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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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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8)

清水鎮的衙役掄直了棍子伸長了手,最後還是沒有阻止瓊娘攔住欽差大臣李明清。

她還是告了官,跨過了一丘之貉的裏正知縣知州直接告到了京城來的欽差大臣。

李明清從閻河一夥子山賊和清水鎮下手,不過數月,摧枯拉朽把津州裏裏外外收拾了個遍。

李明清走的那一天,清水鎮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上街送行,街道兩邊都擠滿了人,被山匪擄走了小孫子的孫老頭老淚縱橫,就要向李明清跪下,他一跪,許多人都撩起衣角擦起淚來。

瓊娘家臨著街,桂娘特地從夫家趕回來,和瓊娘站在院子裏看,李明清一行人騎著馬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瓊娘看著看著就落下淚來,頭頂梨花繁盛如雲,一陣風來,落了她們滿頭。

“瓊娘,都過去了,”桂娘握住瓊娘的手,幫她摘下肩上的花瓣,輕聲說著,“春天就來了,都過去了。”

瓊娘整日呆在家中,幫家裏做些家務或者給桂娘肚子裏的娃娃繡繡肚兜。

不過一個冬天,瓊娘的爹爹阿娘卻一下子老了好多,瓊娘回來那天他們在外屋哭了好久好久。

王家夫妻聽了消息也急急忙忙趕來。這場逃跑瓊娘策劃了一整個冬天,終於逃出魔窟的她用光了所有的氣力,面對平日最疼愛自己的趙姨母,她卻像被人封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

趙姨母眼淚止不住地流,摸著瓊娘的手不肯放下:“我苦命的孩子啊。”情真意切。

她心疼瓊娘是真,她們閉口不談第三年的約定也是真。

“孩子剛從山上逃出來,咱們可別在她面前哭了。”她爹爹壓低了聲音。

“瓊娘是我看著長大的,怎麽就這麽命苦,遭了這樣的事。”王家夫妻擦了擦淚。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瓊娘全都聽得到。

聽她們講著講著不知誰落下淚來,大家都默契地不提那京城苦苦考試的王恒。

就這樣吧。

瓊娘擦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淌下來的淚。

我不想嫁他了。

“中啦!中啦!”衙門的小吏跑進王家的院子,知縣裏正都過來了,臉上喜氣洋洋。

王家夫妻正在侍弄家中的那塊小菜地。見當地有頭有臉的大官都過來了趕緊從菜地裏出來,在衣服上胡亂地擦一擦手上的泥土。

“恭喜呀恭喜,榜上有名。”聽了知縣的話王家夫妻先是一驚,旋即臉笑地皺起來了。

一如三年前一樣,全鎮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擠進了王家,把門口的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瓊娘正呆在屋子裏給桂娘的孩子繡肚兜,聽見後面人聲鼎沸,她一個晃神,繡針紮進手裏滲出血來,她把手指含進嘴裏,感覺不到一點痛。

她阿娘心疼又小心地註意著女兒的一舉一動。見她手指放下來,又繡起了手裏的肚兜,她不似十五歲那年聽到王恒中了舉人的興奮,也不似剛剛回家時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不喜不悲,好像考上的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她阿娘看著她,心疼得緊。

臨近傍晚,瓊娘爹爹去了隔壁道喜,她阿娘沒去,她沒辦法對一個用著一句輕飄飄的承諾讓自己心尖尖上的寶貝等了三年等到被擄走了生不如死的男人道喜,盡管只是做做樣子。

王恒不過十八就榜上有名,天資聰穎,自然成了清水鎮近一個月的茶餘飯後最大的談資,從他年幼入學到十五中舉再到十八榜上有名,自然牽扯進了清水鎮最有名的繡娘,那姑娘漂亮,懂事,繡技高超,當年說親的人把她家的門檻都要踏破了,聽說便是為了等他,生生等了三年,熬成了老姑娘。

“害,誰知道怎麽就遭了這事呢?”喝茶的人放下茶杯感嘆。

跑堂的眼疾手快提來熱水給這位客人添水:“可不是嗎,不過現在肯定嫁不成了,一個年紀輕輕的進士和一個被擄上山去的繡娘,這不明擺著的嘛。”

“那你說的倒是,就算她沒被擄上山去,一個窮鄉僻壤的小繡娘,這新登科的怎麽會看得上。”旁邊桌的客人接茬。

跑堂的一邊收拾旁邊剛走茶客的桌子一邊搭腔:“您兩位說的是實在道理啊,那小繡娘怎麽就想不通呢?”

坐得稍遠一點的一個人也加入了他們的對話:“叫我說啊,我要是那繡娘,早早地就投了井,失了貞潔還異想天開,怎麽還有臉回來啊。”

茶館裏的人都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起來,場面很是熱鬧。

“夠了!”最角落的桂娘氣得摔了杯子。

茶館瞬間鴉雀無聲,待看清楚不過是個小娘子又熱鬧起來:“我說這位小娘子,又不是說你,再說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桂娘站起來,茶館裏空氣好似登時渾濁起來,她惡心地想吐:“在你們眼裏貞潔比什麽都重要,要不是她拼死下山攔住京城來的大人,現在被擄上山的人就該是你了,你最好寧死不屈,最好不顧家中兩位老人,一心守著你那可憐的尊嚴去跳井,說不定到時候旁的人還讚嘆你兩句忠貞不屈呢。你們一個兩個的,太陽落了山從來不敢出門,現在好了,能出門了,就坐在這茶館裏侃大山吹大牛,叫旁人聽了去,還以為今天這局面是你們英勇無比攔了李大人剿了山匪呢。”

桂娘喘了口氣,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哦,我忘了,你們那時候正躲在家中瑟瑟發抖呢,我看最該跳了井的是你們,全身上下沒一點硬骨頭,護不了媳婦孩子,就一張嘴整天張開了惡心人。”

“你他奶奶的算什麽東西!”有人惱羞成怒站了起來,桂娘身旁的丈夫也站起來,冷冰冰地盯著站起來的人:“各位,得饒人處且饒人。”

有人認出來那舌戰四方的是清水鎮出了名的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嫁到了隔壁鎮的劉家,夫妻很是恩愛,桂娘做起事來風風火火,誰都不敢惹她。

茶館裏的眾人瞬時蔫了,悻悻地喝著眼前的茶,都咂不出個味道。

桂娘擡腳就往外走,劉家公子付了茶錢趕緊跟出來,攬住桂娘的胳膊:“好了娘子,不要和這些人一般見識,不過是些沒頭沒腦的人罷了。”

桂娘嘆口氣:“聽見他們那麽說瓊娘我就來氣,瓊娘多好的一個姑娘啊,被擄上了山我心疼都來不及,她攔了京城的大人,還了津州太平,到現在卻被這麽群小人嚼舌根,真該把他們舌頭都拔下來煮熟了餵豬吃。”

劉老大被桂娘的拔舌言論逗笑,他抓了她的手:“就該拔了他們的舌頭,走吧,不是還要去看瓊娘嘛,我們快些走,你就能多和她說些話。”

“等等,我去給瓊娘買些東西。”桂娘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往書攤的方向走。

“瓊娘,給你幹女兒繡的肚兜怎麽樣啦?”桂娘十幾年如一日的咋咋呼呼。

“繡得慢死了,等你肚子裏的孩子出生也繡不好。”瓊娘難得心情不錯,和往常一樣開桂娘的玩笑,“再說,萬一是個兒子呢,現在我繡了這些話,到時候是兒子怎麽辦?”

桂娘輕車熟路地從櫃子裏拿了瓊娘繡好的肚兜細細地看:“手藝還是這麽好,怎麽會是兒子,我想要個女兒,就一定是個女兒。到時候我要把世上最好的都給她,最好像她幹娘你一樣,文文靜靜,漂漂亮亮,招人喜歡。”

“好哇,那到時候我們教她寫字,給她讀她喜歡的書,女紅呢想學就學,不想學就學自己喜歡的,讓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瓊娘擱了手裏的東西,托著腮暢想未來。

“這是什麽?”桂娘眼尖,瞅見瓊娘手裏的抹額,“怎麽,現在又開始接繡品了嗎?”

“不是,給你的。”她把抹額遞過去,“看看,我繡了滿枝的桂花,到時候你生產的時候正是金桂飄香的時候呢。”

桂娘拿出一個冊子給她:“看,給你的,我可是跟老板砍了好大一會價呢,你可得好好看完。”

瓊娘接過來,是鏡明居士新出的詩集,街上的流言蜚語自然是擋不住地傳進她的耳朵裏,她自然知道桂娘的意思,她晃一晃手裏的冊子:“放心吧,我肯定好好看完。”

“還記得吧,我們第一次聽說鏡明居士,”桂娘突然提起往事,“就是那個討人厭的老夫子,說鏡明居士不過爾爾,要我說,天下大部分人都討人厭得很,不過爾爾。”

“對,不過爾爾。”瓊娘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瓊娘重新走出了家門,繡品是賣不成了,她就去幫阿娘編了竹筐來賣。

總有人不懷好意,閑言碎語講到了瓊娘面前,瓊娘就直起身子瞪回去。

那人大多數時候被盯得渾身發毛就倉皇出逃了。

不過爾爾。

她低了頭繼續手裏的竹編筐。

夏日的蟬聲噪得不行,吵得清水鎮人睡不好,正值午後,清水鎮昏昏欲睡,空氣裏的燥熱稠得化不開。

“王恒進士回來啦!”不知誰沿街喊了一嗓子,平地一聲驚雷,炸醒了清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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