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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許小臻的語氣是樂鳶沒見過的陰郁,甚至是有幾分怨恨的。她認識許小臻這麽久以來,許小臻從來都是樂觀的、快樂的,發現任何問題都會積極去解決。從沒想過會看到許小臻渾身紮著刺的一面,樂鳶楞了片刻。

怨恨是一種格外強烈的負面情緒,具有發散性和攻擊性。接收負面情緒的人為了自保,也很容易就會激發出對抗心,甚至產生出同樣的負面情緒來。最後漸漸地,就演變成互相攻擊、互相對抗,甚至水火不容。

樂鳶太熟悉這個過程。

在陳秀和樂山東的家裏生活,幾乎每天她都在面對父母傾洩的負面情緒。只是她也許生來在接收旁人的情緒上有些遲鈍,從奶奶身邊到那個家裏也已經七歲,心智成熟,父母時常說出的話語,譬如說她“不掙錢凈會亂花”、“丫頭片子”、“女的能做什麽”、“讀了書也沒男的有本事”,隨著她越長越大,也越來越會表達反抗,很難再對她造成什麽影響了。

她之所以在父母的家裏幫他們做事,不是因為敬愛、也不是因為畏懼,只是不想欠他們一分一毫罷了。

但許小臻……

樂鳶往前摟住了她。

許小臻在這個溫暖而穩定的懷抱裏睜大眼睛,喃喃說:“我還沒有說完……”

樂鳶聲音軟乎乎地安撫她:“我知道,你說吧。誰欺負你了?”

許小臻把頭擱在樂鳶肩上,一瞬間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但她又忍住了,眼眶裏彌漫水汽,好久才慢慢地說:“其實我不太想考Y大的。”

樂鳶立刻就很難受。呆了片刻,才能收拾情緒,安撫性地拍了拍許小臻的背,用平常語氣說:“這樣啊。你家不是在那邊嗎?”

許小臻:“更準確地說,其實我並不是太想考回G市去。但Y大是省內最好的學校,如果我想考心理學這個專業,Y大也是省內、甚至國內最好的選擇。”

樂鳶忽然明白了,“你不想回家嗎?”

“嗯。”許小臻:“我爸媽對我挺好的,但我爸有一點不讓我喜歡。從小他就覺得我性格軟,總想讓我改。他總想給我練膽子,我六歲的時候還不會游泳,他把我丟下兩米深的泳池讓我學。”

能想象得到不會游泳的小孩面對深不見底的水域會有多害怕。

樂鳶把許小臻放開,摸摸她的頭,溫柔地問:“後來呢?”

許小臻一臉破罐子破摔的擺爛表情,不屑地嘟嘟嘴:“所以到現在我都沒學會游泳呢。”

樂鳶忍不住又笑了。

小姐姐真的好可愛啊,從裏到外都可愛。

“你好過分啊,”許小臻狠狠戳她額頭,“不會游泳又怎麽了?我去水上樂園玩也不需要會游泳啊!我穿泳衣可好看了!我就要去,我年年去!”

“好好好,沒有人規定許小臻要會游泳好吧。”

許小臻垂眸摳手指頭,“我就是愛哭,他特別不喜歡我這一點。可能我沒生出來的時候他就想要個兒子,想做那種鐵血精英教育,教個硬漢出來。但是我來了,我媽又不肯生了,就只得一個女兒。”

“以前只要我放假在家,他總看不慣我。沒兩天就要我去參加這個那個的訓練營,口才班,膽氣班,把我的假期占滿。好像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在上各種班吧,直到高中,我覺得好累,心裏特別累,特別難受,跟爸媽狠狠吵了一架。我媽也幫著我,才沒有再去興趣班了,我一個都沒再上過。”

樂鳶安慰她:“至少你上過好多興趣班,見過好多世面呢,我一個都沒上過,比起來不是更可憐。”

許小臻擡眸看她,笑著搖頭,“那算什麽見世面?就這樣你都比好多人要優秀了,成績也好,性格也好,想做什麽自己都有主意。想上興趣班的話,等過了今年,進了大學之後,你還有好多好多興趣社團可以去,而且還不花錢。”

樂鳶註意力卻在許小臻前面說的話上。她猶豫了一陣,還是問:“所以你其實不想考Y大嗎?那備選的還有哪個學校呢?”

“還考慮過A大吧,剛好他們自主命題的範圍跟Y大重合的多。只是學校在帝都,我不太喜歡那邊的氣候,覺得會不太適應,而且以後也不想在那邊工作,所以直到考試報名前,才決定下來。”

許小臻看著樂鳶甜甜一笑。“你放心啦,我不是已經決定選Y大了麽?說好要和鳶鳶一起上大學的。以後工作的話,G市也是很好的選擇。至於我爸,到時候少回家就行了,他看不慣我,我還看不慣他呢。”

樂鳶暗暗松了一口氣。心想,又差點被小姐姐嚇死!小姐姐真的很會嚇人!

許小臻深吸一口氣拍拍臉:“好啦,我沒事了。今天都沒學到什麽,明天開始,我要超級認真學習!”

“好的,臻臻加油。”

“其實我辭職和準備考試的事情都沒跟我爸媽說。”許小臻又歡快地說:“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爸應該會批評我吧,他總是覺得我這不好、那不好。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我考上了,回頭就把通知書甩我爸臉上!”

樂鳶無奈一笑。其實這兩父女關系還是好的,女兒說著不喜歡爸爸,但考好了考不好了,也還是在跟自己的爸爸較勁著。

樂鳶由衷地說:“你爸媽應該都很疼你的。”不然,怎麽能養出許小臻這樣,完全就是蜜糖裏泡大的小嬌嬌,如果她是一朵馥郁的小玫瑰,大概連葉子尖尖都淌著蜜糖吧。

只是,越明白許小臻的好,樂鳶就越能夠感覺到兩人之間巨大的差距。

她反覆地去想,也只能假設到,努努力的話,至少明年她們能上同一個學校,至少……兩個人還能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吧。

應該吧?

許小臻忽然說:“至於那個朱驛……”

“嗯……”樂鳶表情很隨意,但實際上整個人註意力都集中起來了。她從沙發上抱起一個雲朵抱枕捏了捏,軟乎乎地說:“你說得對啊,不管怎麽對待同事,都是你的自由,很正常的,我也覺得挺好的。”

“不啊。”許小臻卻說,“其實我覺得你說得也對。我又不喜歡他,幹嘛那麽費勁對人家好聲好氣的,他回頭會感謝我嘛?根本不會。我維系那種人際關系有用嘛?其實也沒有。”

樂鳶有點驚訝。許小臻望著她的眼睛甜甜地笑,“有那個美國時間,我拿來學習不香嗎?用來跟我喜歡的朋友呆在一起不好嗎?”

“這樣哦……”樂鳶心想,難道‘喜歡的朋友’,也許可能大概是說她呢?遂表態:“嗯嗯,我覺得這樣很好!”

既然問題都已經解決了,樂鳶心想對話也應該告一段落了吧?於是站起來準備去洗澡,許小臻忽然拉住她,望著她,問:“那個,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什麽?”從高往下看,許小臻的眼睛又大又圓,上目線微微帶粉,一臉乖巧等糖的表情。這真的有點太可愛了,樂鳶結結實實地呆了一下。

“既然今晚都已經浪費了,可以一起看個電影嗎?”

為了有個清凈地方創作,一位男作家帶著妻兒接下了看守山間飯店的工作。飯店坐落在遠離城鎮的荒郊,是一座豪華卻陰森的建築,冬天一場大雪封了路,就會和外界完全隔絕。

飯店曾經發生過一起嚴重的殺人命案。搬到飯店後,男主角每天埋頭創作,妻子負責一家三口的三餐,以及飯店裏的巡邏檢察。他們的小兒子喜歡騎三輪童車。

當小男孩騎著車穿過寂靜無人的長走廊,他看見了走廊盡頭,手拉手靜靜註視著他的兩個小女孩。

兩個小女孩穿著淡藍色的花邊蓬袖連衣裙,面容籠罩著深刻而突兀的陰影。她們站在飯店長長的、裝潢古典的走廊盡頭,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尊蒼白僵硬的人形立偶,沒有絲毫人氣。

人類的信息收集系統經過了千萬年的進化,對真實的同類細節是極度敏感的,也因此,當人看到與人類外表極度相似、大腦潛意識卻在瘋狂提示違和感的個體,這種潛意識就會迅速轉變成強烈的恐懼和逃離的沖動,這是人類自保的本能。

兩個小女孩在屏幕裏出現的時候,小男孩在屏幕裏發抖,沙發上,許小臻也躲在樂鳶背後瑟瑟發抖。

樂鳶沒什麽害怕的想法,甚至仔細看了看小女孩的裝扮和面部表情。她無奈地扭頭看許小臻:“這麽怕,那我關掉了?”

“不不不,別別別!我要看!”許小臻喊:“我要看完再睡覺!”說完,眼角餘光瞄到屏幕裏沒了小女孩,她膽氣又壯了些,摟著樂鳶的手臂坐直起來,睜大眼睛看劇情。

男作家一直沒有找到創作靈感,卻漸漸產生了幻覺,在幻覺中看見了飯店裏曾經發生的兇案:某一任飯店看守員兇性大發,把自己的妻子和雙胞胎女兒殺死了。

他漸漸變得瘋癲,幻想著像前任看守員一樣把妻兒殺死。在發現妻子試圖用無線電向外尋求幫助後,他內心兇殘嗜血的怪獸掙脫了牢籠,他舉起沈重的斧頭,揮向曾經最親近的家人……

屏幕中一出現小女孩,許小臻就躲樂鳶身後瑟瑟發抖,但男主角兇殘暴虐揮斧殺人的時候反而不害怕,堅持把電影看完了。出片尾曲的時候她松了一口氣,樂鳶好笑:“我都說這麽怕就不要看了,你又怕又要看,等下睡不著怎麽辦?”

許小臻自信道:“沒關系的,我看完就不怕了。我小時候,外婆就告訴我呢,只要我們心正氣直,臟東西才進不來我們家。所以沒關系的哦!”

樂鳶笑而不語,看著許小臻為了上廁所,把整個房子的燈都打開了。

等她洗了澡出來,許小臻抱著枕頭,坐在她鋪好的沙發床上,可憐兮兮地問: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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