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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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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02)

正當其他家人為病患取前期的CT時,許稚走近病患。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許稚很難想象,在病床上蜷縮成一團躺著的中年人會發出如此巨大的,類似於農村風筒的呼吸聲。

大姐看起來不過是虛弱了些,可是用了如此大的力氣發出如此大的聲音,病床邊的血氧儀還在報警。

許稚拿起聽診器為對方仔細檢查。

從專業的角度上來講,兩肺均是彌漫的哮鳴音,無論是吸氣相還是呼氣相都有。

仔細檢查之後,發現患者主要是吸氣費力,有可能是吸氣性三凹征。從邏輯上來看,不像是哮喘,更像是有什麽東西影響到氣管。

但是核查了病患的CT片,兩肺清晰幹凈,氣管和支氣管也沒有什麽異常。

“這可真是見了鬼了。”旁邊實習醫生跟著湊過來看了一眼撓撓腦袋又看了一眼病患:“人都成這樣了,CT上怎麽什麽異常都沒有,要不要給設備科說一下,是不是我們的儀器壞了?”

“我看是你的腦子壞了。”許稚擡起手本能的想要用手裏的東西敲敲對方進水的腦袋,忽然想起自己此時的情況,只能在空中縮回了手,朝裴護的方向靠近了些,擡手示意:“你先安排病患再做一次肺功能和胸部的CT,同時你記得把頸部氣管部分也要掃描到。收到結果聯系我。”

“好的。”

和裴護從病房裏出來,許稚回身想要關上房門,裴護已經搶先一步關上了。

“怎麽樣,這個病患的情況嚴重吧。”

“你這麽說,我倒是想起來一件閑事。”許稚難得放下自己長期對於工作的緊迫感和焦灼感,雙手插在口袋裏慢吞吞道:“疫情之前的時候,我住的小區樓下,有一位也是有這樣情況的老奶奶。”

“那個時候我們上班時間不定,經常是一連在醫院呆半個多月,晚上偷溜回小區拿衣服什麽的。有一天是晚上十一點多,又是冬天院子裏幾乎沒有什麽人。我匆匆進入電梯準備上樓,就在電梯即將關閉的時候,突然聽到非常聒噪的那種拉扯著風筒聲的喘息聲,粗重到無法辨識性別。作為醫生,我第一時間在想這是什麽聲音,是不是誰家趁著晚上丟垃圾,垃圾拖在地上的聲音。突然!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從黑暗中走進樓道,隨著晦暗的燈光,一點一點展露全貌。是一個幾乎將半個身體都壓在拐杖上面容枯槁的老奶奶朝我走來。”

裴護下意識蹙眉側目瞥了身邊人一眼,從任何普通人的角度來說,許稚這樣的形容不免有些恐怖。

但從醫生的角度來說——

“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已經不能算是哮喘,是阻塞性通氣功能障礙?”

“直到電梯門打開,她背對著我,緩緩離開了電梯。我想,她可能是因為白天人雜,想要晚上透透氣吧。”許稚歪著腦袋想了想:“從她平靜的雙眼和幹凈整潔的衣服,我想她應該是明白自己的病情,但因為自身治療的話,恢覆成本和金錢成本以及愈後生活質量相比,她選擇放棄。”

“疫情結束之後,我也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位老奶奶了。我想今天見到的那位病患,就是給我一個補考的機會吧。”

許稚說完,無奈的垂下眼——自己都這樣了,怎麽一說起工作還是本能的投入。

“對了中午你想吃——”聊完工作,

不等裴護這邊說什麽,許稚的電話響起來。

“總值,這邊有位青年男性患者,全身抽搐,有血友病史,拒絕救助,您快來看看吧。”

不是已經報備,許稚不出診了麽。

聽到徐燕的電話,許稚和裴護對視一眼苦笑著搖搖頭:什麽時候咱們國家可以把未在崗的人員默認為死亡人員,禁止私聯工作寫進民法典。

“你去忙吧。”裴護沖對方揮揮手,自己率先為對方按下電梯擡手示意:“請。”

“好。”許稚這邊一邊接聽徐燕的電話一邊調整口罩,低頭走進電梯。

卻在電梯門關閉之前,一邊接聽電話的許稚望著門口的裴護,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

“什麽情況?”

許稚換了件白大褂口罩和橡膠手套,戴著眼鏡大步走向急診室門口。

急診室門口靠窗的位置,一個半癱在輪床上的青年男人身邊。同樣在身邊的,還有抱著監護儀躬著腰不斷和對方溝通的徐燕。

看到許稚的出現,徐燕仿佛見到了救星,連連招手:“總值,這裏!”

“血友病出現突發癲癇,有可能是顱內出血,得馬上安排腦部CT檢查。”許稚還沒走近便聞到了熟悉的長期無法照顧自己忽視衛生的臭味,擡眼瞥到病患自身漠然的表情,猜到這樣的情況,恐怕也不是第一次。

病患神智清楚的癱坐著,已經沒有了剛剛被送來時的痛苦,堅持要離開:“我就是剛才有些難受,現在已經好了,你們讓我走吧。”

“你有血友病,突發癲癇,很可能有腦出血,我現在放你走,你隨時隨地會有生命危險。”

“就算你不考慮自己,萬一你走在馬路上腦出血,引發交通事故怎麽辦——”許稚說完,本能的想起這算是服務禁語,和徐燕對視一眼無語嘆息:“我這是不是算是PUA患者了?”

“哎呀,算了,我給你掛號,你只需要接受檢查就行,可以嗎?”許稚誤以為病患是擔心費用問題,主動承擔:“有什麽顧慮你可以說出來,我們盡量為你解決。”

“治病就是這麽苦啊,難道是享受嘛。”病患沒有理睬許稚的話,而是從包裏取出輸液器、消毒棉簽、藥物,準備為自己打針。

針管吸入藥物的時候,病患甚至用指尖彈了彈針管,將裏面的空氣擠出,甚至比實習護士還要熟稔。

“你在幹什麽?”許稚瞪大眼睛望著對方,瞳孔地震:“這裏是醫院,你把我們醫務人員當成什麽了,這麽猖狂?!”

“輸第8因子。”病患眼皮擡也沒擡,冷淡回單。

“你...我給你掛個號,你讓醫生檢查評估一下,再給你用藥,安全。”許稚扶了扶口罩,苦口婆心。

“你能讓我用自己的藥嘛?”對方似笑非笑,等到打完一針之後,蹙眉強忍痛苦。

“第8因子需要冰箱保存,你帶來的藥沒有經過專業保存,且無法得知源頭渠道,我們無法為你使用。外帶他店食物無法本店堂食。而且,醫院本身規定也不能使用未經批準的外帶藥物。”

“這是我自己買的,我自己帶來的,還不可以嗎?”

許稚這才明白,病患因為對公立醫院的不信任,自學打針自己通過其他非官方途徑研究病情。為了最後的一道保險,他選擇在醫院附近自己治療,這樣萬一生命垂危,還有公立醫院兜底。

其實這樣拒絕的話對方應該也是聽過很多次,對於許稚的回覆對方已經不報任何希望。

相比起因為貧窮而被迫盲目的無奈患者,主動選擇另一條非主流的治療方式,也是另一種的無奈。

只希望,全世界的人類平安健康。

最好不要再見。

許稚莫名退後兩步,示意徐燕:“我去給他掛號,開一支鎮痛針,緩解他的痛苦吧。”

--

等回到休息室,許稚將自己丟在帳篷裏發了兩分鐘的呆。

報告還沒出來,許稚什麽都不想吃不想喝,就連喜歡的手術錄像,也不沒心思看。

想起裴護送自己的鋼筆,拿過幾張廢紙準備摘抄些什麽名段。

沒寫幾個字,手腕累到不行,幹脆又躺回了帳篷。

平日總是抱怨沒有時間休息,上班像是百鬼夜行。

此時睡覺,也睡不著。

忽然門口的門鎖輕輕響動,有人輕輕走進屋裏。

很快,一陣牛肉燜飯的香味彌漫在整間屋子。

以及還有,夾了香菜牛肉的芝麻醬餅的香味。

許稚擡起頭,裴護正舉著兩杯喜茶果汁朝自己擠出一副無辜而諂媚的笑。

那一瞬間,愛死了。

在我有一百個推開你的理由,但你卻依然選擇站在我這邊的時候,我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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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稚的堅持下,兩個人還是一個坐在桌前吃,一個坐在帳篷裏吃。

每一次裴護佯裝著隨意從桌前起身,走向帳篷的時候,許稚都會重新將口罩戴起來,轉到桌前確保保持距離——

“裴護你要是這樣就沒意思了。”

“我本來就是個沒意思的人——”裴護說著就要往對方身邊湊,一只胳膊摟住了許稚的肩膀,扯進自己懷裏。

看到對方一臉平靜的說著令自己面紅耳赤的話,許稚在被對方禁錮的情況下瞪大眼睛刻意離對方最遠的距離,一臉的難以置信:天啊,這難道是老天看在自己最近這麽倒黴的份上特意給了一個開大的機會嗎?

早上聯系過的實習生悶頭悶腦推開門:“許老師結果出現了——”

正正撞見這一幕,本能的丟下一句“抱歉打擾了”關門離開。

等到覺得不對勁,再次重新敲門進屋——

許稚和裴護隔了三米遠。

許稚戴著口罩望著對方伸出手:“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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