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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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這之後的幾天，果真如語守所希望的那樣，語年庚沒有再提娶妻生子這件事情。在腰傷差不多治好之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就像當初悄無聲息地來到這裏一樣。
在某個黃昏夾細雨的日子，語年庚悄悄地離開了。
語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有去找，就當他從未出現過的一樣。
等需要收拾偏房的時候，語守才發現，偏房幹凈如初，仿佛沒有人住過的一般，甚至比一開始還要幹凈。
被褥是疊好的，帳幔是掛好的，木桌上原先淩亂的書簿是整理好的。
很明顯，語年庚在臨走的時候，細心收拾過。
語守有些五味雜陳：“我爹他在家裏，向來覺得收拾屋子是女子和奴仆幹的事情，不會親自動手的。”
這大抵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爹親手收拾的屋子。
雖覺納悶，但也不過是一時半會的功夫，因為很快，就下了第一場雪。
先是如同鵝毛一般，軟乎乎的摸在手中也並不覺刺骨。緊接著，還未等人回過神來，便是磅礴大雪，如同撒鹽空中，令人始料不及。
好在村裏人都已經預備好了，也並沒有陷入驚慌。
過去在下雪之日，總會有一兩個老人家因為家中沒有及時準備過冬，而受寒去世。
今年，大家都已經備下了足夠的衣物和被褥，過一個開開心心的年。
文竹村的年味兒很濃厚，家家戶戶掛了燈籠，貼了對聯。
對聯照例是由語守親手寫的，村裏就他一個先生，逃也逃不掉的。
因而公雞剛剛鳴叫，旭日剛剛東升之時，便有村人取了空的紅紙張，守在語家屋子的前邊。
但他們守歸守，並不會打攪語守的休息，只不過探頭眼巴巴地望著裏頭，希望那扇門早點打開。
一開始語守並不知道天蒙蒙亮，就有村人在門口等著，總是會偷懶睡到日上三竿，打開門一瞧，十幾個村人已經在門口相互依偎著，已經瞇了一趟。
自那以後，每當年前，語守都會早早地敞開門，迎接求寫對聯的村人。
第一個來的是牛家爺爺，說是今年抱了一對大孫子，活潑可愛，只求他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
語守依他的心願，寫了一副對聯。
筆力剛勁，末尾之處又突然柔和下來，宛若游龍浮雲。引得圍觀的人“嘖嘖”讚嘆。
牛家爺爺瞧不出毛筆的好處，但能瞧出對聯的妙處，滿足地瞇了好一會兒眼睛。
“還得是語先生，才懂我的心！”
語守寫的並不是高空擱物的東西，而恰恰是村人喜聞樂道的，能夠瞧得懂的。
這也是文竹村村人都愛來找語守寫對聯的原因。
在語守之前，也曾有過一位先生來替他們寫對聯，但寫的都是寫高深莫測的東西，他們也瞧不得。一問，又得被那先生取笑“這也瞧不懂？”，久而久之，便都慢慢地孤立那人。
語守寫，姜長恭便研磨，雖說不識字，但也能打打下手，幫著拉拉對聯。
一個上午下來，兩個人的衣衫都濕了半邊，也不知是被雪染的，還是被汗給浸濕的。
盡管如此，二人都很高興。
“家裏好久沒這麽熱鬧了，每年這樣鬧一鬧，也算恰到好處。”半天都在抓筆，語守的手都算了，此時躺在躺椅上，只想舒心地癱一癱。
姜長恭的體力要好上一些，便主動打掃起了院子。
來的人多，便會有接客用的茶水和椅子，若是有帶小孩的，還會拿出一些糕點，給那些孩子吃一吃。
那些孩子大多乖乖地等候在大人身邊，睜著一雙純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
若有一些實在調皮的，也不敢在院中打鬧，而是會喊上一些熟識的小夥伴，到門外去撒野。
文竹村村人敬重語守，不僅僅只是說說而已。
初次之外，村人每來求一副對聯，會送一拎臘肉，亦或是秋天剛收的玉米，更甚者有木匠，將新打的桌子給搬過來。
他們都不是白白地求一副對聯，這種白吃人家成果的行為，他們做不出來。
語守從來沒有開口要讓他們以物換對聯，甚至語守也拒絕過，說不要，但村人還是執拗地將東西放在院門口，轉身就跑。
不要？
行啊，那我放下了，管你要不要。
不過也有不自覺的人，今日便有一個村人的親戚，來探望親人的時候，聽聞村裏有一個教書先生寫的對聯特別好，便也上來求一副。
那人也算是個半老徐娘，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擠開人群就闖上來。
也不顧別人是不是氣惱，便頤指氣使地要求道：“聽聞你寫對聯很厲害，寫一副給我看看唄？”
語守正在思慮眼下這一副該怎麽寫，冷不伶仃聽到不太帶著禮數的要求，便瞇著眼睛擡頭看。
見是陳叔的親戚，也不惱，只是道：“我先將手下這一副寫完。”
他前幾日在陳叔家看到過這個大嬸，在陳叔家搬弄是非，從老人家嫌到繈褓中的嬰兒，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我還帶著孩子，不可以先將我的寫完嗎？”大嬸很是不悅。
語守仍是好脾氣地回應：“若是中途斷了，對這幅對聯不好。”
語守寫對聯，講究的是一個水到渠成，如果中途被打斷，那整副都算是廢了。
大嬸才不管，“這又不是我的事情，你只管寫一副給我。如果斷了不好，那你就重寫一副給別人唄。”
對聯哪有重寫的道理，要這副對聯的人也不樂意了：“你插什麽隊啊，插了隊也就算了，你就等著下一副嘛，還念叨我家的對聯斷了重寫，你是盼不得我家好？”
1
“你家好不好同我有什麽幹系，我不管，你就得現在給我寫！”許是聲音太大，把方才一直懵懵地在一旁看著的孩子嚇哭了，開始抽抽搭搭起來。
大嬸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巴掌打在孩子背上，加大了音量罵道：“哭什麽哭！你以為你哭了，就有人哄著你嗎？你沒看到周圍都是心狠的人嗎？”
村民人都聽出來這是話中有意思，都起了惱意，甚至有些直接的，已經開始在後邊推搡，不願意這人待著。
語守直接道：“請回吧。”
那大嬸也看出了現在對自己的形勢不利，便白了語守一眼：“擺什麽架子，我家的寫得比你還要好......”
話還沒說完，便不知被人給絆了一跤，院子都還沒出就摔了個四腳朝天。她氣氛地爬起來，卻找不到是誰拌的她，只得氣沖沖地走了。
“什麽人啊，空著手來也就算了，那命令人的樣子，真當自己算是哪根蔥了。”
“就是啊，絆得好！她再待久一點，我都要罵她了！”
“今天一天的好心情都沒了......”
語守聽著這些小聲的議論，不過對著姜長恭笑笑。
姜長恭莞爾。
是他絆的。
控制場面也是他主動擔下的一件事情。
-
“姜長恭，我們喝點酒慶祝一下吧？”語守迷迷糊糊地瞇了一覺，睡夢中有些口渴，醒來便想酌些小酒。
住在山上還有一些好處，便是可在四季摘下應季的果子，晾些果酒，放置下來，等著冬季圍著火爐一起共飲。
酒是語守做的，他天天往山上跑，知曉什麽時候哪些果子成熟，摘了便往瓦罐裏邊扔了發酵。
當然，因為手藝不精，也扔了好幾罐。
留下來的，是一壺桑葚酒。
黑紫黑紫的，一打開酒壺，香甜味便彌散在整個院子裏，像是還處於桑葚成熟的季節。
語守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拍拍胸脯自豪道：“我的手藝還是不錯嘛。”
說是手藝，其實還是得看運氣，他不過是隨便做做，做得好了，就喝。做得不好，也沒什麽關系，反正還有很多嘛。
過日子，講究的就是一個隨心，那麽琢磨細節做什麽呢？
語守如是想。
於是便斟了一小杯，搬了張小桌子到院子，一邊賞雪一邊喝酒。
還做了個小泥爐，下邊放些炭，上邊架了張鐵網，烤些幹果吃。
兩個人也隨心所欲聊一聊。
“姜長恭，你來年春天就要走了嗎？”
姜長恭沒有作答，一時間分辨不出來語守話裏的意思。
是希望他離開嗎？
“是我住在這裏太久了嗎？”猶豫片刻，姜長恭還是問道。
語守抿了口酒，被甜得打了個戰栗，“不是，我是覺得，你總是要走的，至少提前知道，準備一下。”
“準備什麽？”
這下輪到語守不回答了。
總不能說，提前準備一下，又一個人住的日子吧？
“說實在的，我都已經習慣兩個人了。你沒來的時候，我下了學就一個人上山，困了就在山上睡，累了隨便躺在樹幹上就睡著了，哪像這樣準時回來，吃上一口熱乎的飯。”
語守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喜歡......你待在這裏，恐怕對你不好。”
姜長恭笑了：“怎麽對我不好？”
“萬一村人發現了我是斷袖，你又恰好同我住在一起，豈不是汙了你的名？”
“怎麽會呢？”
語守道：“就連生我養我的爹都會這麽想，村人又怎麽不會這樣想？”
說著說著，語守便有些激動，隨著小泥爐裏“劈裏啪啦”的火聲，又癱軟回躺椅上。
“算了，不說他了。”語守有些埋怨自己。
“斷袖之癖，只是別人覺得有異。”
語守笑了：“那你呢，你覺得如何？”
姜長恭沈默了。
他一時間找不到任何措辭去回答語守的問題。
他在想，怎麽才能讓語守放心，他沒有任何覺得這是奇怪之癖的想法。但在語守看來，他的沈默，就是一種回答。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違心否認，想違心同我站在一塊。”語守笑道，“姜長恭，喝點酒吧，暖暖身體。”
“下回采些桂花，釀桂花酒怎麽樣？”
“好。”姜長恭也沒有繼續剛才那個話題。
其實兩個人都裝作糊塗。
-
兩個人的屋子畢竟還是有些冷清，在村長孟若奔帶著小侄子上門後，倒是熱鬧了一些。
孟若奔的小侄兒孟漾今年剛滿五歲，長得軟糯可愛。
語守對這孩子也是非常地喜歡，暫且放下了對孟若奔的成見，一心一意去逗這小孩兒。
“叔叔給你做個燈籠，元宵的時候過燈節用怎麽樣？”
孟漾眨著黑黢黢葡萄般的大眼睛，天真地問：“你這麽好看，應該叫哥哥的呀！”
只一句，就讓語守願意掏心掏肺，就差沒把人抱起來捧在懷裏了。
孟若奔在一旁羨慕得很，但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不然會被語守趕出門。
語守帶著孟漾在院子裏頭砍竹子做燈籠，這幾日天氣放晴，雪也下得不大，每每正午就融化了，因而院子還算幹凈。
只不過還是冷，冷得要過上厚厚一層棉衣。
語守去屋裏取出一件厚點的棉衣，給孟漾穿上，更像是一個小湯圓了，喜得語守將他抱在了懷裏，愛憐地揉了幾下。
燈籠其實很好做，特別是小孩子的，最主要的是可愛的形狀。
但這可難不倒語守，他的門生什麽年齡的都有，愛擦鼻涕的整天哭的每年都有好幾個，為了面授跟上，他總會花些心思做小玩意兒哄他們專心聽講。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一個鯉魚形狀的燈籠便由語守摸了出來。
孟漾高高興興地提著燈籠問道：“我可以給叔叔看一下嗎！”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語守便笑著道：“可以！”
於是這小孩兒便樂顛顛地提著燈籠，跑到正在幫忙砍竹子的孟若奔面前炫耀：“我有語哥哥做的燈籠哦！”
孟若奔臉上的表情簡直又尷尬又嫉妒。
但礙於語守在不好發作，便只好將臉瞥向一邊，輕輕地“哼”了一聲。
語守覺得可笑，礙於今天高興，也沒再計較。
-
孟漾實在可愛，又黏著語守，二人便應邀留下來吃飯。
其實孟若奔是沾了孟漾的光，若是放到平常，別說吃飯了，只要在院子裏待上一刻鐘，孟若奔都會被語守趕出去。
孟若奔只覺得心酸，倒不是因為有失村長身份，而是因為始終得不到語守的原諒，總是手足無措。
“孟叔，都是大人了，有什麽開不了口的？”孟漾知曉他的心事，悄聲道。
孟若奔求助似地望過去，後者只當沒看到。
他可喜歡語哥哥了，才不要語哥哥連他都討厭！
一個燈籠結下的情誼，就是這麽重。
雖是只有四人吃飯，但語守還是特意加了菜，去村西的阿婆家買了一只雞，燉了雞湯。菜也不少，有豆豉蒸火腿，還有秋季晾曬好的蘑菇，五菜一湯，極為豐富。
雞腿，自然而然是給了小孟漾。
孟漾牙已經長好了，啃雞腿不是問題。
但孟漾沒有第一時間吃雞腿，而是用又白又嫩的手捏起筷子，夾起自己碗中的雞腿，給了語守。
“語哥哥吃！”孟漾的嗓音很軟，軟得語守都要化了。
“哥哥不吃，小漾要長身體，要吃多點肉才好。”語守揉了揉他的頭發，將雞腿夾了回去，滿臉都是笑。
孟若奔在一旁看得酸水直冒。
語守對他這麽溫柔笑的時候，還是五年前。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對他笑過。
不過偶爾也還是會笑的，冷笑罷了......
語守的笑容很漂亮，如春風刮過田野，溫柔和煦。
在對待小孩子的時候，處於教書先生的本能，也是非常地耐心。
孟若奔心中有些慶幸，還好帶了孟漾過來，他還能沾沾光。
吃過飯，孟漾有睡午覺的習慣，沒玩一會兒就困了。語守抱著他，輕聲哄他睡覺。
“他都這麽大了，可以直接放他在床上睡。”孟若奔道。
語守沒理他，只是將身子一歪，並不沖他說話：“小漾也不重，睡熟了再讓他去床上睡。”
語氣冷漠，完全沒有剛才的溫柔。
孟若奔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姜長恭看出了孟若奔的心事，但只當沒看懂，語守要幫什麽，便幫襯一下。也客氣地對待孟若奔。
飯後，語守陪孟漾一起去屋裏午睡，院子裏便只留下兩個沒有午睡習慣的孟若奔和姜長恭。
“喝一杯？”孟若奔盯著不遠處的酒。
姜長恭婉言拒絕：“先前同序然喝過了，不喝太多。”
孟若奔又被對方口裏的親密稱呼打擊得體無完膚，徹底傷了心：“語守還在生我的氣，怎麽辦？”
說著，一把抱住了頭，頗有些痛哭流涕的樣子。
姜長恭沈默半晌，終於還是問道：“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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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的幾天，果真如語守所希望的那樣，語年庚沒有再提娶妻生子這件事情。在腰傷差不多治好之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就像當初悄無聲息地來到這裏一樣。
在某個黃昏夾細雨的日子，語年庚悄悄地離開了。
語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有去找，就當他從未出現過的一樣。
等需要收拾偏房的時候，語守才發現，偏房幹凈如初，仿佛沒有人住過的一般，甚至比一開始還要幹凈。
被褥是疊好的，帳幔是掛好的，木桌上原先淩亂的書簿是整理好的。
很明顯，語年庚在臨走的時候，細心收拾過。
語守有些五味雜陳：“我爹他在家裏，向來覺得收拾屋子是女子和奴仆幹的事情，不會親自動手的。”
這大抵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爹親手收拾的屋子。
雖覺納悶，但也不過是一時半會的功夫，因為很快，就下了第一場雪。
先是如同鵝毛一般，軟乎乎的摸在手中也並不覺刺骨。緊接著，還未等人回過神來，便是磅礴大雪，如同撒鹽空中，令人始料不及。
好在村裏人都已經預備好了，也並沒有陷入驚慌。
過去在下雪之日，總會有一兩個老人家因為家中沒有及時準備過冬，而受寒去世。
今年，大家都已經備下了足夠的衣物和被褥，過一個開開心心的年。
文竹村的年味兒很濃厚，家家戶戶掛了燈籠，貼了對聯。
對聯照例是由語守親手寫的，村裏就他一個先生，逃也逃不掉的。
因而公雞剛剛鳴叫，旭日剛剛東升之時，便有村人取了空的紅紙張，守在語家屋子的前邊。
但他們守歸守，並不會打攪語守的休息，只不過探頭眼巴巴地望著裏頭，希望那扇門早點打開。
一開始語守並不知道天蒙蒙亮，就有村人在門口等著，總是會偷懶睡到日上三竿，打開門一瞧，十幾個村人已經在門口相互依偎著，已經瞇了一趟。
自那以後，每當年前，語守都會早早地敞開門，迎接求寫對聯的村人。
第一個來的是牛家爺爺，說是今年抱了一對大孫子，活潑可愛，只求他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
語守依他的心願，寫了一副對聯。
筆力剛勁，末尾之處又突然柔和下來，宛若游龍浮雲。引得圍觀的人“嘖嘖”讚嘆。
牛家爺爺瞧不出毛筆的好處，但能瞧出對聯的妙處，滿足地瞇了好一會兒眼睛。
“還得是語先生，才懂我的心！”
語守寫的並不是高空擱物的東西，而恰恰是村人喜聞樂道的，能夠瞧得懂的。
這也是文竹村村人都愛來找語守寫對聯的原因。
在語守之前，也曾有過一位先生來替他們寫對聯，但寫的都是寫高深莫測的東西，他們也瞧不得。一問，又得被那先生取笑“這也瞧不懂？”，久而久之，便都慢慢地孤立那人。
語守寫，姜長恭便研磨，雖說不識字，但也能打打下手，幫著拉拉對聯。
一個上午下來，兩個人的衣衫都濕了半邊，也不知是被雪染的，還是被汗給浸濕的。
盡管如此，二人都很高興。
“家裏好久沒這麽熱鬧了，每年這樣鬧一鬧，也算恰到好處。”半天都在抓筆，語守的手都算了，此時躺在躺椅上，只想舒心地癱一癱。
姜長恭的體力要好上一些，便主動打掃起了院子。
來的人多，便會有接客用的茶水和椅子，若是有帶小孩的，還會拿出一些糕點，給那些孩子吃一吃。
那些孩子大多乖乖地等候在大人身邊，睜著一雙純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
若有一些實在調皮的，也不敢在院中打鬧，而是會喊上一些熟識的小夥伴，到門外去撒野。
文竹村村人敬重語守，不僅僅只是說說而已。
初次之外，村人每來求一副對聯，會送一拎臘肉，亦或是秋天剛收的玉米，更甚者有木匠，將新打的桌子給搬過來。
他們都不是白白地求一副對聯，這種白吃人家成果的行為，他們做不出來。
語守從來沒有開口要讓他們以物換對聯，甚至語守也拒絕過，說不要，但村人還是執拗地將東西放在院門口，轉身就跑。
不要？
行啊，那我放下了，管你要不要。
不過也有不自覺的人，今日便有一個村人的親戚，來探望親人的時候，聽聞村裏有一個教書先生寫的對聯特別好，便也上來求一副。
那人也算是個半老徐娘，帶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擠開人群就闖上來。
也不顧別人是不是氣惱，便頤指氣使地要求道：“聽聞你寫對聯很厲害，寫一副給我看看唄？”
語守正在思慮眼下這一副該怎麽寫，冷不伶仃聽到不太帶著禮數的要求，便瞇著眼睛擡頭看。
見是陳叔的親戚，也不惱，只是道：“我先將手下這一副寫完。”
他前幾日在陳叔家看到過這個大嬸，在陳叔家搬弄是非，從老人家嫌到繈褓中的嬰兒，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我還帶著孩子，不可以先將我的寫完嗎？”大嬸很是不悅。
語守仍是好脾氣地回應：“若是中途斷了，對這幅對聯不好。”
語守寫對聯，講究的是一個水到渠成，如果中途被打斷，那整副都算是廢了。
大嬸才不管，“這又不是我的事情，你只管寫一副給我。如果斷了不好，那你就重寫一副給別人唄。”
對聯哪有重寫的道理，要這副對聯的人也不樂意了：“你插什麽隊啊，插了隊也就算了，你就等著下一副嘛，還念叨我家的對聯斷了重寫，你是盼不得我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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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好不好同我有什麽幹系，我不管，你就得現在給我寫！”許是聲音太大，把方才一直懵懵地在一旁看著的孩子嚇哭了，開始抽抽搭搭起來。
大嬸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巴掌打在孩子背上，加大了音量罵道：“哭什麽哭！你以為你哭了，就有人哄著你嗎？你沒看到周圍都是心狠的人嗎？”
村民人都聽出來這是話中有意思，都起了惱意，甚至有些直接的，已經開始在後邊推搡，不願意這人待著。
語守直接道：“請回吧。”
那大嬸也看出了現在對自己的形勢不利，便白了語守一眼：“擺什麽架子，我家的寫得比你還要好......”
話還沒說完，便不知被人給絆了一跤，院子都還沒出就摔了個四腳朝天。她氣氛地爬起來，卻找不到是誰拌的她，只得氣沖沖地走了。
“什麽人啊，空著手來也就算了，那命令人的樣子，真當自己算是哪根蔥了。”
“就是啊，絆得好！她再待久一點，我都要罵她了！”
“今天一天的好心情都沒了......”
語守聽著這些小聲的議論，不過對著姜長恭笑笑。
姜長恭莞爾。
是他絆的。
控制場面也是他主動擔下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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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長恭，我們喝點酒慶祝一下吧？”語守迷迷糊糊地瞇了一覺，睡夢中有些口渴，醒來便想酌些小酒。
住在山上還有一些好處，便是可在四季摘下應季的果子，晾些果酒，放置下來，等著冬季圍著火爐一起共飲。
酒是語守做的，他天天往山上跑，知曉什麽時候哪些果子成熟，摘了便往瓦罐裏邊扔了發酵。
當然，因為手藝不精，也扔了好幾罐。
留下來的，是一壺桑葚酒。
黑紫黑紫的，一打開酒壺，香甜味便彌散在整個院子裏，像是還處於桑葚成熟的季節。
語守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拍拍胸脯自豪道：“我的手藝還是不錯嘛。”
說是手藝，其實還是得看運氣，他不過是隨便做做，做得好了，就喝。做得不好，也沒什麽關系，反正還有很多嘛。
過日子，講究的就是一個隨心，那麽琢磨細節做什麽呢？
語守如是想。
於是便斟了一小杯，搬了張小桌子到院子，一邊賞雪一邊喝酒。
還做了個小泥爐，下邊放些炭，上邊架了張鐵網，烤些幹果吃。
兩個人也隨心所欲聊一聊。
“姜長恭，你來年春天就要走了嗎？”
姜長恭沒有作答，一時間分辨不出來語守話裏的意思。
是希望他離開嗎？
“是我住在這裏太久了嗎？”猶豫片刻，姜長恭還是問道。
語守抿了口酒，被甜得打了個戰栗，“不是，我是覺得，你總是要走的，至少提前知道，準備一下。”
“準備什麽？”
這下輪到語守不回答了。
總不能說，提前準備一下，又一個人住的日子吧？
“說實在的，我都已經習慣兩個人了。你沒來的時候，我下了學就一個人上山，困了就在山上睡，累了隨便躺在樹幹上就睡著了，哪像這樣準時回來，吃上一口熱乎的飯。”
語守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喜歡......你待在這裏，恐怕對你不好。”
姜長恭笑了：“怎麽對我不好？”
“萬一村人發現了我是斷袖，你又恰好同我住在一起，豈不是汙了你的名？”
“怎麽會呢？”
語守道：“就連生我養我的爹都會這麽想，村人又怎麽不會這樣想？”
說著說著，語守便有些激動，隨著小泥爐裏“劈裏啪啦”的火聲，又癱軟回躺椅上。
“算了，不說他了。”語守有些埋怨自己。
“斷袖之癖，只是別人覺得有異。”
語守笑了：“那你呢，你覺得如何？”
姜長恭沈默了。
他一時間找不到任何措辭去回答語守的問題。
他在想，怎麽才能讓語守放心，他沒有任何覺得這是奇怪之癖的想法。但在語守看來，他的沈默，就是一種回答。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違心否認，想違心同我站在一塊。”語守笑道，“姜長恭，喝點酒吧，暖暖身體。”
“下回采些桂花，釀桂花酒怎麽樣？”
“好。”姜長恭也沒有繼續剛才那個話題。
其實兩個人都裝作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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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屋子畢竟還是有些冷清，在村長孟若奔帶著小侄子上門後，倒是熱鬧了一些。
孟若奔的小侄兒孟漾今年剛滿五歲，長得軟糯可愛。
語守對這孩子也是非常地喜歡，暫且放下了對孟若奔的成見，一心一意去逗這小孩兒。
“叔叔給你做個燈籠，元宵的時候過燈節用怎麽樣？”
孟漾眨著黑黢黢葡萄般的大眼睛，天真地問：“你這麽好看，應該叫哥哥的呀！”
只一句，就讓語守願意掏心掏肺，就差沒把人抱起來捧在懷裏了。
孟若奔在一旁羨慕得很，但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不然會被語守趕出門。
語守帶著孟漾在院子裏頭砍竹子做燈籠，這幾日天氣放晴，雪也下得不大，每每正午就融化了，因而院子還算幹凈。
只不過還是冷，冷得要過上厚厚一層棉衣。
語守去屋裏取出一件厚點的棉衣，給孟漾穿上，更像是一個小湯圓了，喜得語守將他抱在了懷裏，愛憐地揉了幾下。
燈籠其實很好做，特別是小孩子的，最主要的是可愛的形狀。
但這可難不倒語守，他的門生什麽年齡的都有，愛擦鼻涕的整天哭的每年都有好幾個，為了面授跟上，他總會花些心思做小玩意兒哄他們專心聽講。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一個鯉魚形狀的燈籠便由語守摸了出來。
孟漾高高興興地提著燈籠問道：“我可以給叔叔看一下嗎！”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語守便笑著道：“可以！”
於是這小孩兒便樂顛顛地提著燈籠，跑到正在幫忙砍竹子的孟若奔面前炫耀：“我有語哥哥做的燈籠哦！”
孟若奔臉上的表情簡直又尷尬又嫉妒。
但礙於語守在不好發作，便只好將臉瞥向一邊，輕輕地“哼”了一聲。
語守覺得可笑，礙於今天高興，也沒再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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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漾實在可愛，又黏著語守，二人便應邀留下來吃飯。
其實孟若奔是沾了孟漾的光，若是放到平常，別說吃飯了，只要在院子裏待上一刻鐘，孟若奔都會被語守趕出去。
孟若奔只覺得心酸，倒不是因為有失村長身份，而是因為始終得不到語守的原諒，總是手足無措。
“孟叔，都是大人了，有什麽開不了口的？”孟漾知曉他的心事，悄聲道。
孟若奔求助似地望過去，後者只當沒看到。
他可喜歡語哥哥了，才不要語哥哥連他都討厭！
一個燈籠結下的情誼，就是這麽重。
雖是只有四人吃飯，但語守還是特意加了菜，去村西的阿婆家買了一只雞，燉了雞湯。菜也不少，有豆豉蒸火腿，還有秋季晾曬好的蘑菇，五菜一湯，極為豐富。
雞腿，自然而然是給了小孟漾。
孟漾牙已經長好了，啃雞腿不是問題。
但孟漾沒有第一時間吃雞腿，而是用又白又嫩的手捏起筷子，夾起自己碗中的雞腿，給了語守。
“語哥哥吃！”孟漾的嗓音很軟，軟得語守都要化了。
“哥哥不吃，小漾要長身體，要吃多點肉才好。”語守揉了揉他的頭發，將雞腿夾了回去，滿臉都是笑。
孟若奔在一旁看得酸水直冒。
語守對他這麽溫柔笑的時候，還是五年前。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對他笑過。
不過偶爾也還是會笑的，冷笑罷了......
語守的笑容很漂亮，如春風刮過田野，溫柔和煦。
在對待小孩子的時候，處於教書先生的本能，也是非常地耐心。
孟若奔心中有些慶幸，還好帶了孟漾過來，他還能沾沾光。
吃過飯，孟漾有睡午覺的習慣，沒玩一會兒就困了。語守抱著他，輕聲哄他睡覺。
“他都這麽大了，可以直接放他在床上睡。”孟若奔道。
語守沒理他，只是將身子一歪，並不沖他說話：“小漾也不重，睡熟了再讓他去床上睡。”
語氣冷漠，完全沒有剛才的溫柔。
孟若奔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姜長恭看出了孟若奔的心事，但只當沒看懂，語守要幫什麽，便幫襯一下。也客氣地對待孟若奔。
飯後，語守陪孟漾一起去屋裏午睡，院子裏便只留下兩個沒有午睡習慣的孟若奔和姜長恭。
“喝一杯？”孟若奔盯著不遠處的酒。
姜長恭婉言拒絕：“先前同序然喝過了，不喝太多。”
孟若奔又被對方口裏的親密稱呼打擊得體無完膚，徹底傷了心：“語守還在生我的氣，怎麽辦？”
說著，一把抱住了頭，頗有些痛哭流涕的樣子。
姜長恭沈默半晌，終於還是問道：“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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