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都市中僅存的村莊(4)

關燈
都市中僅存的村莊(4)

房子裏面的哭喊聲越來越大,夾帶著一些責備和謾罵聲。

“咚咚咚”

裴卿宜先是敲了敲門,再直接用力氣把門鎖弄壞,不聲不響就幹脆利落結束了一舉動。

先禮後兵,是人類的社交“禮儀”之一。

此時,門把手沒被直接折斷,但鎖芯被徹底弄松,整個門完全合不上。

她也沒特別莽撞地踹開門,反而像是回到家一樣自然,推開門就徑直走進去。

裴卿宜進去把此刻摔在地上的女生拉到自己懷裏,帶著些冷意的眼神打量著旁邊站著的兩人。

他們一個是打扮利落手上長著繭子的短發婦女。

另外一個是頭發看著已經油膩劉海的長度甚至遮眼的中年男性,手裏夾著根煙緩慢燃燒。

那名婦女一看有陌生人沖進自己家門,先是被嚇的一楞。

隨著她看見裴卿宜把自己的女兒拉起來倒是有些明白她的用意,忍不住出聲冷嘲熱諷道:

“喲,小白眼狼不僅心野了,還找外人護起來了啊!吃裏扒外的東西,家醜不可外揚!還有,你算什麽東西?”

最後一句,她很明顯意有所指的是裴卿宜。

裴卿宜倒沒對著對方表現出這種質問感到意外,也不打算和對方多做糾纏。

當她沖進來的時候,就沒有打算把時間浪費在打嘴炮這種事情上。

她感受到自己懷裏女孩在聽見這段話,身體發抖得越發厲害,便沒多廢話直言道:

“我是這孩子的學校老師,她那麽久沒來上課了我有責任來看一下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的女兒,你這個小丫頭片子管什麽?你是老師又怎麽樣了,我還生她養她了呢!誒——你!”

裴卿宜沒認真聽女人的反駁,在感覺女孩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直接把女孩抱著離開。

動作幅度有些大,在誰都沒註意到的時候,一小團紙從裴卿宜的口袋裏掉落在地上,滾到角落裏。

看著她這一舉動,女人又驚又惱拍了一下身邊一直沈默不言的男人:

“你怎麽回事啊?是不是男人,你女兒都被人拐跑了還不去追回來,等下親家來了怎麽招待!”

男人掐滅剛剛才點的第二根煙,指了指家大門那被破壞的鎖芯說:

“她一個小丫頭什麽工具都沒帶,但是這門鎖壞成這樣,你叫老子過去拼什麽?”

說完他直接沒理女人氣急敗壞的反應,一言不發轉身回房間。

女人左看門外早已不見身影的女兒和裴卿宜,右瞧一點都沒能耐的老公。

一身脾氣不知往哪撒只好先把七零八落的東西收拾好,總不能叫等下要來的準親家看見。

上樓的男子卻沒像往常那樣,直接躺著床上休息。

而是繞到後門口,走到附近的一棵看不出有何特殊的樹旁邊。

“咚”

男人虔誠地跪在樹的面前,雙手合十於胸前,表情莊嚴,嘴裏喃喃自語說著:

“神明啊,您的預言是如此靈驗。而外鄉人是如此的愚笨,註定無法阻止您的覆蘇。”

男人在這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沾染的泥土痕跡,往四周打量確認沒什麽人之後,才往家裏走去。

等男人完全關上家後門,一張拇指大小的人形紙片,樹的後面探出“身體”。

……

另外一邊,裴卿宜在路中間把女孩放下了。

剛一放手,她就感覺對方緊張的眼神盯著自己。

手也緊拽著她的衣領不肯放手,似乎是在擔心自己被丟下。

裴卿宜見狀輕聲解釋了句:

“老師沒有要把你就這樣丟在這,換成背的姿勢更好走這泥路。你放心,老師帶你回我住的地方,我們再聊好嗎?”

女孩低著的頭輕微上下晃動,然後緩慢松開自己揪著衣領的手。

這回去的一路無言,進門後裴卿宜直接蹲在床旁邊。

讓女孩直接坐落在自己的床上,而自己則把書桌旁的椅子扯了過來。

接了杯溫熱的水遞給女孩,感受到有點冰冷的手,她遞水的時候順便握了握說:

“已經沒事了,別擔心了,先喝點水吧。”

裴卿宜本來只打算讓女孩就待在這休息,然後自己去學校接著上班。

但是她又有些不放心,畢竟女孩目前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而她也對那一對父母也是鬧心的存在。

於是她趁女孩還在平覆心情的時候,拿起手機去門外,給學校另外一個老師打了個電話:

“餵,是劉老師嗎?我是裴卿宜,沒有打擾你午休吧?

那就好,我這邊剛剛去找了班上一直沒來上課的學生,她家裏情況有些覆雜。

現在人在我家裏,我有點放心不下她。

我下午只有小學班的課,備課我也搞完了,資料就放在我辦公桌上,你看能不能幫我代下課?好好好,謝謝了。”

安排好下午的課,裴卿宜走進房門,想了解一下女孩的情況——至少她得清楚對方的名字吧?

走進去觀察對方的情緒狀態,女孩基本上已經恢覆平靜,只是手還是有些發抖。

在女孩家裏,裴卿宜之所以那麽想趕緊抱著對方撤離那個環境,就是因為她剛進去就發現了對方身體在發抖。

這可能是害怕導致的,但是她更擔心女孩可能是焦慮癥的軀體化反應。

裴卿宜坐到椅子上,伸出手去握住女孩雙手。

盡管她知道這種時候不是最好詢問的時機,但她擔心什麽情況都不清楚。

萬一對方父母找上門,自己也無法占理幫助到女孩。

所以裴卿宜盡量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女孩,柔和的聲音說道:

“老師知道你現在狀態不是很好,但是…”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女孩抱住了。

對方直接哭了出來,然後什麽都不用裴卿宜問,發洩式般將想說的東西都傾訴出來。

“裴老師,我好不甘心為什麽。當初明明是他們說的,他們不給我出學費只要我靠自己攢錢,他們不會管我讀不讀書。

家裏的活我都在做,我還會趁沒課去找野生蜂蜜、找可以賣的野菜……

為什麽哥哥和弟弟學習成績那麽不好,爸媽允許他們讀書卻不允許我讀書,為什麽偏偏我要被叫做謝招娣!我不想嫁人我想繼續讀書,我要去高考!”

女孩哭得太過投入,說話斷斷續續但好在距離夠近,裴卿宜在安靜的屋子裏,一字不差聽完了謝招娣的哭訴。

對方積壓在心底的難過,不禁讓裴卿宜想起來一個人的過往——蘇春生。

裴卿宜沈默聽完,理了理思緒才謹慎地開口說:

“老師現在擔心你家裏人,可能會強制拉你去結婚。

我身為老師,也沒有足夠的立場去阻止你父母做這件事。

但是只要你需要我的幫助,老師一定會把你拉出你不想待的地方。”

裴卿宜不是無的放矢許下這樣的承諾,而是心裏早已計劃好,如何將謝招娣脫離那樣泥濘般的家庭。

但是她是否要伸出援手,選擇權她全然交給了對方。

“我需要。”

女孩還含著淚珠的眼睛,在白熾燈的照射下顯得亮晶晶的。

裴卿宜面上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笑,然後讓女孩上床去午休,剩下的讓她來處理。

等確認謝招娣睡下,裴卿宜輕手輕腳走出房子。順著印象裏,昨天那位來看望自己的大娘家走去。

裴卿宜在回憶裏發現,那個大娘可不止是普通的熱心腸,還是才退休下來不久的鄉鎮裏的婦聯主席,口碑一直不錯。

她作為外鄉人,還只是一個村裏普通的年輕老師,要是女生的家長真的找上門也沒什麽能力護周全。

但是如果這位大娘願意幫忙的話,事情可能會簡單許多。

走到大娘家門口,敲了敲門,裴卿宜站在門外等著。

“吱呀”一聲,伴隨著門開的還有一聲熱情的招呼:

“哎呀,小裴老師你怎麽來了?”

裴卿宜裝作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碰上了點事情,想來問問您。我也剛出社會不久,還不是特別懂要怎麽處理才好,就想到找您來問問。”

對方一聽特別高興,馬上叫裴卿宜進來聊,還給她倒了杯茶。

“小裴老師怎麽了,是不是上課碰見什麽不聽話的學生了?”

裴卿宜微笑著擺手,將謝招娣的情況具體的說出來,當然其中還不忘加入一些自己對學生的關心之語,希望能更加引起面前這人的關註。

“哎,小裴老師,這麽說吧。這情況呀,在村子裏也漸漸少了,但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現在教育越普及,鄉親的思想還是在進步的。

可是免不了有點做父母的不行,還搞那套‘重男輕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家事我們也只能做做思想教育,這也不能強制幹預。”

“但是謝招娣已經擁有一定判斷是否的能力,我的想法是既然她有意向我求助,那麽我會盡我所能去幫助她,而且我把她已經帶到我房子那裏休息。”

裴卿宜也很清楚清官難斷家務事,只是她在這裏畢竟沒有人脈,立場也薄弱。

她只是需要對方可以站出來作為自己的一個背景和立場。

“話是這樣說,但是小裴老師你要知道她還是個孩子脫離家裏很難生活。”

大娘有些不讚同她這麽草率的決定。

“我沒有打算讓她和家庭決裂,這種決定不是我可以去代替招娣做的。

我把她帶出來的時候順便拿了散落在一邊的身份證,她已經成年了。

我只是希望她的家庭至少要對她的想法尊重一些,她的決定和選擇應該被重視。

而且經過我觀察她的心理狀態可能不太好,我猜測可能有一些焦慮癥的軀體化反應,打算帶她去市裏面醫院看看具體情況。”

裴卿宜與其說想直接讓謝招娣有更好的生活環境,不如說她更想讓這個女孩擁有做選擇的權利,以及她是真的有些擔心這個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

這位前鄉鎮婦聯主席畢竟也在多年的經驗裏見多識廣,不是那種會認為孩子有心理問題都是虛假矯情的人。

聽見裴卿宜這樣說,嘆了口氣回道:

“我也大概能猜到你來找我是幹什麽,我只能說可以盡力幫但是這家事啊,哎小裴你試過一次就知道難處了。”

裴卿宜知道大娘的意思,可能是怕自己明明好心幫了,但是謝招娣可能後面又反悔甚至反咬一口說自己這個老師“哄騙”她。

但是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謝招娣不會辜負她的期待。

最後兩人還是達成共識,大娘決定自己親自來找謝招娣聊聊情況,也就意味著她願意去做裴卿宜的“立場”。

還很貼心和裴卿宜說今晚可以考慮讓謝招娣來她家睡覺,畢竟裴卿宜家也只有一張床不方便,讓孩子到她家收拾一下客房就能睡覺。

裴卿宜見機直接提議,可以等下就去她家看看情況。

就在她和大娘交流的這會,時間已匆匆過去一小時多,好在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前進。

——————————————————————

事實證明,裴卿宜這一趟來為自己找個“人脈”是沒錯的。

因為當兩人快到裴卿宜家門口就發現,門前站了兩個婦女——

其中一個就是謝招娣的母親,至於還有一個裴卿宜猜是謝招娣母親找的親家。

總之對方來勢洶洶,謝招娣的母親還正在狠狠地踹她的門,邊嘴裏罵些難聽的話語。

裴卿宜走過去,一言不發把人拽離自家的門口,說:

“怎麽?上門搶人來了?”

對方一看自己力氣比不過,裴卿宜也沒一點露怯的表現,眼珠子一轉準備開嗓撒潑——

“李勝男!你也不嫌丟人啊。”

大娘跟在裴卿宜身後,眼睛一瞇緊接著也出聲。

“張彩霞?!”謝招娣母親正瞪大眼睛看向喊出自己名字的人。

這一下,裴卿宜算是什麽都沒做就清楚了這位前婦聯主席的名字。

還順帶知道了謝招娣母親的名字,就是這名字寓意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而且兩人看起來有些舊識,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她的打算……

“哼,這十多年沒見著你了,日子就這麽過啊?”

張彩霞見對方還真是自己認識的人,帶著點嘲諷還有些自己都弄清楚什麽意思的調侃說。

其實張彩霞還真的很意外謝招娣的母親居然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人。

李勝男這名字其實就能看出,其實謝招娣的外婆對自己女兒還寄予著奮鬥好勝的精神。

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才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不過張彩霞對這種事情倒見多不怪,只是發現自己多年沒見的舊人變成現在這樣,忍不住開口帶些惋惜說:

“你當年不還總考我們班第一總要壓我一頭嗎?現在怎麽回事啊你。”

李勝男聽見這話,雙手不自覺摩挲了一下,極力裝作自然卻還是帶了局促感反擊道:

“要你管!我早就說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張彩霞其實打心底有些為她不值,想當初自己那個班上甚至學校裏面女生讀書的也不多。

而李勝男其實就和她名字一樣要強,甚至更厲害,完全無所謂比不比得過男生,心高氣傲地說過:

“我才不是為了要勝過你們這群好吃懶做的男的,我厲害就是因為我厲害,我以後會成為比你們都厲害的人物!”

當年盡管張彩霞和李勝男因為排名誰考第一第二的問題,總是呈現出針鋒相對。

但其實在張彩霞看見對方那麽驕傲地說出那句話,她突然意識到對方讀書期間一直在閃閃發光。

只是現在……

她看著面色不自然的李勝男,惋惜又恨鐵不成鋼地把她把擰巴在一起的手扯過來,看似用力卻力道不大地打了一下對方手臂:

“你啊!哎,我看我今天算是來對了,不僅這謝招娣我準備帶回去問問情況,你我也要好好問問。

你這些年都去做什麽了,我們這些年組織了好幾次同學聚會你一次都沒出現。”

李勝男這些年其實一直都困於家庭中,無所事事不求上進的丈夫,為勉強哺育子女忙碌。

但是她也有聽說過,張彩霞畢業後一直很努力上進還是鎮裏的婦聯主席。

但她呢?

已經和從前沒有幾分相似,這樣的落差讓她不再聯系之前認識的朋友、同學。

家裏的情況,讓她不得不對外頂起一片天變得“撒潑”、“斤斤計較”。

畢竟丈夫一點都靠不住,而她多在外面占一點小便宜對這個家庭可能經濟上都有幫助。

於是此時,李勝男面對曾經朋友的示好有點緊張得不知作何反應,只下意識點了個頭。

這時候旁邊一直默不作聲被忽視的女人,一看自己到手的“準兒媳”像是有些不保,馬上急沖沖開口:

“嘿!什麽意思你們,親家你這是想毀約了?這你可得掂量掂量,我家這彩禮八萬你家這個經濟條件…”

女人說到八萬彩禮的時候,神情有些洋洋得意。

張彩霞這才註意到,原來還有個人站在旁邊,她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好像對此人也似曾相識——

“你,你兒子是不是犯過什麽事進過局?”張彩霞有點不確定地問。

“什、什麽,餵我告訴你,我可不管你當過什麽官,你這血口噴人小心我告你去!”

這女人聽見她這麽問,肩膀不自然地縮了一下又馬上反應過來開始虛張聲勢。

這下不管是裴卿宜還是張彩霞、李勝男,任誰都看得出對方有鬼了。

其實一開始李勝男雖然也是圖這親家的彩禮給的在這邊已經算高,而且她聽牽線的媒婆說這家孩子要錢有錢要長相有長相。

她總覺得家裏條件耽誤了孩子的成長,而且自己當初莫名被母親給強行嫁到謝家後,生活一直不如意。

所以總想讓孩子嫁得比她好,貨比三家才選中現在的親家,沒想到現在可能說不定這對面還是個火坑。

李勝男對張彩霞的話其實信任度很高,只是她自己沒意識到。

張彩霞越看那人越不對勁,正靈光一現突然要說什麽,那女人直接就轉身給跑了!

這下幾個人倒顯得有點茫然,不過李勝男也完全確定了估計這親家隱瞞了不少事情,而自己也差點犯下了當年和自己母親一樣的錯誤。

她眼神有些無光,還想起了現在估計還躺在床上等她回去給做飯的一家大老爺們,心裏很不是滋味。

張彩霞見那人跑了,更堅定自己剛剛想起來的事情,於是轉頭和裴卿宜說:

“小裴啊,我知道你估計和你李姨發生了點不太好的事,但是她人有時候就就軸、犟,你看在我面子上就別和她一般見識。

這樣,我們幾個進去說話吧,也好看看招娣她的情況。”

李勝男聽身邊這人損自己,偷偷瞪了一眼卻沒說什麽。

裴卿宜看著兩人這樣的相處模式,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但思及裏面的學生還是有點擔心,點了點頭拿鑰匙開了門。

其實裴卿宜盡管看李勝男剛剛在門外那一段表情變化,感到心情有些覆雜。

但是她仍擔心這位母親對謝招娣的態度,可能不利於此時女孩的心理狀態,而且一看自己找的“人脈”和對方關系也不錯。

裴卿宜心裏有點擔心自己想要的事態不能按計劃走。

雖然她還準備了計劃B作為保險,但是原計劃之外的事情,當然是越少發生越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勝男進去後只是沈默地聽著自己女兒和裴卿宜、張彩霞的聊天。

甚至在張彩霞提議今晚讓自己女兒和她都別回去,去她家睡覺的時候沒有做出任何反駁的態度,像是用沈默來表達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讚同。

裴卿宜不清楚這算不算是來自一位母親後來的彌補,但是她的計劃還沒有完全對當事人全盤托出:

“張姨。”知道大娘名字後,她終於可以用個比較親昵又裏面的稱呼叫對方。

“其實我有個想法。我希望可以帶招娣去市裏面看看心理醫生的同時去試試,能不能讓她進市裏面的高中繼續讀書,我來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費。”

平地一聲雷,裴卿宜就以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和表情說出了震驚所有人的計劃。

“可是——”張彩霞和李勝男異口同聲說,但又不約而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只因為兩個人都看見,謝招娣在裴卿宜說完話後,看向裴卿宜的那種眼神。

眼睛裏面閃爍著讓她們不忍直視的光。

說那眼神看向的是救贖又重了些,說是看著希望又覺得定義太過簡單。

或許這個時候的謝招娣什麽都沒在想,只是在註視著自己的老師。

正是這樣的眼神,讓兩人無法再開口說出自己的疑慮。

張彩霞是覺得,讓一個女孩早早離開家庭離開母親,對一位母親有些殘忍。

而李勝男的心情則要覆雜更多。

她一方面覺得自己身為父母的權利在被一個外人直接挑戰。

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真的可以照顧好女兒又或者面前這個年輕的小姑娘,能照顧好自己的女兒嗎?

裴卿宜沒註意那麽多,但是她也很清楚只是自己那麽簡單的一句話很難說服面前兩人,於是接著說:

“我後面打算回市裏找份工作,來這裏當老師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我之前大學兼職加上家裏的補貼,我存款也夠在市裏找工作一陣子開銷了。

而且我雖然計劃把這裏的工作辭去,我也和我一個遠方表妹商量過,她的意思是挺樂意來當支教老師。

我看學校那邊的意見,要是她成功錄用我等工作交接完,就可以帶招娣去市裏面。要是李姨不放心的話,不然和我們一塊吧。”

其實原計劃她是一點都沒考慮謝招娣的這一對父母的。

但是目前看來她的母親的態度有些模糊但並不是那種深陷“重男輕女”思想無藥可救的人。

裴卿宜在計劃的時候,也擔心過自己要是因為主線劇情忙起來,顧不上謝招娣該怎麽辦。

她在選擇去幫助一個人的時候,不希望自己的幫助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傷害。

盡管這個計劃這樣簡單說出來,還是有些經不起細敲,不過張彩霞表情顯然多雲轉晴猛的一拍身邊人的肩膀說:

“誒,我覺得小裴這註意不錯。你別給我在擰巴!

我看人家小裴老師是真心建議,你也別管你家那幾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你就跟著招娣去!去看看你女兒能闖得多遠,飛得多高。

人家裴老師都提出要叫自家表妹來代上課,她帶著招娣去城市長見識。

我看你啊就是這些年被束縛了手腳,要我說你當年就不可能混到這個地步。”

李勝男被她這一番話,有些動心。

畢竟結婚那麽多年她最開始對那個男人就沒什麽感情,現在連點情分都沒有,就是在苦苦支撐罷了。

現在那麽好的一個機會,她……

“我沒有意見,裴老師那麽真心要幫招娣我感謝還來不及,但是我就不去了吧,去了也是給招娣和你平白無故增加點壓力。”

李勝男不希望家庭束縛自己的女兒,就像她曾經一樣。

同時她也害怕自己成為女兒成長路上的壓力,所以選擇不去。

這時候謝招娣卻低聲地說:

“媽媽,你來城市一起陪陪我吧,我可以在學校不上課的時候,去外面打工賺錢,不要擔心我們成為裴老師的負擔。

我給老師打欠條,我以後工作了加倍還給老師。媽媽,能不能不要總是只看著爸爸和哥哥弟弟們了。”

李勝男看著女兒的眼睛,突然情緒就崩潰了,隨著一起的是她的眼淚,完全止不住地流。

張彩霞見此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一位母親的情緒。

裴卿宜不是很能理解,面前的人怎麽就突然哭起來,但是大概也讀得懂空氣。

這個時候她只要不說話就好了。

等李勝男情緒平覆後,裴卿宜的計劃也被暫且同意下來。

隨著夜色即將降臨,村裏的路旁沒有路燈真到天黑就得打著手電筒回去。

張彩霞準備把這對母女帶去自己家吃晚飯休息。

裴卿宜在她們準備離開之際,拉著張姨說了幾句話:

“謝謝你啊張姨。”

“這算什麽啊,這事能發展成現在這樣,多虧了你啊裴老師。”

“我這也有點事還想您繼續幫忙。我是希望李姨可以陪著招娣一起去市裏的,我也擔心我平時忙起來照看不住。所以還請張姨您可以今天晚上,多勸勸李姨,我怕她還是…”

“放心!我幹這方面工作也不少年頭,看人也準,你李姨當年就不是個服輸的性子,我晚上激一激在給個甜棗,我還真不信她就要死守那幾個‘爛泥’”

說完張彩霞還沖裴卿宜擠了擠眼,轉身就帶著那對母女趁著暮色回家。

聽見張姨的這番話,裴卿宜還有些懸著的心稍微放了放。

不過保險起見,她摸了摸口袋,將紙團給丟了出去。

只見紙團落地的瞬間,展開變成小小的人形紙片,扒附在張彩霞的鞋底,無論對方走幾步路也不見落下。

裴卿宜心裏感慨著:“可惜,應該帶三個紙團出來的。”

原來,最初在謝招娣家落下的紙團,是她有意為之。

她沒再繼續註視三人離開的背影,轉頭進了屋。

因為距離她計劃完全完成,還剩很多工作要做,也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

一是她控制不了的因素,李勝男能否真的被勸動一起去市裏面。

二來就是,這個副本的主線一看展開就集中在都市裏,自己將無關者帶去真的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嗎?

最後就是,那個“遠方表妹”的身份,還真不是裴卿宜隨口胡編為了說服她們。

她已經有了打算,但是還沒有完全驗證自己的想法能否被面板認定成功。

假若無法被認定成功,她大概要明天一大早去實行她的planB,這也是她最不希望看見的情況。

於是她今晚的重點,主要是來嘗試,她是否可以嘗試通過描述一個完整的人物設定,在副本世界中創造出一個“人物”。

這種實驗,雖然她本就計劃今天嘗試。

但昨天晚上,因為頭一次睡那麽硬的床,裴卿宜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幹脆在腦海裏開始設想一些人物的信息。

沒想到的是,當她構想完好幾個她覺得非常完整的人物後。

床上出現了幾個奇形怪狀的小紙片人,剛個個都大概食指那樣的高度,體型隨著她的設定而各不相同。

甚至有一兩個的形狀實在是有些慘不忍睹,五官亂飛這詞可真變成個物理詞匯去描述這些紙片人。

這幾個小紙人的五官非但不是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有些嘴巴在額頭上邊,耳朵卻來到臉頰正前方,好不詭異。

而出現這種原因,正是裴卿宜在構思他們長相的時候,只是一筆帶過說是有鼻子有眼,正常人該有的他們都有。

好在她在這之後再設想的人物,補上了後面那句,不然說不準出來的角色的確是只有鼻子和眼睛,其餘統統沒有。

昨天晚上她擔心入睡太晚,影響上課教學的質量。

盡管對小紙片的出現感到意外,但裴卿宜沒有再去做更多的探索。只是清楚,自己或許可以通過想象,弄出這些紙片人。

並且她可以操縱紙片人的行動,同時紙片人除去身體是二維且沒有思考能力,但擁有部分人的功能——

其中最好用方式無非就是,利用小紙片人的眼睛和耳朵去監聽監視。

現在,裴卿宜有大把時間,並且是專門為了研究這個特意騰出的時間。

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創造出一個“人”。

裴卿宜先是按照昨晚的構思思路,換些元素再構想其他人物,只是這回她選擇寫在紙上。

可惜,無論是在腦海裏構想人物,還是書寫在紙上的人物設定。

在經過幾秒後,都一樣出現的是幾個和童話故事主角,拇指姑娘一樣大小的小紙人。

只是今晚的首次嘗試,裴卿宜再繼昨天外貌描寫產生紙片人顯得有些詭異。

她這次的相貌描寫直接統統寫“和所有最普通的正常人長得一樣”。

沒想到新出來的幾個人物簡直是克隆體一般的長相,連嘴角放松下的弧度都完全一致。

但凡這裏有一個真正的人,“恐怖谷”效應[1]都要犯了。

可惜這裏只有一個模仿人類的“人類”,和其創造出來的小紙片。

裴卿宜倒有些感到無語,畢竟只能創造出這樣的小紙片人,對她原先的計劃可以說是用處全無。

就在她苦惱之際,面板卻無緣無故彈出來。

上面並不是公布出統一的任務線索,而是一條提示信息——

檢測到您的精神力值正在大幅度下降,請註意休息,特此提示。

裴卿宜還是頭一次見面板上出現“精神力”一詞。

而且發現先前那個“背包”圖標旁邊突然冒出了個公布欄一樣的標志。

她發現這個面板,要麽是原先就有很多系統設置,只是假借升級之由,以觸發式的樣子等玩家去探索。

要麽就真的是面板最開始處於粗制濫造形式,而現在這兩個圖標則是一次升級後的產物。

但如果是這樣就說明面板升級的速度非常之快。

只不過現在的裴卿宜還分不出心思琢磨面板的變化,她滿心都是點開那個“公布欄”後看見的內容:

角色扮演家姓名:裴卿宜(?)

精神力:100/???

武力值:90/100

生命值:100/100

技能:創造/建構(檢查後為非副本贈予)

(註:個人信息欄為面板檢測內容,會隨具體情況隨時進行更新,請玩家註意自己精神力和生命值。

當精神力降低為一定程度,大腦可能會陷入不明情況,生命值下降到一定程度意味著角色身體處於瀕死狀態,當角色身體徹底死亡也被視為游戲失敗。)

裴卿宜看著這個個人信息欄,出現的數字和註釋沒有吸引到她。

反而自己名字後的問號,還有那沒有給出閾值的精神力,以及技能那塊不知為何突然出現的兩個內容,牢牢抓住了她的視線。

“創造”兩個字是亮著的,而且下面很奇怪的是還有個“小一”和一個紙片人的標志。

比較不同的是,“小一”那裏沒有數量標明,而紙片人則被標出“7”,這和她從昨晚到剛剛構建的人物數量對上了。

而另外一個“建構”則是呈現出灰色,成為這裏面最吸引她註意的存在。

只是灰色的部分點了也沒有任何反應,上面的問號位置再被她戳了又戳也毫無反應,她最後點到“小一”的位置。

此時一個女生直接出現在裴卿宜身前。

女生和裴卿宜長得完全一樣,五官其實也毫無差別,但是就會給其他看見她的人一種錯覺——

這個女生怎麽長得和裴卿宜完全不一樣呢?

裴卿宜被面前突然出現的女生給嚇到了,瞳孔緊縮但沒有將震驚表現得太明顯。

這時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在上一個副本偽裝過孟且停的對象,然後自己似乎說過:

“叫我小一吧,我身邊人都這樣叫。”

“我和裴卿宜同學嗎?沒有很像吧,我身邊朋友都沒有這樣提過。”

裴卿宜頓時弄清楚這個所謂的“小一”是怎麽回事。

她試探性伸出手指,去試對方的呼吸和體溫,發現一切都正常。

“小一”無論呼吸、心跳、體溫等等任何身體狀態和人類無異。

裴卿宜沒有覺得害怕,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計劃可能此刻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現成的“遠房表妹”不就出現了嗎?

不過現在問題是,出現的是一個正常的人類沒錯,但這個“小一”目前的狀態像是沒有被激活。

裴卿宜也在沈思,糾結為什麽這個人物在上個副本可以被創建出來,而自己之前做的努力行為卻只能創造出小紙片人。

她不斷將上一個副本發生的事情回憶,將那些和自己剛剛進行創作的過程進行對比。

靈光一現,裴卿宜因沈思而微閉是眼睛突然睜開,她表情嚴肅盯著面前的“小一”,一秒鐘過後——

“你好,我是裴一。”

裴卿宜面前的女生,打招呼的語氣和表情和她相差無異,都是標準的社交微笑。

“你好,我是裴卿宜。”裴卿宜眼神裏帶著點熱情的探究欲。

她準備通過問答的形式來試圖對方究竟被構造到什麽地步,還沒等她開口,對方舉手示意打斷說:

“你好,我的創造者。我是基於您的意識而來的覆制體,您賜予我的編號是‘1’,名字為‘裴一’。

我的全部意識與您創造我的那一刻相對接。”

裴卿宜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對方,直切要害問出一堆問題:

“你的記憶裏是否有上一個副本裏‘裴卿宜’角色的故事全部內容?

你是否擁有離開第一個副本世界後,我的記憶?

你完全聽我的命令嗎?

如果我不需要你,怎麽銷毀你,只需要否認你的存在嗎?”

她將最關鍵的兩個問題放在最後詢問。

因為如果對方無法徹底為她所用,不能掌握的工具對裴卿宜而言,盡管她很想探究對方的構成,但是現在的情況她只會銷毀無法使用的不可靠工具。

好在對方的回答,避免了這種情況。

“我只擁有您在上次副本腦海裏的線索記憶。

我的意識由您控制,在您未明確阻止我失去其中任何一部分記憶時,我永遠和您具備同步的記憶。我是您意識的完全創造體。

我不具備自我意識,因此我除去基本行為,都將由您負責支配。

我的意識和行為是否存在,都建立在您的想法之上。”

裴卿宜越聽對方的回答,眼神裏滿是想要將其徹底剖析的沖動。

但是理智壓下,她飛快地從這段話分析出細節。

“裴一”的話其實只有一個中心點,即對方的一切都由她賦予。

比起還需要被輸入不能攻擊人類這條編碼的機器人,“裴一”的一切都由裴卿宜把控,行為也好,意識也好。

因此剛剛對方所有的話,全部是真的。因為裴卿宜在問話過程裏,當然一直想著的是要獲得對方的真相,基於這樣的思想,“裴一”只能說出真話。

裴卿宜勾起嘴角輕松一笑,明白自己重要找到一把相當趁手的“工具”。

她生來非人,即便學習了那麽久人類的知識,模仿如何做人。

但是她無法在看見和人過分相似的“裴一”產生“恐怖谷”效應,也不會為自己就那麽簡單把對方視為工具而感到不適。

裴卿宜是很難被人類思維所審視的存在。

而後她一個念頭,將裴一收回面板。

她繼續分析“裴一”和那些紙片人之間的區別。

眼神瞟見窗外的風,吹拂枯黃的落葉搖搖擺擺脫離樹枝,落到泥土裏。

這樣的場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文學中對秋天的各種描寫。

裴卿宜靈光一現,察覺到或許因為這個裴一是借助,上個副本能量或者一些情感,在結合她的意識而衍生出的人物。

但由她自己書寫的人物,只有詳細全面的設定,卻不參雜創作者也就是裴卿宜的情感在其中。

因此出現是不是真實的人而是二維的小紙片人。

不過脫離上一個副本後,這個“小一”也只保留了人形。

來到這個副本,裴一也就不是完整狀態的人,因為她缺少了情感。

裴卿宜對這方面其實是完全的苦手。

因為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把控人類的情感究竟是什麽狀態。

就她看過的書籍去分析,醫學類的將所有的情緒解析為各種激素的調節。

而文學類對情感的解析則各有風格無法一概而論,這也是她剛剛看著墜落的枯葉有感而發的原因。

但是她最初,就是不斷充實理論知識,然後開始尋找合適的素材、真正的人模仿他們的所有表現,借此不暴露自己的奇怪。

裴卿宜理清這些信息後,對面板的副本世界的能力非常眼饞。

她想在這個副本裏再試試,能不能也借此創造其他“人”。

裴卿宜確定了自己可以用“裴一”來充當遠方表妹,來替代自己做老師,就準備熄燈睡覺。

但她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既然馬上要帶著謝招娣去市裏面,那意味著她能探索這個村的時間寥寥無幾。

而裴一又和常人看起來無兩樣,還具備自己的意識可以進行正常行為,別人看見她也不會覺得是自己。

那何不——

裴卿宜直接把裴一又放出來,讓她今晚去村裏盡量避開人,去替自己探索一下村子。

做完這事情,她就睡了。

裴卿宜本來的打算就是,讓裴一替自己把村子的地形地勢摸清楚,這也只是她自己對線索尋找的一種猜測。

結果誰也沒想到,第二天清晨的一聲尖叫和“死人啦!”劃破了整個村子的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