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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楊簪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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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楊簪子(1)

“母親,母親。”小小的洲白伏在母親的塌前哭得天崩地裂,外面的雪下得愈來愈大了,幾乎要埋了趙府。

屋子裏碳火不足,門上擋風的棉簾也有些破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大夫人和一眾家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來了



大夫人穿著新做的棉服錦衣,捧著湯婆子居高臨下地站在母子倆的塌前:“孩子,難過就哭一哭吧,不要害怕,姨娘是去天上享福去了哈,還有母親呢。”

張嬤嬤把手捂進了衣袖裏,牙凍得咯咯吱吱地響:“洲白少爺,咱們能做的可都做了,我是親眼看著呦,大夫人整天整天吃不好飯怕你姨娘病情加重,請了最好的郎中,抓了最好的藥,送了補品讓你姨娘養著,可惜你姨娘實在沒有福氣,早早地上了天。洲白少爺你哭一哭就停吧,可別再因為這生了風寒。”

洲白好像沒有聽到她們的聲音,他覺得冷得厲害,雪好像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風像刀子一樣刮爛了他的骨肉。

遙遠又相近的哭聲在他的耳朵邊炸開,連綿不斷,洲白哭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他不知道耳朵邊的雷樣的哭聲就來源於他自己。

他執著母親的手,像寒冰又像碳火。

貞德十二年春,楚軍大勝,班師回朝。

趙武明軍功赫赫,升撫軍大將軍。

趙武明從皇宮受了封賞騎著高頭大馬往趙府的方向飛馳而去,府中一家老小上上下下早早得了消息守在門口。

及至家門口,勒馬飛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馬棚小廝,看向眾人。

眾人皆穿紅著綠,喜氣洋洋,忙不疊地把他團團圍住。大夫人左手牽著身形見壯的長子趙洲光,右手按在有點瘦小的次子趙洲白肩上,兩兒都穿著新做的衣裳,很是精神。

趙武明摸了摸他們的頭:“好小子,都長個啦。”

大夫人把官人往前院帶,也摸了摸趙洲光的頭,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可不是嘛,我們洲光長高了很多呢,天天嚷嚷著等父親回來跟父親練武呢。

到了前廳坐定,趙武明才發現洲白的生母並沒有出現在這喜氣洋洋的人群裏:“周姨娘呢?她怎麽沒來?”

大夫人剛還咧著笑的臉瞬間爬上了憂慮悲傷:“這事啊,都怪我,周姨娘身子不好,這一冬裏又害了病,我請了郎中派了女使日夜照料著,還是沒熬過寒冬。”說著幾滴淚就順著臉頰流到了特意穿的暗紅緞紋錦衣上。

趙嬤嬤忙上前:“夫人您已經因為這悲傷自責好久,病才剛剛好些,可要註意自己身體啊。”

趙武明沈默了一會,說到底如果沒有周姨娘可能自己就死在八年前的荒郊野外了,她全心全意地照顧自己,現在卻,害,造化弄人。

說不難過的那是假的,但到底是個姨娘,府裏已經盡了力,也算是享了些清福。不過沈默幾分鐘,就又轉頭和女眷們說說笑笑了。

洲白穿著匆匆趕出來的並不是十分合身的衣服盯著談笑風生意氣風發的父親捏緊了小小的拳頭,原來母親的去世,只是她們嘴裏的一兩句話,是父親片刻的沈默。

好像死去的不是孩子的母親,不是受傷時悉心照顧的姑娘,而是荷花池子裏一條無關緊要的魚。

“洲白,快讓照顧你的女仆帶你收拾一下,一會帶你去赴個家宴。”趙武明終於把眼睛落在了站在最旁邊的洲白身上。

大夫人笑著的嘴角一僵又很快恢覆如常:“怎麽剛到家就要去赴宴呢,正好把洲光也帶上,給孩子開開眼。”不動聲色地把洲光往坐著的趙武明懷裏推。趙武明掐一把洲光白嫩嫩的圓臉:“是之前部下老劉設下的宴,孩子帶多了不方便。”

這個部下大夫人是知道的,之前就是他在山溝溝裏找到了身負重傷的趙武明。

她沒再說什麽,張羅著給丈夫換身更為尋常的私服。

洲白稀裏糊塗地被收拾了一番由父親拎到馬車上,他極少出門,便是出了門大多數都是靠著雙腿在周圍轉一轉。

此時坐在並不十分親近的父親旁邊,不過七歲的洲白正襟危坐,偶爾悄咪咪看眼父親,小小的手掌沁出了汗。

趙武明覺察到小兒子的目光,關心起他的學習和身體來了。

洲白謹慎回答,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像是父子,反而像剛剛進入私塾的學生和先生。

及到了劉府,劉將軍和她的妻子都已等在了門前,趙武明先行下了車,洲白緊隨其後。

劉將軍與趙武明見面分外親熱,又拍了又拍洲白的肩,往前廳走過去。

待坐定,問及洲白:“這孩子都長這麽高了,距咱們當年那場戰役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時間可真是快。”

趙武明呷一口剛端上來的茶:“可不是嘛,轉眼八九年過去了。”

談及過去打仗的日子,倆人都熱絡地不行,自然也管不得站在旁邊略顯局促的洲白了。

劉夫人讓下人給洲白端來孩童愛吃的糕點,洲白猶猶豫豫不敢伸手去拿,只說了句洲白不餓。

小娃娃的眼睛騙不了人,劉夫人伸手拿了一塊遞到洲白手邊:“便是不餓,吃上一塊也是無妨的。”

洲白接過去,糕點香甜軟爛,抿一點到舌尖就化掉了,蜜一樣順著喉嚨下去,香到五臟六腑裏。

洲白平常吃不到,只到了過年才會吃上一兩塊這樣的糕點。劉夫人又遞了一塊過去,看出他在前廳的渾身不自在,喚了女使帶著洲白去後院玩。

劉府後院雖不如趙府後院大,但修得很是精致,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女使被其他人匆匆叫走做些什麽,他就自己在這院子裏隨便走一走。

正值傍晚,劉府的人大多都做著晚飯和入夜的準備工作,院子裏並沒有什麽人。待走到假山處,脆生生的娃娃聲音從假山的另一邊傳過來。

洲白繞過去,是一個粉衣的女娃娃盯著假山的某一處著急地跳腳。循著她的眼光看過去,假山那處臥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燕子。

“你在幹什麽?”洲白搭了話。

女娃娃看她一眼:“我在看那只燕子,它受了傷,飛不了,再不救它它就會死的。”

洲白看了眼燕子臥的位置,並不算太高,但對於兩個不足半人高的娃娃來說,還是高地駭人。

周姨娘的院裏有一顆樹,是特地從邊境帶來的苗子栽起來的,洲白早早地就學會了爬樹,一座假山自然是不在話下。

“它不會死的,我幫你把它救下來。”洲白麻利地爬上假山,捧回了那只翅膀受了傷的燕子。

他站在假山那處,像個小小的英雄,正這時女使回來了,遠遠地看見小小的娃娃站在假山石塊上,登時嚇得不輕,快跑過去在下面護著,及洲白順利著地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來。

洲白把燕子捧到女娃娃面前。

女娃娃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盯著比自己高了半頭的洲白看:“謝謝你小哥哥。”

洲白在趙府從來不受待見,從小聽到的嘲諷和陰陽比誇讚和心平氣和多得多。

聽到粉粉嫩嫩的小娃娃脆生生地說謝謝,一絲紅暈爬上了他的雙頰:“沒,沒事的。”

“洲白,洲白,回去吃飯了。”前廳的晚宴已經設好,飯菜已經擺好,劉夫人到後院尋洲白回去。正巧看見洲白捧著一只燕子給小小的女兒。

劉夫人生性怕鳥,喚了女使替女兒接過燕子。一手牽了一個孩子到前廳去。

一路上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向母親講著自己怎麽發現了那只燕子,又怎麽急得不行,多好運遇到好心的哥哥。

劉夫人笑著看著仰著臉說個不停的女兒,間或說著是嗎,然後呢,鼓勵著小姑娘繼續說下去。

洲白悄悄看她們一眼,這樣的耐心和溫柔,他原也是體驗過的,母親以前也老愛摸著他的頭,也愛這樣誇他。

劉夫人突然看過來:“那我們明華可要好好謝謝洲白哥哥。”

小姑娘的謝謝脆生生地從劉夫人的另一側傳過來,像春天嘰嘰喳喳的燕子。

他有點害羞地低下頭:“沒做什麽的。”

待人坐定,趙武明和劉將軍倒上酒重談舊事。

桌子上盡是些洲白不常吃的雞鴨魚肉等,他記著母親教的規矩,只夾面前的菜,很是大方斯文。

一雙加滿菜的筷子伸進他面前的小碗裏,循著筷子看過去是劉夫人:“洲白,多吃點。”

他嚼著碗裏的肉,聽父親和劉將軍講邊境的風、邊境的沙、整日黃沙漫天的古城、漆黑夜裏飄出的狼煙、數十萬的將士、流了滿地的血、被敵軍團團圍住的孤立無助……

洲白聽得入了迷,都忘了嚼嘴裏的肉。

劉將軍註意到了洲白直勾勾的眼睛和鼓起來的腮幫子,打趣道:“趙將軍你家這孩子聽咱們這些老掉牙的故事都入了迷啦,我看以後該把這好孩子丟軍營裏歷練歷練呢。”

趙武明哈哈大笑起來:“劉將軍你說的不錯呢,這孩子隨我,從小就喜歡聽軍營裏的事。”

兩位將軍推杯換盞間洲白意識到自己失了態,艱難地吞下口裏的東西,慌亂地夾一筷子面前的菜。

撲哧——明華目睹了洲白入迷的全過程,忍俊不禁:“母親,洲白哥哥入了迷飯都不吃了。”

聽了這話洲白的耳朵要紅透了。

劉夫人輕輕拍下明華的手背:“莫要瞎說,你要有洲白哥哥一半認真就好了。”又夾一筷子燒白給洲白:“洲白,莫要離你這妹妹,從小被我和他父親嬌慣壞了,說起話來沒大沒小的。”

“謝謝劉夫人,妹妹說的也是事實呢。”洲白悄悄看旁邊被母親說了有點不開心的明華正在忘我地吃個個鴨腿,倆人目光撞上,又都嘿嘿笑起來。

到底是個孩子呢,劉夫人把另一個鴨腿夾給了洲白。

孩子們吃飯快,兩位將軍卻才剛喝到興頭上。

洲白和明華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甚至小小地打起了哈欠。

劉夫人看出來倆孩子的無聊,把他們帶到偏廳,拿出來魯班鎖之類的讓兩個孩子玩。

“洲白哥哥,你開這個,這個我玩了好幾天都沒打開。”明華遞給他一個結構精巧的魯班鎖。

大夫人不允許洲白和洲光一起玩,周姨娘就用少的可憐的月銀給他買來魯班鎖解悶。

洲白對魯班鎖的結構很是了解加之早慧,不過一刻鐘就解開了明華遞給他的鎖。

明華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起來了:“洲白哥哥你好厲害!快教教我!”

兩個小腦袋就湊在一起拿著那些榫卯結構拼起來又拆下。

及到月亮爬到了天上,兩位將軍終於喝完了酒敘完了舊,趙武明隔了門窗喊洲白回家。

可是明華還不能解開魯班鎖,急得滿頭大汗,看洲白起身就要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洲白哥哥,我還不會解這個魯班鎖呢。”

洲白被拉住,有點進退兩難。

劉夫人走過來抓住明華松開洲白的袖子:“等以後洲白哥哥來了再讓洲白哥哥教你,現在洲白哥哥要回家了,快讓哥哥回家休息。”

洲白拱手作揖向劉夫人和明華拜別。

剛推開了門向父親走去。身後明華的聲音就追了出來:“那洲白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劉夫人忙向趙武明道歉:“實在是讓趙將軍見笑了,明華被嬌慣壞了,失了禮數。”

趙武明喝得醉醺醺的,哈哈大笑起來:“不礙事的,小姑娘真性情,小明華放心好了,明天伯父再送洲白過來。”

洲白跟著父親離開趙府,及到了門口,又假裝不經意地回頭悄悄看一眼。明華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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