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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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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4)

“阿恒哥哥,這是什麽字?”凜冬已至,清水鎮降下來第一場雪。瓊娘指著王恒拿枝子在雪上寫的字問。

“是瓊字。是美玉的意思。”天寒地凍,王恒的小手被凍得通紅,他丟了手裏的枯枝,一邊搓手一邊說。

“美玉,是瓊娘的瓊嗎?阿娘說我的名裏的瓊也是美玉的意思。”

“是瓊娘的瓊。”王恒有時散了學興致來了就到隔壁教瓊娘識字,過一把當夫子的癮。

“阿恒瓊娘別在外面站著了,天太冷啦,趕緊進來,我給你們烤了紅薯吃。”瓊娘的阿娘掀開厚厚的門簾探出頭來往院子裏喊。

倆孩子一前一後跑進屋子裏,屋子裏生了碳火,暖和得很。

瓊娘接過阿娘掰給她的一半紅薯,紅薯燙手,她兩只手來回倒騰著:“阿娘,我今天學了一個字。”

“哦?是什麽字?”阿娘用棍子扒拉扒拉碳火,讓它燒的旺一點。

“是瓊字,是我的名字,阿恒哥哥教給我的。”紅薯的溫度降下來,瓊娘小心翼翼地把紅薯皮剝下來。

“那你可得好好謝謝阿恒小夫子。”阿娘笑呵呵地看旁邊的阿恒。

阿恒的耳朵凍得通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瓊娘聰明。”

“要是沒有阿恒小夫子我們瓊娘去哪裏學到這些字呢?”阿娘把手裏剝好的紅薯遞給阿恒,滿臉的慈愛,“我看阿恒以後肯定能當上狀元。”

瓊娘抱了她母親的腿撒嬌:“阿娘,我也想去讀書,我也想自己認識自己的名字。”

“現在阿恒哥哥不是在教你嗎,很快我們瓊娘就認得自己的名字了。”她阿娘輕聲細語地哄著,“再說,這世道哪有女子像男子一樣去學堂讀書的,我們瓊娘跟著阿娘在家學女紅多好啊。”

“不要不要,我就要去讀書,和阿恒哥哥一樣去上學。”

阿娘沒了法子,拿了針繼續手裏的針線活:“好了瓊娘,不要鬧了,阿娘還得給你縫開春的衣裳呢。”

旁邊專心致志啃紅薯的王恒擡起頭來:“瓊娘,以後我來教你識字,我每天散了學就來教你。”

“真的嗎?”瓊娘松開阿娘的腿轉向王恒,眼睛裏的失落一掃而空。

“真的。”阿恒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冬去春來,瓊娘家的梨樹花朵密密麻麻如雲一樣白。瓊娘和桂娘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

“這個就是桂,桂花的桂。”這字是王恒昨日教給瓊娘的,瓊娘在土地上寫出來指給桂娘。王恒每日散了學就把自己習透了的字教給瓊娘,有時候是拿了紙寫來給她,更多時候就隨手折一根樹枝在梨樹下的土地上教給她。瓊娘又在第二天桂娘找她來玩時教給桂娘。

她們對這種扮演夫子和學生的游戲樂此不疲。

“是我名字裏的桂欸。”桂娘今日穿了一件桂花樣的淡黃色衣裳,“我阿娘說我名字裏的桂就是桂花的意思,桂花好看還香得很,我家中有一棵,你見過的。”

“我記得的,花香得很。開出來的花就是你衣裳的顏色。”瓊娘點頭,“你阿娘還做了桂花糕呢,你帶過來給我,甜得很。”

“真羨慕他們男子能讀書啊。”桂娘的眼裏流露出來羨慕。

“可是女子不能進學堂。”瓊娘玩著手裏的樹枝,“但是阿恒哥哥教了們識字。”又高興起來。

“哼,這又有什麽用,咱們還是不能和他們一樣不用做女紅,可以只念之乎者也什麽活都不幹。”桂娘不高興地撅起嘴來,旋即又想到了什麽,騰地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裙擺沾染的土,“我們也去學堂吧,我聽我阿哥說夫子從來不關窗子,我們悄悄繞到後頭去聽。”

“可是女子不讓去學堂,我們要是被夫子發現怎麽辦啊?”瓊娘猶豫。

“不會的,夫子讀書讀得眼睛都花了,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是人還是樹,我們只管去就好了。”桂娘滿不在乎。

“好。”瓊娘不再猶豫,學著桂娘的樣子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許是蹲的時間久了腿有些麻,瓊娘猛地站起來兩腿一軟差點摔倒。

桂娘慌忙扶住她:“你看你,蹲的時間久了站起來的時候慢一點嘛,不然指定又摔個狗吃屎。”

“你不也沒事嘛。”瓊娘抓住桂娘的小臂,小聲辯駁。

桂娘完全沒聽清瓊娘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麽,待瓊娘站定就拉了她的手興高采烈地往吳夫子的院子跑去。

吳夫子的學堂就設在他家的院子裏的東廂房。夫子家是在鎮子的最邊上,東側就是他家的菜園子。

桂娘和瓊娘繞到東邊的菜園子邊上,她們個矮,就費勁巴拉地搬了石頭到窗子下面踮腳。

“看到啦,看到啦。”桂娘小聲地扭頭喊瓊娘,“瓊娘你快點。”

瓊娘踮起腳也探出頭來。

吳夫子拿了一卷書在前頭背過一只手,他念一句,下面的學生搖頭晃腦也跟著念。

瓊娘桂娘好奇地看著裏面,這些文縐縐的話她們很少聽過,很是新奇。

吳夫子念畢,放了手裏的書在案上:“這詩是近日新抄錄的,世人很是追捧,雖韻律如樂之和,但究其內核,依我看來不過爾爾。”他冷哼一聲,“到底是女子。”

桂娘跳下石頭,學著吳夫子冷哼一聲,大聲道:“不過爾爾。”

引了學堂裏的註意力,都扭頭往窗外看去。突然被十幾道目光包圍,瓊娘嚇得蹭地一下跳下石頭。

桂娘抓了她的手就跑。

吳夫子探出頭來,倆小姑娘抓著手跑地不見了蹤影。吳夫子又是冷哼一聲:“不過是倆小娃娃罷了。都把腦袋收回來,把上午的字給溫了。”

“呼,累死我了。”倆姑娘扶著膝蓋彎著腰氣喘籲籲。

“我看那夫子實在討厭的很。”待休息地差不多了,桂娘對著吳夫子破口罵出她會的最臟的話,“什麽不過爾爾,真是討厭死了。”

“不過爾爾是什麽意思。”瓊娘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加上他的那聲冷哼,也覺得不是什麽好詞。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詞。”桂娘氣得很,“女子怎麽了,我看他就是自己沒本事,寫不出來好東西,在這裏妒忌別人。”

瓊娘也覺得那個夫子說話討厭的很,連聲附和:“就是,好像這世道全是他們男子的。”

不過半人高的倆娃娃說盡了對吳夫子的討厭才又開開心心地手挽著手回家。

及到了家門口,正碰上散學回來的王恒,因著對吳夫子的討厭,倆姑娘並不太想搭理這位吳夫子的學生,盡管他是她們從小的玩伴。

倒是王恒先叫住了她們:“今日來學堂偷聽的是你們吧。”

“你怎麽知——”瓊娘剛張開嘴就被桂娘抓住了胳膊:“不是我們,我們才不去聽那老夫子的課。”

“我就知道是你們,我看見瓊娘了,還看見你們拉著手跑地很快,踩了好幾顆吳師母種的菜,把吳夫子氣得不行。”王恒篤定了就是她們,得意洋洋道。

“那又如何。”桂娘很是囂張,反倒回答得王恒有點不知所措了,他旋即又笑起來:“能如何,夫子又不知道你們是誰,我們跟夫子學了這麽久還第一次看到他被氣得好一會說出來的話都亂七八糟不知所雲呢。”

“阿恒哥哥,那老夫子說的詩是什麽意思啊,他幹嘛吹胡子瞪眼這麽討厭。”瓊娘掙開桂娘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桂娘使了十成的力氣,抓得她小臂發疼。

“你說當時夫子講的那首詩啊。”看瓊娘皺著眉頭揉自己的小臂,桂娘想幫她揉揉的手不知所措地懸在空中,王恒樂了,“夫子說是最近風頭很盛的鏡明居士所寫,鏡明居士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被稱為辰國第一才女呢。今日夫子給我們念的就是她春日宴所寫。只是夫子不太看得上鏡明居士。”

“哼,我看就他自己寫不出鏡明居士那樣的詩,明明是自己沒人家的能力。”桂娘學著吳夫子的樣子冷哼一聲。

“就是,他才是不過爾爾。”瓊娘也冷哼一聲。

王恒被面前的倆姑娘的一本正經逗樂了,先是哈哈笑一陣又覺得自己該為夫子正名:“不過吳夫子人還是很好的。不過是文人相輕罷了。”王恒書讀得很好,老是冒出來她們聽不懂的詞。

“那又如何,不過爾爾。”桂娘和瓊娘還是很討厭吳夫子,盡管他的學生盡心盡力為他正名。

鏡明居士?等等,鏡明居士!

晏秋臉上剎時出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鏡明仙子嗎?

“就是鏡明哦。”孟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晏秋身邊。

“啊——”晏秋被嚇了一大跳。

“我手裏的活暫時忙完了,來看看你怎麽樣了。”孟婆解釋道,“你不知道吧,鏡明以前可是名冠天下的才女呢,寫的詩很多呢,只是後來絕大多數都失傳了,到你們這時候基本上都沒有,唯一留下的兩篇也無從考究,不知道是誰寫的,你不知道是正常的。”

晏秋確實沒有聽過鏡明居士這個人,也未曾了解過自己的頂頭上司的身份:“那鏡明仙子怎麽會管了姻緣呢,若是才女不應進文昌殿嗎?”

“當年鏡明飛升確實是去了文昌殿,可文昌殿殿內神仙擠擠,當時又逢月老退休,月老手下的仙子都不太能幹,鏡明掌事從無差錯,就把她調到月老殿作主殿人,直到現在。”孟婆也被眼前一口一個不過爾爾的兩個小姑娘逗樂了,“若是鏡明看見這倆小姑娘肯定很開心,生龍活伶牙俐齒的。”

晏秋也對這倆小姑娘喜歡得很:“她們可真是可愛。”

三人的爭吵還未停止,聲音就飄得遠了,眼前幻化成清水鎮熱熱鬧鬧的集市。

“瓊娘,快來這兒。”桂花色衣裳的姑娘梳了雙髻,已是大姑娘的模樣,停在書攤子前走不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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