。”翁恩一字一句地重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坐兩個小時的火車,沿著海岸線一寸一寸地找,也許想找的人早就去了其他地方,也許但他還是固執地,一寸一寸地找。

他不知道為什麽。

西肯摘了墨鏡從沙灘椅裏跳起來:“走吧,去海裏。”

他踩著柔軟的沙子,伸長了雙臂往海裏跑去,海風把他的頭發呼呼地吹到後面,露出光潔的額頭。

西肯縱身一跳,在海面上激起絢爛的泡沫,泛著紅光的海水一圈一圈蕩開,西肯卻遲遲沒有露頭。

翁恩顧不得自己穿著春衣,把上衣脫了隨手丟在旁邊,縱身一躍。

他往海水的深處游去,在盈盈的藍色海水裏,西肯張開雙臂,伸直了雙腿,微卷的碎發在海水裏盈盈飄著,往深處的藍色落去。

翁恩使出所有力氣往西肯游過去,眼睛浸在海水裏,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他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往上帶。

西肯掙開了閉著的眼睛,不過一瞬就反客為主拉著翁恩往紅霞鋪滿的海面游去。西肯身姿輕盈舒展,像一條魚。

“噗——”西肯的腦袋露出海面,吐出一口海水,哈哈大笑起來。

霞光漫天,海水都被浸染成了晚霞的顏色,西肯的頭發絲絲縷縷地滴著水,霞光透過水珠,閃閃發光。

他眉眼彎彎,笑得張揚,一雙桃花眼映著盈盈的橘色的光。

“你是瘋子嗎!”

翁恩笑不出來,親眼看著他毫不掙紮地沈入海底的巨大恐懼直到兩人都已浮出水面還是沒有消失,甚至更加後怕。

“哈哈哈哈哈哈。”西肯的眼睛亮著駭人的光,一雙桃花眼彎著勾人魂魄,他笑得快要背過氣去,“你知道的啊,我就是瘋子。”

“翁恩先生,你不應該早就知道嗎?”

“翁恩先生,難道你不是瘋子嗎?”

“翁恩先生,我們都是瘋子。”如海妖的魅惑。

翁恩想,大概他們真的都是瘋子,當霞光鋪滿了整個海面的時候,從海水裏看這個世界夢幻又扭曲,他有那麽一瞬間,想和他一起沈下去。

西肯的嘴巴浸了海水,亮晶晶的,他突然湊近吻了上去。

他大概真的是瘋了。

“淩晟,怎麽回事?”晏秋和淩晟本來穩穩當當懸在霞光滿面的海面上,突然海面劇烈地晃動起來,連著霞光也扭曲成怪異的樣子,就算是在潛世界裏,淩晟晏秋也完全站不穩。

“兩個瘋子。”淩晟努力穩住身體,“晏秋,你聽。”

劇烈的搖晃,是翁恩天崩地裂曠日持久的心動。

“怎麽會這麽厲害?”晏秋輕輕拍著胸膛,她和淩晟從翁恩的潛世界跳了出來,站到房間的一角。

翁恩還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眼神落寞。

“翁恩在怕什麽呢?”晏秋拍了拍有點暈的淩晟,他正扶著胸口幹嘔,“是因為西肯之前男妓的身份嗎?”

“我倒覺得翁恩這邊問題不大。”淩晟感覺好多了,直起身來,“別管他了,我們去西肯那邊看看。”

正值午飯時間,不大的餐館裏擠滿了人。

西肯正彎腰和一位頭發花白,打扮一絲不茍的老紳士說些什麽。

淩晟晏秋隱了身形湊到一旁光明正大地偷聽。

“西肯,你近來可好?”老紳士雙手交疊在一起,笑容和藹。

老人大概是有些耳背聽不太清楚,西肯湊近了,眼睛幾乎快彎成了一彎月亮:“感謝您的關心,不算太壞。”

“孩子,不算太壞就是還不錯了。”老紳士的聲音任誰聽起來都溫柔得無可挑剔,“孩子,上帝會保佑你的。”

“感謝您,先生。”西肯給他的水杯裏填了些茶,“祝您用餐愉快。”

他掛著燦爛的微笑走到下一張桌子前:“小紳士小淑女們,想點點什麽?”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微笑很不一樣。”晏秋戳了戳身邊的淩晟。

“嗯?我沒看出來有什麽區別啊。”淩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第一次他和那個老頭說話時臉上的笑都是堆起來的,眼睛彎著但沒有什麽笑意,你看他眼底,特別深,感覺特別厭惡這個老頭,幾乎快要嘔出來。”晏秋又指了指現在在一堆小朋友面前的西肯,“現在他眼裏的笑意就很真。那老頭絕對不簡單。”

“真的嗎?”淩晟摸了摸腦袋,“說不定真是呢,現在再想確實給人的感覺不一樣。算了,我先探探他的底。”

淩晟使了紅線過去纏在他拿著菜單的手腕上:“入。”

一卷黑浪襲來,鋪天蓋地地把淩晟晏秋卷進去,他們在一片漆黑裏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四面八方撞擊過來,直把他們撞出黑浪。

淩晟和晏秋又回到了剛才站立的地方,晃著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很顯然他們並沒有成功地進入到西肯的潛世界裏。

“怎麽會這樣?”晏秋經歷的情況少,年紀又輕,面對這樣不合常規的事情瞬間有些慌了手腳。

“別慌,晏秋。”淩晟好歹比晏秋多工作了三百年,“翁恩的祈願確實關聯了西肯,按理說我們有權對他的相關記憶進行查看,可是如今出現這種情況,唔,讓我想想。”

“我知道了!”

淩晟苦思冥想,終於想到了之前查看前輩檔案時有看到過類似情況,“因為西肯非常不信任為神為仙者,寬泛來說,就是他極度不信任這個世界,甚至到了厭惡的地步。所以當我們向他“索要”查看記憶的權限時,他的潛世界完完全全由他自己主宰,他自然不會讓我們得到這個權限。”

“那我們該怎麽做呢?”晏秋由著淩晟的話想辦法,“讓他重新信任世界?讓他相信愛的存在?還是說讓他看見翁恩的心?不對啊,翁恩的心明明白白的,他怎麽會看不到。”

淩晟抓了抓頭發:“他對世界的不信任應該自幼就形成了,根深蒂固,咱們一時也改變不了,我猜可能是受他之前男妓工作的影響,咱們要不試試後者?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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