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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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語守一直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喜歡被死纏爛打的人。如果在和人的相處中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那就好聚好散，不要再相互纏著說“對不起”。
但偏偏，孟若奔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放不下，那就使勁地將這件事提著，也不管對方什麽感受。
這也是語守從一開始的忍耐，到後來不耐煩的原因。
有時候話說狠了，語守甚至會讓孟若奔“滾”。
相比之下，姜長恭的態度就很好，雖然不聞不問顯得冷淡，但這恰恰給人一定合適的距離。
能說上話時，那就一定賞個月喝個茶，如果都不想說話，那就安安靜靜地待著，聽風起竹響，也是一種生活。
過年了，鵝毛小雪飄零在空中，語守將夏天做好的兔絨圍脖拿出來，給正在淘米做飯的姜長恭戴上。
這兔毛圍脖還是當時姜長恭剛來時，用獵的兔子的毛做成的。
本來姜長恭是說要將圍脖留給語守，語守也收著了。但收著不一定用，這會兒就拿出來給姜長恭用了。
“你戴，我不怕冷。”姜長恭後退了一下，鍋裏的米水濺了出來。
“你又不讓我做什麽活，我戴著也沒意思。你總是在雪裏邊跑來跑去，會著涼，先戴上吧，如果我冷了，你再給我戴。”語守不顧對方的拒絕，還是將兔毛圍脖給人戴上了。
姜長恭的手都是米水，不方便解下來，又看到語守乖乖地退回到屋檐下避雪，才接受了這番好意。
語守閑著無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姜長恭聊上幾句。
一般情況下，姜長恭鮮少主動找他，都是他找的姜長恭。
語守也不在乎誰主動，反正能打發時間就行。
“今晚吃什麽？有臘肉嗎？看過一個話本裏邊說過，若是新年裏吃臘肉，來年就會紅紅火火。”
姜長恭很配合：“為什麽吃臘肉後，來年會紅紅火火？”
語守也很配合：“因為臘肉是紅色的呀，紅紅旺旺。”
“我給你講個話本故事怎麽樣？”
姜長恭點點頭，將鍋架好，開始收拾菜。
“其實吃臘肉是有源頭的。那是一本妖怪志。傳說中有一個蜘蛛精，他一個人住在山洞裏，很寂寞，方圓百裏都沒有一個妖怪。過年的時候，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他不堪寂寞，就會化作人形下山去尋男子玩。”
“他同男子，向來都是過了初三便不再見面，因為他要回他的山洞過冬，若是回得晚了，便會維持不了人形。某天他遇到一個男子，那男子眉目傳情，膚若白雪，凝脂如玉，一下就將蜘蛛精迷住了。”
“蜘蛛精同這男子廝混了整個年節，但由於離開山洞太久，蜘蛛精無法維持人形，在一次同男子的相會之時，露出了真身。你猜怎麽著？”
語守突然問道。
姜長恭若有所思。
“男子將蜘蛛精殺了？但這同臘肉有什麽關系？”
語守就笑了，露出一個神經的笑容，低聲道：“男子情至深處，同蜘蛛精說，請蜘蛛精將他帶回山洞。但活著的人類是無法進入妖怪的山洞的，那麽怎麽辦呢？”
隱約猜到了故事走向的姜長恭背後微微發涼，但不是因為雪悄然滑進了脖頸。
只聽到語守緩緩道：“蜘蛛精將求他的男人做成了臘肉，帶回了山洞。”
“因為蜘蛛精來到人間與男子相處，向來都是為了找食物。同他相會過的男子，無一例外都會被他迷住，哭著求他將自己帶去山洞。就連那個絕世男子也不例外。”
語守以輕松的語調接受這場話本故事，“啪”地一聲用木棍敲了一下桌面用來仿說書先生。
小時候，他爹經常帶著他去聽說書先生說些逸聞軼事，他最喜歡的就是故事結尾的時候，說書先生“啪”地一聲將扇子合上，就像故事裏人物的故事，隨著一聲聲響，飄落在空中。
從小在山上長大的姜長恭還是第一次聽說書，先前他會去學堂偷學，但學堂向來不會講這些違背倫理綱常的東西，因為也是被吸引住了。
姜長恭久久沒有回過神，仿佛還沈浸在方才的妖怪志中。
語守看到姜長恭出神的眼睛，不禁怔楞。
原來姜長恭的眼睛是墨黑色的，純到像是黑寶石，特別漂亮。
從前他同姜長恭對視，要麽是在五彩絢爛的晚霞之下，要麽是在昏暗難視的晨曦之下，因而，他總是覺得，姜長恭的眼睛就像琉璃一樣。
西域的琉璃，在不同的光照之下，會有不同的顏色。
阿娘曾送過一顆琉璃給他，他曾捏著琉璃珠子往太陽下照，竟看到無數道五彩的光芒。
就像話本上的天帝神仙，踩著五彩的白雲，俯瞰眾生。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顏色，就像樹葉忘不了風的呼嘯。
-
語守沒有吃到希望中的臘肉飯，大抵是因為姜長恭早上聽到的那個故事。
語守沒有挑食的習慣，向來有什麽吃什麽，但看到滿桌子蘿蔔、絲瓜和芋頭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笑了。
“姜長恭，為什麽全是素菜呀？”
姜長恭正在布菜的身形一頓，繼而故作淡定道：“肉還沒處理好，明日再吃吧。”
才不信呢。
語守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那我們明天吃吧，明天想吃肥瘦相間的。”
姜長恭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話本故事，但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本以為滿桌子素菜會比較齋，但沒想到的是，竟然道道有肉味，更甚者，其中一道嚼起來竟然還是肉的口感。
“這是蘑菇嗎？”本來還很確定的語守有些疑惑了。
“是的。只是用豬肉炸了，可以更加酥脆。”姜長恭笑了，“知曉你比較愛吃肉。不好意思，我明日做多些肉......”
說實在的，一個獵戶和一個教書先生的日子，再差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姜長恭三天兩頭能夠從山上打些獵物，即便是冬天，也會有兔子在山上躥。
而語守這邊，經常會有村民來送些新殺的豬肉，亦或是新晾曬的梅菜幹。
一點也不愁吃，生活也算是溫飽。
語守笑吟吟地往對方碗裏添菜：“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是我先講那個話本的呀，太可怖了吧？不過，那個蜘蛛精也是個男子哦。”
語守前後的話題跳得快，不過姜長恭也還算習慣，因而很快就能跟上。
“嗯，能聽出來。”
這就讓語守有些好奇了：“你是怎麽聽出來的？”
姜長恭搖搖頭：“不知道，只是一聽，就覺得是男子了。”
語守興致勃勃道：“是因為我是斷袖嗎？所以喜歡男子的，必定也是男子。”
姜長恭不說話了。
他確實不知道能猜出來的原因，大抵是因為語守講得奇妙動人的緣故吧。但他不知道若是將這個理由說出口，會不會得到信任。
因而姜長恭還是沒說。
“當時聽書的人問那個蜘蛛精是男子還是女子，說書先生說是男子，人群發出了哄笑，只覺得可笑，怪不得會將鐘愛的男子做成臘肉，帶回山洞裏。”
“也怪不得會虛偽欺騙別人的感情，即便對方深愛著，也能夠下狠心。都是因為蜘蛛精是男子呀。”
“不過，我當時倒不是這樣想的。我覺得，把鐘愛的男子做成食物帶回洞中，大抵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吧。將愛的人吃驚肚中，未嘗不是一種永遠的方式。”
當時站在人群中、被爹牽著的語守，也不過八歲左右，還不知曉自己之後會喜歡男子。
只是單純覺得，這應當也是蜘蛛精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吧。
姜長恭的表情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覆。
語守連忙解釋：“但是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我不是蜘蛛精，殺人可是犯法，會被縣衙抓走的。”
剛說完，語守立刻反應過來。
他這句話的意思，很像很像是在說，他對姜長恭有不一樣的感情。
而姜長恭很顯然也想到那兒去了，擡頭看著語守。
那雙墨黑的眼睛情緒湧動，但是始終猜不出來裏邊是什麽情緒。
是吃驚？
還是憤怒？
亦或者是不悅和厭惡？
但語守可以肯定，絕對沒有後兩者。
他也不想再解釋，經驗告訴他，這種情況之下，還是裝傻最好。
-
兩個人的年，說熱鬧也算不上，但又比語守一人過時要熱鬧得多。
語守怕冷，從前一個人，總是待在被窩裏，從早睡到晚，若是餓了，便起來蒸些包子看會兒書，困了，便繼續將自己塞進被窩裏邊躺著。
倒也還算是愜意，只不過回回冬天一過，他便會因缺少動彈而腰酸背疼，又被花好些時間去恢覆。
今年，雖說姜長恭也不讓他幹活，但好歹願意出院子走走了。
看看漫天的雪花，逗逗雞窩裏縮成一團的雞崽們，也算是有趣。
那日語守說了那句話之後，二人還是照常，並沒有什麽變化，大抵是也因為姜長恭沒有聽出來吧。
雪越來越大，也不能去院子了，語守和姜長恭便坐在屋子裏，透過窗欞，看著外邊白皚皚的一片。
二人皆是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姜長恭，你覺得，如果你以後離開了，我一個人該怎麽過年呢？”語守托著腮幫子，打破了這番沈靜。
姜長恭沈默了一會兒，認真回答：“我可以不走。”
“賣獵物得來的錢，我給你。你都可以用。”
“不是錢的問題，你就算不交錢住在這兒，我也養得起你。”語守仍然看著窗外，眼睛裏映出白茫茫的一片。
姜長恭難得有些執拗，再一次回答：“我不走。”
“你為什麽不走？”語守終於偏過頭，俏皮地看著他。
那是語守偶爾會露出的表情，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說一個俏皮話。
“你要娶妻生子，你會擁有一個溫暖的家。等到了年節，鐘愛的人和可愛的孩子們，就在圍在你的膝邊，央求你講故事。”
“你或許會對他們不斷的打擾感到生氣，不過你也很少生氣。更有可能的是，你會耐心地將講故事給他們聽。多美好的日子呀，我也想擁有。”
語守饜足地伸了個懶腰，仿佛自己真的在享受一般。
“小的時候，我爹就經常給我講話本故事，我娘就在旁邊拿著衣服，擔心我著涼，總往我身上披。你也會有這樣的生活吧。”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只剩下寒風呼嘯，刮得窗欞不斷響動。
像是在敲擊誰的心，只要闖進來了，便可得一人心。
姜長恭沒有再看被雪映得白燦燦的窗戶，而是認真地註視著語守。
“我不走，我想留下來。你說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擁有。”
語守霎時楞住。方才為了緩解難過的懶腰也停了下來。
沒有風花雪月的，如同話本裏那樣，海誓山盟的表意，卻讓語守的內心有極大的震撼。
他甚至一時間無法確定，姜長恭口中所說的感情，到底是朋友還是其他。
他不敢問，怕若是知道真相，反倒是自己先受不住了。
語守垂下眼瞼，“是嗎？”
姜長恭還想再回答一次，卻被語守打斷：“下午等雪停了的時候，就去堆雪人吧。”
-
等雪停了，雪人也沒有堆成，因為羽憐和程單來拜年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門生，紛紛來同語守拜年。
小屋子一下便熱鬧狹小了起來，但語守臉色肉眼可見變得更加紅潤了，許是被喜悅染上。
羽憐遞上年貨的時候，語守給了一封紅包。
羽憐連忙想拒絕，卻被語守故作嚴肅道：“這是壓歲錢，裏面藏著我的祝福。”
是哄小孩子的語氣，但很受用，羽憐也沒再推辭，而是收下後，認真地同語守道謝。
其他門生無一例外也受到了紅包，笑嘻嘻地打作了一團，吵吵嚷嚷地挽起衣袖，說是要幫先生做飯。
語守也想參與，卻被毫不客氣地推出了竈房。
門生們堅持道：“先生，您就歇歇吧！由我們來做，平日您都忙著教我們，這回就我們來吧！”
語守只好圍著火爐坐著，往泥架子上邊放茶壺，還有一些橘子。
“語先生，這是圍爐煮茶嗎？”一個叫做“鄭源”的女門生圍了過來，驚喜道。
語守點點頭，笑著將一個已經煮了一會兒的蒸橘子遞給她：“潤喉的，你吃一些。”
“是將果肉和果皮剝離，再加入鹽和水煮出來的嗎？”鄭源對飲食有一番研究，因而能看出一些門道。
“是的，不過鹽也可以不放，個人口味。”
派給鄭源的任務，就是同先生聊天，因而她也不敢耽擱，總是哄語守高興。
平日裏，她的話就比較多，屬於活潑的性子。
鄭源看到火爐架上放著的栗子，又忍不住好奇道：“這是秋天在山上撿的栗子嗎？好漂亮的顏色啊，烤起來好香！”
語守點點頭：“是長恭在山上撿的，保存好了，便一直留到現在。”
說著，鄭源又望向姜長恭：“姜先生也懂好多！”
姜長恭便笑了：“山上的一些東西，確實懂得一些。”
他也被門生們推了出來，說是要和語先生好好歇一下，平日裏已經夠忙了。
姜長恭聽從了他們的安排。
“不是懂得一些，是好多好多。”語守笑了，忍不住打趣，“平日裏，應當是我喚他為先生。”
鄭源求證的眼神往向姜長恭。
姜長恭便笑，既沒否認，也沒肯定。
就當是語守對他的讚揚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是語守的真心話。
語守是帶著熱切的感情說的，但不知如何表達，竟錯誤地用了調侃的方式。
正當語守還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竈房裏傳來了異於熱鬧的響聲，更像是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聲音。
語守沒再糾結剛才的話題，直接走進竈房。
只見鍋碗摔了一地，叫做“張智”的門生被另一個身材較健壯的門生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孫南，住手。”語守忍不住黑了臉，知曉又是孫南和張智打架了。
這一對是老冤家了，在學堂裏就經常打架，小打小鬧也有，真的大動幹戈的也有，但是兩個人都不把事兒放在心上，因而轉過頭就和好了，也不計較。
今日二人也在來拜年的隊伍裏，但沒想到，一個沒註意，就又動起手來了。
其他比較強壯的門生連忙趕上前去，將二人分開。
只見孫南還赤紅著雙眼，像是真的不罷休一般。
而張智偏瘦小，臉上已經受了傷，但表情桀驁不馴，也像是不打不罷休。
其他門生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有些人手上還沾了面粉，茫然而驚恐地看著二人。
“陳琳，你先帶孫南去找姜先生。張智，你和我過來。”
二人雖然心有不甘，但也不過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對話，便不敢忤逆語守的要求，乖乖地各自跟著走了。
語守領著張智到自己屋子，取出上回在郎中那兒買的創傷藥，板著臉給張智擦藥。
臉上的表情很不悅，但是動作極輕，張智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明明剛才還疼得直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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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守一直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喜歡被死纏爛打的人。如果在和人的相處中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那就好聚好散，不要再相互纏著說“對不起”。
但偏偏，孟若奔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放不下，那就使勁地將這件事提著，也不管對方什麽感受。
這也是語守從一開始的忍耐，到後來不耐煩的原因。
有時候話說狠了，語守甚至會讓孟若奔“滾”。
相比之下，姜長恭的態度就很好，雖然不聞不問顯得冷淡，但這恰恰給人一定合適的距離。
能說上話時，那就一定賞個月喝個茶，如果都不想說話，那就安安靜靜地待著，聽風起竹響，也是一種生活。
過年了，鵝毛小雪飄零在空中，語守將夏天做好的兔絨圍脖拿出來，給正在淘米做飯的姜長恭戴上。
這兔毛圍脖還是當時姜長恭剛來時，用獵的兔子的毛做成的。
本來姜長恭是說要將圍脖留給語守，語守也收著了。但收著不一定用，這會兒就拿出來給姜長恭用了。
“你戴，我不怕冷。”姜長恭後退了一下，鍋裏的米水濺了出來。
“你又不讓我做什麽活，我戴著也沒意思。你總是在雪裏邊跑來跑去，會著涼，先戴上吧，如果我冷了，你再給我戴。”語守不顧對方的拒絕，還是將兔毛圍脖給人戴上了。
姜長恭的手都是米水，不方便解下來，又看到語守乖乖地退回到屋檐下避雪，才接受了這番好意。
語守閑著無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姜長恭聊上幾句。
一般情況下，姜長恭鮮少主動找他，都是他找的姜長恭。
語守也不在乎誰主動，反正能打發時間就行。
“今晚吃什麽？有臘肉嗎？看過一個話本裏邊說過，若是新年裏吃臘肉，來年就會紅紅火火。”
姜長恭很配合：“為什麽吃臘肉後，來年會紅紅火火？”
語守也很配合：“因為臘肉是紅色的呀，紅紅旺旺。”
“我給你講個話本故事怎麽樣？”
姜長恭點點頭，將鍋架好，開始收拾菜。
“其實吃臘肉是有源頭的。那是一本妖怪志。傳說中有一個蜘蛛精，他一個人住在山洞裏，很寂寞，方圓百裏都沒有一個妖怪。過年的時候，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他不堪寂寞，就會化作人形下山去尋男子玩。”
“他同男子，向來都是過了初三便不再見面，因為他要回他的山洞過冬，若是回得晚了，便會維持不了人形。某天他遇到一個男子，那男子眉目傳情，膚若白雪，凝脂如玉，一下就將蜘蛛精迷住了。”
“蜘蛛精同這男子廝混了整個年節，但由於離開山洞太久，蜘蛛精無法維持人形，在一次同男子的相會之時，露出了真身。你猜怎麽著？”
語守突然問道。
姜長恭若有所思。
“男子將蜘蛛精殺了？但這同臘肉有什麽關系？”
語守就笑了，露出一個神經的笑容，低聲道：“男子情至深處，同蜘蛛精說，請蜘蛛精將他帶回山洞。但活著的人類是無法進入妖怪的山洞的，那麽怎麽辦呢？”
隱約猜到了故事走向的姜長恭背後微微發涼，但不是因為雪悄然滑進了脖頸。
只聽到語守緩緩道：“蜘蛛精將求他的男人做成了臘肉，帶回了山洞。”
“因為蜘蛛精來到人間與男子相處，向來都是為了找食物。同他相會過的男子，無一例外都會被他迷住，哭著求他將自己帶去山洞。就連那個絕世男子也不例外。”
語守以輕松的語調接受這場話本故事，“啪”地一聲用木棍敲了一下桌面用來仿說書先生。
小時候，他爹經常帶著他去聽說書先生說些逸聞軼事，他最喜歡的就是故事結尾的時候，說書先生“啪”地一聲將扇子合上，就像故事裏人物的故事，隨著一聲聲響，飄落在空中。
從小在山上長大的姜長恭還是第一次聽說書，先前他會去學堂偷學，但學堂向來不會講這些違背倫理綱常的東西，因為也是被吸引住了。
姜長恭久久沒有回過神，仿佛還沈浸在方才的妖怪志中。
語守看到姜長恭出神的眼睛，不禁怔楞。
原來姜長恭的眼睛是墨黑色的，純到像是黑寶石，特別漂亮。
從前他同姜長恭對視，要麽是在五彩絢爛的晚霞之下，要麽是在昏暗難視的晨曦之下，因而，他總是覺得，姜長恭的眼睛就像琉璃一樣。
西域的琉璃，在不同的光照之下，會有不同的顏色。
阿娘曾送過一顆琉璃給他，他曾捏著琉璃珠子往太陽下照，竟看到無數道五彩的光芒。
就像話本上的天帝神仙，踩著五彩的白雲，俯瞰眾生。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顏色，就像樹葉忘不了風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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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守沒有吃到希望中的臘肉飯，大抵是因為姜長恭早上聽到的那個故事。
語守沒有挑食的習慣，向來有什麽吃什麽，但看到滿桌子蘿蔔、絲瓜和芋頭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笑了。
“姜長恭，為什麽全是素菜呀？”
姜長恭正在布菜的身形一頓，繼而故作淡定道：“肉還沒處理好，明日再吃吧。”
才不信呢。
語守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那我們明天吃吧，明天想吃肥瘦相間的。”
姜長恭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話本故事，但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本以為滿桌子素菜會比較齋，但沒想到的是，竟然道道有肉味，更甚者，其中一道嚼起來竟然還是肉的口感。
“這是蘑菇嗎？”本來還很確定的語守有些疑惑了。
“是的。只是用豬肉炸了，可以更加酥脆。”姜長恭笑了，“知曉你比較愛吃肉。不好意思，我明日做多些肉......”
說實在的，一個獵戶和一個教書先生的日子，再差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姜長恭三天兩頭能夠從山上打些獵物，即便是冬天，也會有兔子在山上躥。
而語守這邊，經常會有村民來送些新殺的豬肉，亦或是新晾曬的梅菜幹。
一點也不愁吃，生活也算是溫飽。
語守笑吟吟地往對方碗裏添菜：“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是我先講那個話本的呀，太可怖了吧？不過，那個蜘蛛精也是個男子哦。”
語守前後的話題跳得快，不過姜長恭也還算習慣，因而很快就能跟上。
“嗯，能聽出來。”
這就讓語守有些好奇了：“你是怎麽聽出來的？”
姜長恭搖搖頭：“不知道，只是一聽，就覺得是男子了。”
語守興致勃勃道：“是因為我是斷袖嗎？所以喜歡男子的，必定也是男子。”
姜長恭不說話了。
他確實不知道能猜出來的原因，大抵是因為語守講得奇妙動人的緣故吧。但他不知道若是將這個理由說出口，會不會得到信任。
因而姜長恭還是沒說。
“當時聽書的人問那個蜘蛛精是男子還是女子，說書先生說是男子，人群發出了哄笑，只覺得可笑，怪不得會將鐘愛的男子做成臘肉，帶回山洞裏。”
“也怪不得會虛偽欺騙別人的感情，即便對方深愛著，也能夠下狠心。都是因為蜘蛛精是男子呀。”
“不過，我當時倒不是這樣想的。我覺得，把鐘愛的男子做成食物帶回洞中，大抵是他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吧。將愛的人吃驚肚中，未嘗不是一種永遠的方式。”
當時站在人群中、被爹牽著的語守，也不過八歲左右，還不知曉自己之後會喜歡男子。
只是單純覺得，這應當也是蜘蛛精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吧。
姜長恭的表情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覆。
語守連忙解釋：“但是你別怕，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我不是蜘蛛精，殺人可是犯法，會被縣衙抓走的。”
剛說完，語守立刻反應過來。
他這句話的意思，很像很像是在說，他對姜長恭有不一樣的感情。
而姜長恭很顯然也想到那兒去了，擡頭看著語守。
那雙墨黑的眼睛情緒湧動，但是始終猜不出來裏邊是什麽情緒。
是吃驚？
還是憤怒？
亦或者是不悅和厭惡？
但語守可以肯定，絕對沒有後兩者。
他也不想再解釋，經驗告訴他，這種情況之下，還是裝傻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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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年，說熱鬧也算不上，但又比語守一人過時要熱鬧得多。
語守怕冷，從前一個人，總是待在被窩裏，從早睡到晚，若是餓了，便起來蒸些包子看會兒書，困了，便繼續將自己塞進被窩裏邊躺著。
倒也還算是愜意，只不過回回冬天一過，他便會因缺少動彈而腰酸背疼，又被花好些時間去恢覆。
今年，雖說姜長恭也不讓他幹活，但好歹願意出院子走走了。
看看漫天的雪花，逗逗雞窩裏縮成一團的雞崽們，也算是有趣。
那日語守說了那句話之後，二人還是照常，並沒有什麽變化，大抵是也因為姜長恭沒有聽出來吧。
雪越來越大，也不能去院子了，語守和姜長恭便坐在屋子裏，透過窗欞，看著外邊白皚皚的一片。
二人皆是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姜長恭，你覺得，如果你以後離開了，我一個人該怎麽過年呢？”語守托著腮幫子，打破了這番沈靜。
姜長恭沈默了一會兒，認真回答：“我可以不走。”
“賣獵物得來的錢，我給你。你都可以用。”
“不是錢的問題，你就算不交錢住在這兒，我也養得起你。”語守仍然看著窗外，眼睛裏映出白茫茫的一片。
姜長恭難得有些執拗，再一次回答：“我不走。”
“你為什麽不走？”語守終於偏過頭，俏皮地看著他。
那是語守偶爾會露出的表情，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說一個俏皮話。
“你要娶妻生子，你會擁有一個溫暖的家。等到了年節，鐘愛的人和可愛的孩子們，就在圍在你的膝邊，央求你講故事。”
“你或許會對他們不斷的打擾感到生氣，不過你也很少生氣。更有可能的是，你會耐心地將講故事給他們聽。多美好的日子呀，我也想擁有。”
語守饜足地伸了個懶腰，仿佛自己真的在享受一般。
“小的時候，我爹就經常給我講話本故事，我娘就在旁邊拿著衣服，擔心我著涼，總往我身上披。你也會有這樣的生活吧。”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只剩下寒風呼嘯，刮得窗欞不斷響動。
像是在敲擊誰的心，只要闖進來了，便可得一人心。
姜長恭沒有再看被雪映得白燦燦的窗戶，而是認真地註視著語守。
“我不走，我想留下來。你說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擁有。”
語守霎時楞住。方才為了緩解難過的懶腰也停了下來。
沒有風花雪月的，如同話本裏那樣，海誓山盟的表意，卻讓語守的內心有極大的震撼。
他甚至一時間無法確定，姜長恭口中所說的感情，到底是朋友還是其他。
他不敢問，怕若是知道真相，反倒是自己先受不住了。
語守垂下眼瞼，“是嗎？”
姜長恭還想再回答一次，卻被語守打斷：“下午等雪停了的時候，就去堆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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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雪停了，雪人也沒有堆成，因為羽憐和程單來拜年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門生，紛紛來同語守拜年。
小屋子一下便熱鬧狹小了起來，但語守臉色肉眼可見變得更加紅潤了，許是被喜悅染上。
羽憐遞上年貨的時候，語守給了一封紅包。
羽憐連忙想拒絕，卻被語守故作嚴肅道：“這是壓歲錢，裏面藏著我的祝福。”
是哄小孩子的語氣，但很受用，羽憐也沒再推辭，而是收下後，認真地同語守道謝。
其他門生無一例外也受到了紅包，笑嘻嘻地打作了一團，吵吵嚷嚷地挽起衣袖，說是要幫先生做飯。
語守也想參與，卻被毫不客氣地推出了竈房。
門生們堅持道：“先生，您就歇歇吧！由我們來做，平日您都忙著教我們，這回就我們來吧！”
語守只好圍著火爐坐著，往泥架子上邊放茶壺，還有一些橘子。
“語先生，這是圍爐煮茶嗎？”一個叫做“鄭源”的女門生圍了過來，驚喜道。
語守點點頭，笑著將一個已經煮了一會兒的蒸橘子遞給她：“潤喉的，你吃一些。”
“是將果肉和果皮剝離，再加入鹽和水煮出來的嗎？”鄭源對飲食有一番研究，因而能看出一些門道。
“是的，不過鹽也可以不放，個人口味。”
派給鄭源的任務，就是同先生聊天，因而她也不敢耽擱，總是哄語守高興。
平日裏，她的話就比較多，屬於活潑的性子。
鄭源看到火爐架上放著的栗子，又忍不住好奇道：“這是秋天在山上撿的栗子嗎？好漂亮的顏色啊，烤起來好香！”
語守點點頭：“是長恭在山上撿的，保存好了，便一直留到現在。”
說著，鄭源又望向姜長恭：“姜先生也懂好多！”
姜長恭便笑了：“山上的一些東西，確實懂得一些。”
他也被門生們推了出來，說是要和語先生好好歇一下，平日裏已經夠忙了。
姜長恭聽從了他們的安排。
“不是懂得一些，是好多好多。”語守笑了，忍不住打趣，“平日裏，應當是我喚他為先生。”
鄭源求證的眼神往向姜長恭。
姜長恭便笑，既沒否認，也沒肯定。
就當是語守對他的讚揚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是語守的真心話。
語守是帶著熱切的感情說的，但不知如何表達，竟錯誤地用了調侃的方式。
正當語守還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竈房裏傳來了異於熱鬧的響聲，更像是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聲音。
語守沒再糾結剛才的話題，直接走進竈房。
只見鍋碗摔了一地，叫做“張智”的門生被另一個身材較健壯的門生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孫南，住手。”語守忍不住黑了臉，知曉又是孫南和張智打架了。
這一對是老冤家了，在學堂裏就經常打架，小打小鬧也有，真的大動幹戈的也有，但是兩個人都不把事兒放在心上，因而轉過頭就和好了，也不計較。
今日二人也在來拜年的隊伍裏，但沒想到，一個沒註意，就又動起手來了。
其他比較強壯的門生連忙趕上前去，將二人分開。
只見孫南還赤紅著雙眼，像是真的不罷休一般。
而張智偏瘦小，臉上已經受了傷，但表情桀驁不馴，也像是不打不罷休。
其他門生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有些人手上還沾了面粉，茫然而驚恐地看著二人。
“陳琳，你先帶孫南去找姜先生。張智，你和我過來。”
二人雖然心有不甘，但也不過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對話，便不敢忤逆語守的要求，乖乖地各自跟著走了。
語守領著張智到自己屋子，取出上回在郎中那兒買的創傷藥，板著臉給張智擦藥。
臉上的表情很不悅，但是動作極輕，張智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明明剛才還疼得直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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