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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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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9)

王恒在家門口下了馬車,朱衣革帶烏皮靴,面如冠玉,瓊林玉樹。

聽了消息的清水鎮人你推我我趕你烏泱泱地全趕過來了,都想見識一下清水鎮近100年最富盛名的天才。

瓊娘正和阿娘在堂屋裏編筐,聽見外面的聲響和七嘴八舌傳來傳去的消息和歡聲笑語,心好像被什麽東西揪住一般,忽地緊張起來,就要站起來。

可等站起來了,她卻沒往外走,手中提著還未來得及放下去的筐子,兩只眼睛茫然地看著院外的人聲鼎沸,只是立在原地楞了一會,須臾又坐回去,重新從旁邊拿出一條竹子送進手中完成了大半的筐子。

阿娘全看在眼裏,喉頭酸澀起來,連帶著聲音都不太順暢和響亮:“瓊娘,累了就進裏屋歇一會吧。”

“阿娘我不累呢,今日我睡到日上三竿剛開始編,有什麽好累的。”瓊娘笑道。

她還是忍不住地往門口瞅,正巧王恒由一群人簇擁著要去前街的吳夫子家,正從瓊娘家經過,朱衣玉冠,像是又長高了很多。

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王恒扭頭往院子裏瞅,瓊娘慌忙低下頭。

王恒全然沒當回事,只當她太害羞。

“阿娘,為什麽瓊娘沒來,我去她家找她。”天已大黑,來賀喜和湊熱鬧的人終於散去了,王恒整整衣服就要去敲瓊娘家的門。

“等等,”他阿爹叫住阿恒,“她家中出了點事,你還是別去找她了吧。”

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阿爹這句話說地磕磕絆絆的。

“能有什麽事?”王恒不以為意,“再說我是要娶瓊娘的,她等了我三年,現在她家中有了事更應體貼關心點。”

王家夫妻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願意先開口,王恒等來等去等不及,擡腳就要往瓊娘家院去,他阿娘這才支支吾吾地開了口:“瓊娘,瓊娘這個冬天被山匪擄上山去了。”

王恒摩挲著腰間墜子的手一僵。

他今兒下午在衙門聽了清水鎮剿匪的經過,只知道朝廷的李大人英明神武,和縣裏的官員聯手一舉剿滅了山匪。

他自然不知拼死攔住李明清的人是誰。

他阿娘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他自年幼時就喜歡的瓊娘,他在京城苦學的三年時的念想,他就要歡歡喜喜娶進家門的娘子。

他楞在原地,張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清水鎮都傳王恒要去臨近的青州赴任,原青州刺史調任京中,王恒此去要娶了刺史的小女兒為妻。

認識的人見了王恒都拱手恭喜,他笑得勉強,在離鄉上任前的一周終於叩響了周家的門。

瓊娘坐在桌子旁繡著桂娘的抹額,只擡頭看一眼王恒道句恭喜,就低下頭繼續做事了。

王恒預料的哭訴一點都沒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準備了一籮筐的話全碰了個空,僵在了原地。

猶猶豫豫考慮了許久,王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了口:“瓊娘,我就要去青州赴任了。”

“那祝你一路順風,仕途順遂。”王恒要去青州的消息在清水鎮傳了個沸沸揚揚,瓊娘早就聽說了,而今聽他親口說出來,瓊娘反而松了一口氣,只當是幼時玩伴前程似錦,送上了體面的祝福。

瓊娘真誠和體面的祝福反而弄得王恒覺得身上如千萬只螞蟻在爬,抓心撓肺,難受得很:“你若不嫌棄我,可願和我一起去青州?”

瓊娘放下手裏的抹額,定睛看他:“我如何去?你不是要娶刺史家的女兒嗎,我又如何去呢?”

瓊娘面上不現,心底卻是被冰了個徹底,王恒多讀了三年書,話術還是同三年前如出一轍,毫無長進。

讓人覺得惡心。

“若你不嫌棄,”王恒被她盯得心虛,眼睛飄到她手中繡了滿枝的抹額上,“不嫌棄的話,可委屈許我為妾。”他的聲音弱下去,最後的聲音如蠅子般嗡嗡地聽不真切。

瓊娘被氣笑:“我告訴你王恒,我不願,我等你的三年,現在想來真是讓我覺得惡心。”

她早知道他不會娶她,他大可以當一切沒發生,彼此都留一分體面,她千想萬想,都沒想到他竟然用這樣的話來腌臜自己。

瓊娘抄了手邊的杯子丟過去:“你我之間自此全無情誼,你也不必特意來腌臜我。”

杯子落在他的腳旁,聲音清脆,粉身碎骨。

王恒被嚇得往旁邊一躲,險些歪了腳。

他實在想不通素來溫溫柔柔的瓊娘怎麽突然這般性子,她已失身,他年少高中前途無量,他念著年少的情誼,她卻罔顧。

周家夫婦在院子裏聽見了屋子杯子破碎的聲音,慌忙推了門闖進來,瓊娘扶著桌子,忍不住地幹嘔。

她阿娘心疼地摟住瓊娘,輕柔地安撫著她。

她阿爹氣得快要被過氣去,臉沈了下去,用手指著門口:“滾,我們家不歡迎你,以後也別來惡心我家瓊娘。”

這人人捧著的少年進士在這裏徹底成了過街的老鼠。

王恒連嘴上的體面話都來不及說,弓著腰倉皇而逃。

“王恒腦子是不是有病!”夏日漸去,桂娘的肚子已經很顯懷了,她扶著腰罵道:“我看你這麽多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當年你輕飄飄一句話,瓊娘就等了你三年,這三年鎮子上說了瓊娘多少閑話,你看看她寄給你的信有說過一字一句嗎?”

如今桂娘有了身孕,加之王恒心虛,低著頭任由她罵。

“她被山匪擄了去是她的錯嗎?要是沒有她,你以為你能看見這麽平靜的清水鎮嗎?自從她逃出來,鎮子上的人說了多少腌臜話,你在家呆了這麽久,你就沒聽見嗎?你又為她說了一句話嗎?”桂娘情緒激動,不過說了幾句話就覺得累了,坐下來。

想起剛才在瓊娘家,瓊娘抱著她哭,淚水濕了一大片帕子,她就覺得眼前低著頭的男人實在惡心:“我告訴你王恒,你根本不配娶瓊娘,你膽小自私自以為是,你只讓人覺得惡心!”

“桂娘,我們從小長大,你也知道,我心裏一直都有瓊娘,如今遭了這事我們誰也不願意見,但瓊娘總得有人照顧,我中了進士,以後一定不會讓瓊娘受委屈,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你幫我勸勸瓊娘。”見桂娘停了罵,王恒小心翼翼地遞上去一杯茶。

即使已高中,王恒還是有點害怕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潑辣玩伴。

“王恒你放屁!”桂娘聽完直接爆了粗口,“你說的不受委屈就是讓瓊娘為妾,你腌臜誰呢,你是不是還以為你特別光明偉岸,你高中進士,前途無量,卻還是願意照顧失了身的年少玩伴,你簡直道貌岸然至極!”

王恒心底那點小九九如今被桂娘掀了個底朝天,尷尬地眼神躲閃,面上掛不住。

那茶桂娘一口沒動,站起身就往外走,及到了門口,她回頭道:“王恒,從來都是你對不起瓊娘,以前是,現在也是。”

王恒站在原地,茶煙裊裊朦朧住門外挺著大肚子的瓊娘的身影,他就立在原處,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王恒再未找過瓊娘和桂娘,在一個淩晨,沒有告訴任何人,乘著一輛小馬車去了青州。

桂娘的孩子在金桂飄香的時候呱呱墜地。瓊娘來看她,一踏進院子裏就是桂花甜膩的味道,她跨進屋子裏打趣:“知道你喜歡桂花,王家公子就種了滿院子的,熏得人暈頭轉向。”

桂娘戴著繡滿了桂花的抹額,有些虛弱地倚在床頭,臉上卻笑開了:“就知道打趣我,快來看看你幹女兒。”

繈褓裏的小嬰兒皺著臉,瓊娘拿手指逗她,她卻笑起來露出光潔的牙床:“小姑娘真可愛,像你,漂亮。”

她抱起來小嬰兒,輕輕地晃著手臂,眉眼柔得不像話:“以後幹娘給你繡最漂亮的衣服,教你念書。”

“好哇,以後阿娘和幹娘一起,給你繡漂亮衣服,教你念書。”桂娘看著抱著女兒的瓊娘,聲音也柔得不像話。

瓊娘又成了繡娘,送繡品回來的路上撿了一個女嬰,她等啊等啊等也沒等到女嬰的父母,她就把嬰兒養下來了。

瓊娘家許多鏡明的詩集,一大一小倆姑娘半知半解地翻。

桂娘摸摸她們的頭:“等你們再大些就看得懂了,這些書以前救了瓊娘。”

她們不明白為什麽書可以救了阿娘,只能懵懵懂懂地點頭。

閑言碎語對瓊娘的圍剿還沒有結束,瓊娘撿來的明月脾氣卻和她幹娘桂娘像了個十成十,小小年紀就懟得嚼舌根子的人無話可說。

有人逗她:“你這樣兇,以後可沒人敢娶你。”

小姑娘直接就嗆回去:“我才不要嫁人,我就要守著我阿娘,我阿娘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嚼舌根子的人也不過爾爾。”

被點到的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不好和一個小姑娘計較,憋得差點背過去去。

王恒成親啦,王恒調任啦,王恒政績卓越啦。

王恒接走了父母,再未來過清水鎮,清水鎮卻經常有他的消息傳聞。

瓊娘死於二十年後的戰亂,她護著明月往外逃時被流矢射中,享年三十八。

晏秋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淚。

她摸上玉勒子,在戰火紛飛和明月的眼淚中和瓊娘告別。

“孟婆姐姐,我找到原因了,謝謝你。”晏秋把玉勒子遞給孟婆。

孟婆從兩旁如山的資料中擡起頭來:“找到了就好,對了,那倆有趣的小姑娘最後怎麽樣了?”她伸手接過玉勒子。

“一個在戰亂裏喪生,一個不得而知。”晏秋聲音低下來,細聽還帶著些哭腔。

到底是剛飛升的小仙,還沒辦法很好地從這些事情裏抽身。

“晏秋,很多人的一生都算不上圓滿,甚至很糟糕,我們更要抽身出去,在別人的生命裏太過沈浸是在消耗自己的心力。”

“我知道的,謝謝孟婆姐姐。”

“你跟著他去陽間吧。”孟婆指了個鬼差,“你過陰用的凡人法子,做了仙子不必用那些又老又繁瑣的法子,你跟著他,他一會兒會教給你的。”

跟著鬼差到了冥界和陽間的交界處:“仙子,你只想著陽世胯過去即可。”

“多謝。”她擡腳過去,清風拂面,已是南夢湖湖心處。

塗念早就不見了蹤影。湖水被吹皺,風穿進林子裏嘩啦啦的響。

晏秋飛到岸邊,有些慌神:“塗念,塗念!”

“我就在這裏,慌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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