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佩丹海日落(六)

關燈
佩丹海日落(六)

“咱們應該首先了解一下西肯的身世。”晏秋和淩晟站在西肯家樓下,他家的燈光暗著,大概是夜班還沒回來。

“你當時在翁恩的記憶裏有註意到什麽嗎?”淩晟盯著入戶樓梯的昏黃路燈開口道。

“我記得他的手稿裏寫過,年幼為妓,青年喪親,紙醉金迷,無因脫身。”晏秋絞盡腦汁地記起來,“但是特別模糊,可能西肯只是簡單地跟他提過,並不清晰。”

“這麽模糊啊。”淩晟看見有人從樓道裏出來,站到了街角處,畫著看不清真容的妝,穿著鮮艷的裙子,“西肯之前是名妓,應該挺多人都知道他的事情。”他嘴角彎上了一抹笑:“晏秋,學東西怎麽能不親自上呢?”

晏秋看出來這只老狐貍心裏肯定憋了壞招:“您說的對,這次您能帶我出差我真的很感激,您要親自教我這些方法我實在太感動了。”

淩晟訕訕道:“雖然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社恐。你就去向那個人打聽一下西肯的身世嘛。”他用眼神指向街角站街的女人。

晏秋可不吃這一套:“我比仙子更社恐,再說仙子相貌不凡,這等事自然是你做起來更適合。”

淩晟進退不得,只好認命般現了形往女人方向走。

“您好,這位先生。”女人滿臉媚笑地看著駐足在自己眼前的這位先生,是蒼梧不常見的東方面孔。

陰暗的街角,盛裝的女人,獨行的男人,要做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女人等著淩晟開口問價。

“這位小姐,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淩晟一臉誠懇。

女人的臉瞬間垮了下去,她擺擺手:“我不認識什麽人的,請您一邊去,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那麽小姐,50夠嗎?”淩晟開口。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看著眼前這張東方面孔,她揮揮手,示意他跟上來:“先生,請您跟過來吧。”

淩晟跟在女人後面上了樓梯,一只老鼠從他的腳邊竄過去,隱匿到黑暗裏。

“淩晟,你從哪裏搞來的錢?”晏秋隱了身跟在淩晟身邊,用了只有神者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淩晟頭也不轉,傳話進晏秋的意念空間:“從殿裏的功德箱拿的。”

如此大言不慚理直氣壯,晏秋樂不可支,笑得肚子疼,原來仙者民間搞錢的方式總是出奇一致,無師自通。

淩晟白她一眼:“不然怎麽搞到錢,仙界的香火也不能直接兌換成人間通用的貨幣。我們做了這些事,屬於正當報酬。”理不直氣也壯。

女人把淩晟帶到二樓昏暗的小房間,亮著昏暗的燈,屋裏透著一股子潮濕味兒,淩晟剛坐到床邊,女人就攀上了他的胳膊,要扯他的大衣。

淩晟噌地站起來,把要被擼下來的大衣拉上去:“小姐,我只想向您打聽個人。”

女人低下頭去,玩著鮮紅的指甲:“我不認識什麽人的。”

淩晟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塊,遞給女人:“小姐,請問西肯,男妓西肯,你認識嗎?”

女人看見錢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伸出手就要抓,她年齡大了,沒有早些年的時候漂亮,站街總掙不到什麽錢,大多數時候只是勉強維持溫飽罷了:“我認識。”

她接過錢,喜滋滋地摸了又摸。

“小姐,您總該說了吧。”淩晟站在床旁,低頭看著床沿的女人。

“我以前和西肯媽媽認識的。”

她眼神裏的笑意褪了不少,似是因舊人而平添了許多悲傷:“西肯媽媽年輕時早早地進了我們這行當,後來愛上了一個說要把心都掏給她的酒鬼,就是西肯的爸爸,要我說,那酒鬼除了一副好皮囊什麽都沒有,他媽媽做這檔子生意好幾年,竟然還沒看透這些尋花問柳的男人的本性,被他幾句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向,寧願自己賣身也要養活那個死東西。”女人停下來,換了口氣,擡眼看淩晟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眼睛,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再後來她懷孕了,那個死酒鬼的。我們勸她打掉,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狠狠心還是能養下去的,可他有這麽一個酒鬼爹,倆人都不靠譜,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受罪,後來她死活不聽我們勸,執意將那個孩子生下來。”

“那個孩子,就是西肯。”

女人幽地嘆了口氣:“後來的一切都糟糕頭頂,她賣的時候陪著客人吸了東西,然後染上了癮,後來為了能再吸到那麽一口,再便宜都願意,要是客人願意給她一口,她也屁顛屁顛地求過去了。她男人還是終日喝酒,因為她掙得錢都買了那東西來,她男人打她罵她,後來竟然也跟著一起吸起來。他們家徹底沒了收入。”

“幸好她們住的那條街有一個外國來的老先生,是個大善人,看西肯可憐,總是叫他去他家,給他吃的喝的,有時候還教他寫寫字畫畫畫。西肯才沒至於餓死。”

女人說的有點口渴了,起身倒了兩杯水,一杯水遞給淩晟,一杯水咕嘟咕嘟潤了喉嚨:“可是西肯父母不行啊,他們徹底沒有錢買吃的了,一開始去垃圾桶裏撿,後來逼迫著小西肯去打黑工,在聖誕節賣花,去黑工坊一天作16個小時的工,錢全被那倆畜生拿了買那糟踐人的東西,一分不給小西肯留啊。”

女人講到此處,淚滾滾落下來,沾濕了那身廉價的衣裙:“再後來,那位老善人也搬走了,小西肯這孩子好多次差點被他的親生父母活活餓死,幸虧被我們撞見了,把他扶到我們屋裏,餵點水和黑面包之類的,才活下來。再再後來,徹底沒有人願意來照顧西肯母親生意了,小西肯拼了命地幹,昏天黑地地幹,再加上是違法童工,那些人給的少的可憐,怎麽都滿足不了他父母的要求。他,他們竟然——”

許是回憶起太久前的故事,太過殘忍,女人撩起裙角擦那眼淚,擦了又落,落了再擦,卻怎麽也擦不盡了似的。

淩晟把手裏那杯水遞給她,柔聲安慰道:“您喝點水,慢慢講,沒關系的。”

女人整整哭了一刻鐘,才漸漸止了哭聲:“不好意思先生,讓您見笑了。”

“沒關系的,您慢慢來,我慢慢聽。”

女人吸了吸鼻子:“他們竟然把小西肯送到了黑老大手裏,讓他做了男妓。當年我們實在看不過去,找了幾個姐妹一起去勸她,她男人拿了酒瓶子把我們全攆了出來,當時我看他媽,已經完全不成人樣了。”

“小西肯那時候,也不過十四歲而已,他們怎麽狠心,怎麽能這麽做。”

淩晟和晏秋都噤了聲。

女人張開口,繼續說:“那小西肯受盡了苦頭,可到底受了多少苦頭,我們也不知道,再聽說時,他已經是負有盛名的男妓,多少人趨之若鶩,一擲千金,他生得好看,可就是這副好皮囊給他帶來多少災禍,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不接客了,徹底銷聲匿跡了,有人傳他死了,也有人說他掙了一大筆錢,跑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了。其實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從他有了名,去找他的都是些達官顯貴,又隱秘得緊,西肯又鮮少在外面露面,他們不說,誰也不知道現在他具體長什麽樣子,到底在哪。”

她嘆了口氣:“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先生。”

淩晟微微頷首:“小姐,感謝您的幫助,希望您生活愉快。”

道了別就往外走,等女人想起來應該去送一送他而追出去時,樓道裏早沒了人影。

她回到房間,把一百元收好,把那杯溫熱的水全吞進肚裏。

管她呢,今天就先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女人從衣櫃裏拿出來有點陳舊的羽絨被,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亮。

晏秋和淩晟蹲在樓道的路燈下,沈默許久。

“走吧。”晏秋開口,站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衣服,“咱們總得做點什麽。”

“那還用說。”淩晟從地上蹦起來,“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走,先回小城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