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殤魂逝

昆侖山巔，終於只剩三道身影。

一段水藍凈澈清幽，近處那襲墨衫淒淒離離，緊緊懷抱著奄奄一息的嫁裳。

醫訣青光前後罩印，靈筱側身倚枕著雲煬胸膛，任由他與藍翼，治療她血肉模糊的前胸與後背。

血流已止，皮肉漸漸愈合，只是體內擰斷的筋脈怎樣駁接？碎裂的心臟，又何從彌補？

神仙難救，遑論凡人。

靈筱自知不治，這便勉強擡手，緩緩覆上雲煬正療傷的手，微微搖首，示意作罷。

相救無法。

藍翼的兩肩陡然傾頹，失神跪坐在一旁，面容蒼涼枯槁。

雲煬雙目通紅，埋首她瘦削單薄的肩頭，似有千針萬刺穿紮心房。

“對不起……”一聲歉然出口，低啞沈痛，楚澀哽在喉頭，苦不堪言。

靈筱牽了牽僵硬的嘴角，故作輕松一笑，溫聲寬慰，“傻瓜，我不疼……沒有心是不會疼的……你別難過，莫要自責了。”

適得其反，雲煬聞言將她收得更緊，清俊的雙眸浮起水霧，肺腑鈍痛，割絞如刑淩遲，明明痛不欲生，卻緊咬淚水說：“怨我。”

靈筱無奈，咧開嘴，再度朝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渙散，擡指梳理上他散亂的鬢發，斷斷續續又開解，“與你無關……是我罪有應得，我記得自己好像殺了好多好多人……能死在你手裏，用一命抵償已是上蒼眷顧……”

頰邊不經意被她冰涼的手指觸碰到，雲煬再難克制，不忍想象她這段日子究竟獨自遭受多少折磨，血染的手捉住她柔荑，擱上唇深深吻住。

“從來都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幾時輪到天來主宰你，未經我許可，你不準死。”他如何甘心，可恨那無情的天闕百般弄人，他不忍她死在別人手上，到頭來竟要親手結束她性命。

辛酸翻湧，無語凝噎，閉目咽澀的瞬間，雲煬一個忍不住淌下了眼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剔透的淚光癡纏綿延，靈筱從未見過對方這般無助，凝望須臾，倏爾有股巨大的恐懼感將空洞的心輪包裹。

怕。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再無法瀟灑地直面死亡。她不想死，萬分不舍離他而去。

“雲煬……”想開口求救，寒意卻席卷全身，四肢失去戰抖的能力，原來血液已悄然凝固。

呼吸困難無比，千回百轉，終成以淚洗面，細弱呢喃，“冷。”

藍翼聽聲驚痛，立即解下外衣蓋在她身上，他微弱的體溫對她絲毫不奏效，雲煬的臉龐褪去血色，掌劇顫覆上她丹田，一面往她體內灌輸真氣維系她生命，一面環著她肩啞聲搖喚，“振作點靈兒，你尚未兌現諾言，不能死，聽到沒有？”

脖間是他溫熱的淚水和呼吸，靈筱神色微怔，本以為她接連三次逃婚早令他寒心，原來，他仍未嫌棄她。

淒風冷雪這一刻刮不進心底。

回想兩人初識至今，她周身稍稍有了些許暖意，再觸視藍翼淒憐的眼神，無限愧疚遂化幽幽悵嘆，“細致想來……我似乎不曾為你們做過任何事情……我天生便是別人的累贅，幾度累你們九死一生，最可憐……叔叔為我灰飛煙滅。”霜塵之死是她今生最痛，清淚暈染，她目光依依望住雲煬，滿滿歉疚感激他包容，承諾道，“此生負你至深……我答應若有來世，定當……全心全意待你一人。”

“來世何用？！那時你不是你，我要來生何用？！”雲煬慍吼緊著她手，肝腸寸斷，“想想從前，我們曾經有過孩子，雖然沒能保住，但知你終於肯為我生養，我真的好生喜悅。”

天色清蒙，靈筱輕念“孩子”二字，悲中乍喜，容顏一掃愁倦，清美有若曇花。

“對，孩子。”雲煬將唇貼在她鬢邊，澀澀然憧憬，“待你康覆，我們還可以再生一個、一群，到時讓藍翼載著他們滿世界跑，安寧村抑或鷺島，你織繡我漁耕，你與我，白首偕老。”

“是麽……多好啊……”眼簾陷入無邊的黑暗，靈筱卻仿佛已經看到那美好的一天。

三生過盡，夢仍迢迢。她想冥界陰森恐怖，那孩子孤苦伶仃定會害怕，看來她是時候前往照顧了。於是辛苦地吐出一口濁氣，用殘存的氣息，在雲煬耳際輕輕的交待，“那個誓言……我已經遺忘，但請你……也永遠不要……記起來……”

記起他那句——生同衾、死同穴。

第一縷晨曦照來，她終於淡去呼吸，手無力地滑出他溫暖的掌心。

雲煬神魂若失，怔忪盯著前方，清晰地從藍翼痛楚洶湧的藍瞳裏，見到戀人的軀體金光渙散。

誕於萬靈，離逝這刻，她返璞歸真。

朝陽照拂昆侖，六界劫後重生，迎來嶄新的一天。

那襲輕盈的嫁衣飄落在地，雲煬呆呆望著空蕩蕩的懷抱，從此之後，幹涸了眼淚……

朱華寂寥，

凡心未了，

一簫吹漪六道紛擾。

靈珠有淚，

雲霓相隨，

嘆宿命牽絆，

紅塵幾世緣。

滅。

引乾坤亂，

墜輪回劫。

可憐生死話契闊。

香魂黯然，

無冢吊唁。

畫句點，

留誰在岸邊低吟：

此情脈脈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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