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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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晚夜
汗水劃過臉頰，墜落。
心跳騰動不止，血液奔流。
但這一切，臺下無人看到，無人知曉。
-
在這場熾亮的燈光裏，故事裏的少年，帶著希望繼續行走。
旅途很長，他的路在繼續。
……
“那年的紙頁上，我寫下荒蕪曾經
後來所有的心聲，都以你為名
我踏遍千山萬水，傾聽凡世塵音
你我各自珍別，去赴人間遠行”
……
少年走向山崗，輕輕唱著。
他孤獨的聲音，在最後卻突然有了回響。
“去赴人間遠行。”
轉身回看，那個日思夜念的人，如今站在他的身後，迎著光芒，向他走來。
-
姜信走近許晴風，清晰地看到了他額上、臉頰晶瑩的汗水。剛才他於後臺候場，在同學的手機裏，他見證著他順利地、精彩地跳完了這支舞。
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發揮得出色，他由衷地為他高興。
舞臺上空，光暈柔和，亦如初見。
透過他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真實的畫面。
故事中，少年和天使在光芒裏相逢。
現實的初遇時，他們在初夏的陽光裏相逢。
“去赴人間遠行……”
天使靠近少年，兩兩對視，相望無言。
他們都滿懷著久別重逢的想念，他們的手緊緊相握，天使深深望著少年。
燈光裏——
天使拉過少年，再朝少年走進一步——
天使，擁抱住了少年！
燈光裏，他們重逢，他們緊緊相擁。
……
許晴風靠在姜信的肩頭，周圍幕布漸漸落下，他終於閉上眼睛，將周身所有的力量緩緩卸下。
臺下的掌聲蔓延而來，於他們而言，近身的世界，只剩下擁抱的寧靜。
真好啊。
許晴風想，他順利完成了節目。
-
“我天，靜安，你發現了嗎？！”幕布合上之後，郭蕭蕭還沈浸在剛才最後一幕的定格裏。
“發現了。”李靜安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是最後的定格畫面裏，姜信對情節作出的改動。
從原本的兩人雙手相握，變成了之後的緊緊擁抱。
“最後這裏的改動，愈發將情感升華。”李靜安說。
“我感受到了，故事裏他們彼此濃濃的愛！”郭蕭蕭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太深了，太濃了，太愛了。”
-
下臺之後。
許晴風緩了好一陣子才將自己從戲劇情節抽離出來。
回化妝室的路上，姜信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大家都一致認為，演出過程很順利，發揮都在線，大家換下衣服，收拾完過後，一直緊繃的狀態終於能緩和下來。
姜信換下服裝之後準備去和樂隊成員會合，大家都在音樂教室那邊，等著他過去。
他雖然急著離開，但臨走之前，在許晴風面前停留，認真告訴他：“今天的舞蹈，很精彩，很耀眼。”
又說：“你也是。”
許晴風跟他對視的時候，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幕的情節。
原劇本裏沒有，他剛才通過李靜安他們的談話才知道，是姜信臨時加上的。
在感覺快要結束的那一刻，他快要站不穩，是姜信最後的擁抱，給了支撐起他的力量。
“最後那個擁抱，謝謝你。”
許晴風下場回來一直滿心念著這個，想著一定要對他說聲謝謝。
他心裏一次次被姜信的關懷觸動，想起今天晚上的約定，他越發期待，那個時刻的來臨。
他知道姜信忙著離開，就不再占他的時間：“等你演出結束，我們一起出去。”
“嗯。”姜信也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互道再見之後，姜信離開化妝室，準備著最後的演出。
化妝室裏，其他班級演員接踵而至，已經結束演出的班相繼收拾離開。
宋醒也早已經把衣服換了下來，他正坐在鏡子前的凳子玩手機，見旁邊其他班的同學過來，趕緊讓出位置：“來來來同學坐這兒。”
他發現許晴風也待在這裏，就過來帶他：“許哥，走，去看其他班的節目。”
“行啊。”
閑著也是閑著，許晴風同宋醒出了禮堂，往舞臺那邊走。
觀眾席的位置很多，他們在本班級區域找到了空出的位置，坐了過去。
班上其他同學也在，許晴風前座是王成，王成看到他們，回頭對他們招手：“快來，坐這兒。”
許晴風頭搭在他肩膀上，問他：“成成，現在第幾個節目了？”
王成：“好像是第18個了。”
“哦。”
說明快到姜信了。
“許哥，我記得姜信還有一個節目是不是？”王成記起來。
許晴風正要回答。
宋醒眼尖，突然發現了什麽，指向遠處某棟樓下：“那邊那個不就是他嗎？”
許晴風尋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音樂室所在的大樓，樓下的林蔭間，姜信和其他樂隊的成員待在一起，他們的音樂設備都放在那邊，似乎是在等相應人員過來，待會兒搬上舞臺。
現場除了他們，還有很多其他眼生的學生，那些人圍著他們聊天，其中更多的則是圍繞著姜信。
姜信背著吉他包，被眾人圍於中央，有人正和他聊著天，他微垂著頭，和對方交流。
聊天的過程中，有名女生還給他送了東西，是一瓶水和一束花，樂隊其他成員也有花，不過姜信手裏的花，顏色最為醒目。
“姜哥果然魅力無窮。”宋醒也目睹了這個過程，嘖嘖連讚，“走哪兒都有人追著。”
“那確實是。”
許晴風慢慢把視線移回來。
他看向姜信時，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央找到他，而如果姜信看向他這裏，目所能及的，只有浩浩蕩蕩的人群。
此刻的他，看不到自己吧……
“那些人裏，我好像又看到6班的了。”宋醒開啟了八卦模式，因為六班就坐在他們旁邊，他壓低聲音說。
許晴風不言。
他移回了視線。
過了半刻，還是忍不住再看向那邊。
卻還是原來的局面。
姜信依舊被大家圍著，伴隨著周圍人時不時的驚訝神情和緊緊附著的目光，人群裏，他無疑是為人矚目的存在。
“哎？許哥？你怎麽走了？”宋醒問。
“你去哪兒？”王成回頭。
“我有點渴，去買瓶水。”許晴風起身準備離開座位，“你們要喝什麽？我請。”
宋醒秒回：“一聽肥宅水，謝謝。”
“你呢，成成？”
“蘇打水。”
“好。”
許晴風小跑著離開了現場，當他提著東西回座位，目光再掠向萬有引力方才的所在之處，樂隊成員已經不在那邊了。
姜信也是。
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正搬動著現場留下來的設備。
他把水分發給兩人，王成回頭對他說：“現在是第21個節目了，就快到姜信出場了哦。”
許晴風坐下，應了一聲“哦”之後，默不作聲地擰開瓶蓋。
“你怎麽了？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怎麽現在買個水回來就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王成問他。
“餓了，想吃晚飯。”許晴風喝水。
“哦，對哦！時間都已經晚上了，我們竟然忙得連飯都忘了吃！”宋醒正在玩手機，經許晴風這麽一說，才想起這事，“待會兒結束，去搓頓好的。”
許晴風笑他：“你這生活質量可以哦。”
“就是要多吃飯，才能躥個兒。”宋醒繼續玩手機，“畢竟，我的目標可是一米九。”
“NBA賽場，沒你我不看。”王成也笑。
宋醒嘿嘿：“可別這麽說了，怪不好意思的。”
許晴風坐在旁邊，再沒說話。
-
藝術節進行到尾聲，壓軸節目登場。
此刻天色已暗，但舞臺的燈柱卻亮得越加絢爛。
主持人激動地念著串詞：“帶著依依不舍之情，我們的第20屆藝術節已經進入尾聲，在這最後的時刻，讓我們再度燃起希望，把青春的掌聲，獻給我們即將登場的校園樂隊——”
現場歡呼聲海響，一些同學揮動起自帶的熒光棒。
主持人：“暮色漸晚，但我們的青春很亮。請大家揮舞起手中的光芒，有請萬有引力，為我們獻上青春華章——”
“哦呼～”
宋醒把手機電筒開啟，學著周圍人揮舞晃動。
許晴風平時沒帶手機到學校，此時此刻，周圍的同學都在揮手致意，他決定當一個專註聽歌的觀眾。
幕布開啟。
樂隊各自就位，隨著幾聲鼓點前奏敲響——
熱烈洋溢的合演正式開始！
聚光燈環繞著樂隊的每一個成員，舞臺上，共奏著青春之歌的他們，成為了眾人眼裏耀眼的存在。
臺上的耀眼眾人之間，姜信無疑也是尤為矚目的一個。
許晴風視線定格在他身上。
他的吉他接著音響設備，坐於側方，垂著眸專註地彈奏，指尖和弦絲都反射著燦燦的華光。
“我們書寫各自的定義。”
“不需要誰來理解。”
……
詞曲進入高潮，全場的氣氛燃至頂端。
……
“青春無需猶豫。”
“你我皆能書寫。”
……
旋律如潮水圍困了全場，許晴風完全被他們的表演代入到了音樂的世界。
姜信指尖飛速躍動，擊弦有力，肩膀應著節奏微微起伏。
在這一刻，許晴風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姜信。
此刻，他是生動的，鮮活的。
也是閃閃發光的。
……
壓軸曲結束，全體人員謝幕。
掌聲，歡呼聲經久不息。
主持人宣告著本次活動的順利落幕，臺下觀眾陸續離場。
許晴風記起他和姜信之前的約定，前往鐘樓那邊。
“許哥，你去哪兒？”宋醒見他離開得還挺利索。
“跟人有約定，先走一趟了，拜拜。”他朝他們擺擺手，小跑離開現場。
-
許晴風往鐘樓那邊趕，路程行至一半，從一片園林旁穿過。
他清楚地聽到自旁邊場地，傳來了一團笑聲。
笑聲裏有男聲和女聲，他目光穿過花木望過去，看到了人群之間的姜信。
姜信旁邊還有兩名樂隊成員，其中一個是尚梓羿，尚梓羿手插在兜裏，對著姜信和他周圍的人發笑，聲音很明亮：
“求求你們，別再給姜信送水了！我才是最需要水的那個好吧！”
姜信聽尚梓羿說完這句話，把手裏的一瓶水遞給他。
尚梓羿擺擺手：“我可不敢要啊，無功不受祿。”
……
許晴風發現，姜信一只手握著瓶子，另一只手捧著一束花。
這束花跟之前不一樣，變成了很大的一束，燈光裏亮得晃眼。
真挺受歡迎的啊。
-
許晴風突然有點想離開這裏。
-
他大步往前走了一段，沒到鐘樓，半路上卻被一個閃現出來的影子截住。
許晴風忽地一停，定睛一看，認出對方。
來人是萬有引力樂隊的貝斯手，他記得好像叫袁姝。
“hey，boy。”
袁姝腿一邁，閑閑搭在一邊的花臺。
她剛才就註意到許晴風了，看著他穿過他們那邊的園林，步伐飛快。
“你跑這麽快，去哪兒？”袁姝嘴角含著幾分笑意。
許晴風餘光有所感應，這時候，有個人正朝這邊方向趕來。
他餘光輕側回來，只覺得一切開始戲劇化。
像個即將上演的笑話。
心裏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他朝著袁姝靠近一步，凝視著她：“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許晴風。”
“正確。”
許晴風打了個響指。
袁姝雙手抱著，靠在樹上。
他又走近她一步，從遠處其他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此刻面對面交談的姿勢，有點像幽會的情侶。
加之周圍光線朦朧，兩人都面帶著笑意，不禁讓人更加堅信他們的關系。
然而，只有當走近他們才知道，他們無論是交談的內容，還是真實的距離，都不過在正常的社交範圍。
“我哪個班的？”許晴風又問。
“五班。”
袁姝感到好笑：“你這，反向查戶口？”
“沒。”許晴風聽完她的回答，眼底仍舊含著笑，突然說，“你既然了解我這麽多，怎麽漏了個重要的？”
“漏了什麽？”
許晴風感覺到，對面趕來的人離他們越來越近。
他貼近袁姝耳朵，迅速地說了句話。
而後。
許晴風往後邁了一步，朝她輕輕一笑。
“懂了嗎？”
袁姝思維短暫停頓。
之後，她點點頭，朝他比了個手勢：
“OK，懂。”
-
不遠處。
姜信看著園林裏發生的一幕幕，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影子。
許晴風和袁姝。
他們面對著面，自他出現之後，一直近距離地交談著什麽。
並且之後，距離越來越近。
他們認識嗎？
許晴風……竟然認識袁姝……
他怎麽從來都不知道。
剛才在臺階那邊，他看到了匆匆往鐘樓方向走的許晴風，他一直記得他們的約定，所以緊接著，他就跟周圍人道了別，把東西盡數還給了別人，追著他趕了過來。
卻在園林這邊看到了他。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貼近袁姝耳語。
到這裏，上前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在他們兩個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一言不發，而後折轉過身，默默地離開。
他似乎，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秘密。
-
許晴風餘光捕捉到遠處離開的身影，對袁姝擺擺手：“我有事，就走了哈。”
“行，拜拜。”
袁姝也瀟灑一擺手，手插進兜裏，走了。
-
許晴風放慢腳步，現在，這裏只剩下自己。
他向前走著走著，感覺到步履無形間越來越沈。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們明明都約好了，待會兒要一起會面，然後一起出學校，一起去約定的西餅店。
現在，計劃和約定完全背離了最初的意願。
為什麽啊。
許晴風步伐沈重到停下來。
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木然地換了個方向，獨自出了校門。
-
之所以約姜信在西餅屋會面，是因為，他提前幾天在這裏預定了一個小蛋糕。
他今年生日的時候，學校不放假，而除了今天，他們這周甚至之後都沒有什麽閑暇時間，他就想著和姜信一起，在今晚，在這裏，提前度過一個小小的慶祝。
不一定要很隆重，儀式存在就好。
他們兩個一起，小小地度過一個儀式，就足夠了。
可現在看來，似乎他一個人，也行。
姜信註定是被光芒和熱鬧包圍的人，在樂隊，他結識了那麽多的朋友，他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狂歡和小天地，他不必再去打擾。
小蛋糕提前做好了，他去櫃臺取。
“現吃還是打包？”老板問他。
許晴風看著那個精美的蛋糕。
通體是溫柔的淺藍色，上面的裱花有月球和太陽，精致又可愛。
許晴風說：“在這裏吃。”
他端著蛋糕，在店裏靠窗的位置慢慢坐下。
店內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空氣中彌漫著烘焙的香甜味，這時候，音樂進行到下一首。
是輕音樂版的生日快樂。
一點酸澀的感覺莫名竄上了心頭，他拿起刀叉，把蛋糕切塊，默自吃著。
蛋糕本來是兩人份，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就著店裏的音樂不知道埋頭吃了多久，當吃到三分之一時，感覺喉間發膩，於是他放下了手裏的餐具。
“老板，幫我打包。”
老板將打包好的蛋糕遞給他，他提上之後，起身，大步離開了店。
-
演出結束後，設備都搬回了原本地方，樂隊成員回音樂室整理器材。
大家莫名註意到，今晚的姜信顯得特別沈默，從他剛才回來到現在，一直沒說過一句話。
旁邊人交流，偶爾問到他，他也只是頭也不擡回答“哦”“嗯”之類的一字詞。
“姜信，出去吃飯不？”尚梓羿準備和其他成員離開。
“你們去。”
“好。那我們走了。”
“嗯。”
-
“姜信，你看起來怎麽喪喪的。”
周圍人出去之後，姜信還留在音樂教室，跟強迫癥似的，認真地把每樣東西都排得整整齊齊。
袁姝晚間不吃東西，沒跟大家出去，隨手拉了張凳子坐在一邊兒。
姜信聽到她的聲音，視線輕輕掠過：“沒什麽。”
袁姝：怎麽感覺這眼神涼颼颼的。
“你的目光和行為出賣了你。”袁姝笑著點他。感覺到羊角辮的末端松了，就把發圈扭下來，叼在嘴邊，一邊迅速編著頭發一邊嘀咕，“跟你說，我今晚經歷了一件特別慘的事情，但我沒有emo。”
“什麽事？”姜信動作頓停。
“關於你朋友，許晴風的事兒。”袁姝把皮筋綁上，給他說，“我之前不是對他有點感興趣嘛，畢竟——食色性也。今晚我正好有時間，想找他嘮幾句，結果對方告訴我一件事兒。”
“什麽？”
“他說——”
袁姝見姜信已經轉了過來，直言對他：
“他是gay。”
-
許晴風失了魂似的，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著走著，就到了學校附近的公交站臺，車輛在他側身停下，他預估，這應該是末班車。
於是直接上了車。
末班的公交不像白日那樣嘈雜擁堵，他隨便挑了一個入門的位置坐下。
街道燈光自身旁飛掠而過，他獨坐的影子投落在車窗玻璃上。
他不記得自己是多久之後才到了小區。
回到家，他進了房間，家中空無一人。
他打開客廳的燈，在沙發坐下，頭軟綿綿地枕著靠墊，抓了一張旁邊的抱枕，靜靜地發著呆。
頭慢慢歪向一邊，他太困了，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時間在無聲消逝。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隱約還做了個夢。
夢境昏昏沈沈，恍惚間，又再現了劇情裏的畫面。
少年和天使奔跑在山間，最後，他們奔向山巔，沐浴著山頂的風。
接著。
畫面又一次切換，變成了黃昏。
暖光熏得人睡意昏沈，如夢似幻的光芒裏，他們朝著彼此走近，手緊緊相牽。
然後。
天使突然大力地扯過自己，將自己攬在了懷中。
……
許晴風驟然轉醒，才發現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他揉揉腦袋正要坐起身，突然聽到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小風——我回來啦！”
是許知遙的聲音。
她見房間的燈亮著，一到客廳就看到了許晴風，張開雙臂，開心地奔向靠在沙發上的他。
“媽，你不是說培訓一周嗎，今天怎麽回來了？”許晴風揉揉眼，驚喜地問。
“培訓我提前完成了，回來給你過生日啊。”許知遙晃了晃手裏的禮品袋子，“給你帶的小禮物，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您真好。”心裏的委屈酸澀，在這一刻都被溫暖的愛撫平了，許晴風突然撲上去，輕輕抱住了許知遙。
許知遙柔柔拍了拍他，溫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個事兒。
這會兒忙著跟寶貝兒子敘舊，差點忘了。
“對了小風，我剛才在三區附近的楓木巷子那裏，看到了姜信。”
許知遙見許晴風擡起頭，接著說：“他看到我的時候，問我，你在不在家。”
“他在那裏幹嗎？”
“好像是有事找你說，他說，給你發過消息，你剛才估計在睡覺，所以沒收到吧。”許知遙告訴他之後，催他過去，“快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好……”
許晴風起身，快步出了門。
-
楓木巷，就是他們之前晚間排練節目那邊。
那裏有一條小巷，巷間栽種著很長一排楓樹，所以名字叫楓木巷。
許晴風走向那裏，轉過一個拐角，在盡頭的燈光中看到了姜信。
姜信立在柔柔的燈光裏，周圍似起了朦朧的薄霧。
許晴風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在這裏等自己。
回想起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此刻，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他望著自己腳下的地面良久，就這麽走過去，直到感覺到自己離他近了些——其實也沒多近，只不過是剛好聽見對方說話聲的距離。
他停了下來：“你找我有事嗎？”
姜信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一些淡漠疏離，心跳因此慢了拍。
他猶豫之後，向前走出一步。
許晴風卻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時間有點晚了。”
言下之意是，你再不說，我就要離開了。
姜信饒是再遲鈍，此刻也聽出了他字裏話間的不耐，他擡起放在身後的手，將一個盒子樣式的東西遞到他的面前。
那是他為他準備了很多天的生日禮物，裏面包含著他們上次一起錄的歌。
其中還多了一首。
那是他親自為許晴風彈唱的生日快樂歌。
他把這些內容搜集起來，做成了私人定制的唱片，如今帶過來，親手交給他。
“這是我要送你的生日禮物。”
姜信雙手遞交的動作充滿著虔誠，像是電視劇裏主角雙手將珍視之物送給心愛之人。
姜信：“這份專輯，收錄了我們上次一起唱的歌，以及……我的祝福。”
許晴風看著那份私人專輯，心緒難寧。
沒想到，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被姜信記在了心裏。
他總是這樣。
自己以為會被忽視的很多個細節，姜信卻一直都記得那麽深。
姜信的記得，甚至讓他有時候產生一種，“他很在乎他”的錯覺。
可是，姜信他，明明就像是一張單純無汙染的白紙。
他明明什麽都不懂。
-
“姜信。”
許晴風看著他遞過來的專輯，卻沒有收下。
他視線往上，晶亮的眼眸直視著他：“你為什麽，有時候，對我這麽好？”
許晴風問出這個問題，沒有急於等他的回應。
而是慢慢地靠近他，目光堅定不移地與他對視：
“你記得我的喜歡與討厭，在我受傷的時候，一次又一次關心我，你記得我的無心之舉，記得我說過的很多話，你記得很多很多關於我的一切……你對我做的這些，讓我真的，有時候，會產生一種你很在乎我的錯覺。”
“可你好像……並不清楚，你對我已經造成了這種錯覺。”
“並且這種錯覺，越來越深。”
燈光盈亮，許晴風說著說著，眼眸裏也盈了微光。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動用了全身上下的全部力量，說：
“你好像對此一無所知，也似乎並不懂得，你對我做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麽。”
“可你知不知道……”
”你的這些，卻給我的心，帶來了很深很深的困擾。”
許晴風說到這裏，隱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姜信不明白，許晴風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情緒反應。
他只是想過來，將生日禮物送給他，親手交到他手裏。
他只是想在這裏等著他，想再看一看，今晚因為錯失約定，而沒能等到的他。
他只是，很想見他。
-
姜信嘴唇微啟，正要尋找措辭對許晴風解釋。
迎面卻駛過來一輛自行車，一串車鈴響過，許晴風拽著他，迅速退到旁邊靠墻位置。
兩人不再被明亮的燈光包裹，他們站在了靠近楓木巷的暗影裏。
姜信還沒有想好完整的措辭，他手裏依舊拿著那份定制的專輯。
良久，手擡起，重新面對他：“我只是，想來見你。”
來見你。
想來見見你。
-
肩膀突然受了力。
許晴風握著他的雙肩，帶著他，跌撞著進了小巷暗處花架的陰影裏。
他們身後，向墻的位置伸出一叢薔薇，盛夏時分，花勢正盛，蔥籠卻纖弱的花朵在夜語裏輕顫。
“姜信。”
許晴風後背輕抵著墻，感覺到身後透來的淺淺涼意。
薔薇花沁散出的香氣裏，他的聲音也帶了一點如花幽微的蠱惑：
“你知道，什麽是gay嗎？”
姜信正要回答。
此刻，卻來不及回答。
因為許晴風突然仰起臉，手撈下他的後頸，用力貼上了他的唇。
盛夏晚夜，交錯的呼吸間。
一切都沾染了花的香氣。
手裏的專輯脫手摔下。
姜信瞳孔放大，清楚地聽見了自己驟然劇動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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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劃過臉頰，墜落。
心跳騰動不止，血液奔流。
但這一切，臺下無人看到，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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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熾亮的燈光裏，故事裏的少年，帶著希望繼續行走。
旅途很長，他的路在繼續。
……
“那年的紙頁上，我寫下荒蕪曾經
後來所有的心聲，都以你為名
我踏遍千山萬水，傾聽凡世塵音
你我各自珍別，去赴人間遠行”
……
少年走向山崗，輕輕唱著。
他孤獨的聲音，在最後卻突然有了回響。
“去赴人間遠行。”
轉身回看，那個日思夜念的人，如今站在他的身後，迎著光芒，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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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信走近許晴風，清晰地看到了他額上、臉頰晶瑩的汗水。剛才他於後臺候場，在同學的手機裏，他見證著他順利地、精彩地跳完了這支舞。
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發揮得出色，他由衷地為他高興。
舞臺上空，光暈柔和，亦如初見。
透過他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真實的畫面。
故事中，少年和天使在光芒裏相逢。
現實的初遇時，他們在初夏的陽光裏相逢。
“去赴人間遠行……”
天使靠近少年，兩兩對視，相望無言。
他們都滿懷著久別重逢的想念，他們的手緊緊相握，天使深深望著少年。
燈光裏——
天使拉過少年，再朝少年走進一步——
天使，擁抱住了少年！
燈光裏，他們重逢，他們緊緊相擁。
……
許晴風靠在姜信的肩頭，周圍幕布漸漸落下，他終於閉上眼睛，將周身所有的力量緩緩卸下。
臺下的掌聲蔓延而來，於他們而言，近身的世界，只剩下擁抱的寧靜。
真好啊。
許晴風想，他順利完成了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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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靜安，你發現了嗎？！”幕布合上之後，郭蕭蕭還沈浸在剛才最後一幕的定格裏。
“發現了。”李靜安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是最後的定格畫面裏，姜信對情節作出的改動。
從原本的兩人雙手相握，變成了之後的緊緊擁抱。
“最後這裏的改動，愈發將情感升華。”李靜安說。
“我感受到了，故事裏他們彼此濃濃的愛！”郭蕭蕭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太深了，太濃了，太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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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臺之後。
許晴風緩了好一陣子才將自己從戲劇情節抽離出來。
回化妝室的路上，姜信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大家都一致認為，演出過程很順利，發揮都在線，大家換下衣服，收拾完過後，一直緊繃的狀態終於能緩和下來。
姜信換下服裝之後準備去和樂隊成員會合，大家都在音樂教室那邊，等著他過去。
他雖然急著離開，但臨走之前，在許晴風面前停留，認真告訴他：“今天的舞蹈，很精彩，很耀眼。”
又說：“你也是。”
許晴風跟他對視的時候，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幕的情節。
原劇本裏沒有，他剛才通過李靜安他們的談話才知道，是姜信臨時加上的。
在感覺快要結束的那一刻，他快要站不穩，是姜信最後的擁抱，給了支撐起他的力量。
“最後那個擁抱，謝謝你。”
許晴風下場回來一直滿心念著這個，想著一定要對他說聲謝謝。
他心裏一次次被姜信的關懷觸動，想起今天晚上的約定，他越發期待，那個時刻的來臨。
他知道姜信忙著離開，就不再占他的時間：“等你演出結束，我們一起出去。”
“嗯。”姜信也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互道再見之後，姜信離開化妝室，準備著最後的演出。
化妝室裏，其他班級演員接踵而至，已經結束演出的班相繼收拾離開。
宋醒也早已經把衣服換了下來，他正坐在鏡子前的凳子玩手機，見旁邊其他班的同學過來，趕緊讓出位置：“來來來同學坐這兒。”
他發現許晴風也待在這裏，就過來帶他：“許哥，走，去看其他班的節目。”
“行啊。”
閑著也是閑著，許晴風同宋醒出了禮堂，往舞臺那邊走。
觀眾席的位置很多，他們在本班級區域找到了空出的位置，坐了過去。
班上其他同學也在，許晴風前座是王成，王成看到他們，回頭對他們招手：“快來，坐這兒。”
許晴風頭搭在他肩膀上，問他：“成成，現在第幾個節目了？”
王成：“好像是第18個了。”
“哦。”
說明快到姜信了。
“許哥，我記得姜信還有一個節目是不是？”王成記起來。
許晴風正要回答。
宋醒眼尖，突然發現了什麽，指向遠處某棟樓下：“那邊那個不就是他嗎？”
許晴風尋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音樂室所在的大樓，樓下的林蔭間，姜信和其他樂隊的成員待在一起，他們的音樂設備都放在那邊，似乎是在等相應人員過來，待會兒搬上舞臺。
現場除了他們，還有很多其他眼生的學生，那些人圍著他們聊天，其中更多的則是圍繞著姜信。
姜信背著吉他包，被眾人圍於中央，有人正和他聊著天，他微垂著頭，和對方交流。
聊天的過程中，有名女生還給他送了東西，是一瓶水和一束花，樂隊其他成員也有花，不過姜信手裏的花，顏色最為醒目。
“姜哥果然魅力無窮。”宋醒也目睹了這個過程，嘖嘖連讚，“走哪兒都有人追著。”
“那確實是。”
許晴風慢慢把視線移回來。
他看向姜信時，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央找到他，而如果姜信看向他這裏，目所能及的，只有浩浩蕩蕩的人群。
此刻的他，看不到自己吧……
“那些人裏，我好像又看到6班的了。”宋醒開啟了八卦模式，因為六班就坐在他們旁邊，他壓低聲音說。
許晴風不言。
他移回了視線。
過了半刻，還是忍不住再看向那邊。
卻還是原來的局面。
姜信依舊被大家圍著，伴隨著周圍人時不時的驚訝神情和緊緊附著的目光，人群裏，他無疑是為人矚目的存在。
“哎？許哥？你怎麽走了？”宋醒問。
“你去哪兒？”王成回頭。
“我有點渴，去買瓶水。”許晴風起身準備離開座位，“你們要喝什麽？我請。”
宋醒秒回：“一聽肥宅水，謝謝。”
“你呢，成成？”
“蘇打水。”
“好。”
許晴風小跑著離開了現場，當他提著東西回座位，目光再掠向萬有引力方才的所在之處，樂隊成員已經不在那邊了。
姜信也是。
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正搬動著現場留下來的設備。
他把水分發給兩人，王成回頭對他說：“現在是第21個節目了，就快到姜信出場了哦。”
許晴風坐下，應了一聲“哦”之後，默不作聲地擰開瓶蓋。
“你怎麽了？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怎麽現在買個水回來就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王成問他。
“餓了，想吃晚飯。”許晴風喝水。
“哦，對哦！時間都已經晚上了，我們竟然忙得連飯都忘了吃！”宋醒正在玩手機，經許晴風這麽一說，才想起這事，“待會兒結束，去搓頓好的。”
許晴風笑他：“你這生活質量可以哦。”
“就是要多吃飯，才能躥個兒。”宋醒繼續玩手機，“畢竟，我的目標可是一米九。”
“NBA賽場，沒你我不看。”王成也笑。
宋醒嘿嘿：“可別這麽說了，怪不好意思的。”
許晴風坐在旁邊，再沒說話。
-
藝術節進行到尾聲，壓軸節目登場。
此刻天色已暗，但舞臺的燈柱卻亮得越加絢爛。
主持人激動地念著串詞：“帶著依依不舍之情，我們的第20屆藝術節已經進入尾聲，在這最後的時刻，讓我們再度燃起希望，把青春的掌聲，獻給我們即將登場的校園樂隊——”
現場歡呼聲海響，一些同學揮動起自帶的熒光棒。
主持人：“暮色漸晚，但我們的青春很亮。請大家揮舞起手中的光芒，有請萬有引力，為我們獻上青春華章——”
“哦呼～”
宋醒把手機電筒開啟，學著周圍人揮舞晃動。
許晴風平時沒帶手機到學校，此時此刻，周圍的同學都在揮手致意，他決定當一個專註聽歌的觀眾。
幕布開啟。
樂隊各自就位，隨著幾聲鼓點前奏敲響——
熱烈洋溢的合演正式開始！
聚光燈環繞著樂隊的每一個成員，舞臺上，共奏著青春之歌的他們，成為了眾人眼裏耀眼的存在。
臺上的耀眼眾人之間，姜信無疑也是尤為矚目的一個。
許晴風視線定格在他身上。
他的吉他接著音響設備，坐於側方，垂著眸專註地彈奏，指尖和弦絲都反射著燦燦的華光。
“我們書寫各自的定義。”
“不需要誰來理解。”
……
詞曲進入高潮，全場的氣氛燃至頂端。
……
“青春無需猶豫。”
“你我皆能書寫。”
……
旋律如潮水圍困了全場，許晴風完全被他們的表演代入到了音樂的世界。
姜信指尖飛速躍動，擊弦有力，肩膀應著節奏微微起伏。
在這一刻，許晴風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姜信。
此刻，他是生動的，鮮活的。
也是閃閃發光的。
……
壓軸曲結束，全體人員謝幕。
掌聲，歡呼聲經久不息。
主持人宣告著本次活動的順利落幕，臺下觀眾陸續離場。
許晴風記起他和姜信之前的約定，前往鐘樓那邊。
“許哥，你去哪兒？”宋醒見他離開得還挺利索。
“跟人有約定，先走一趟了，拜拜。”他朝他們擺擺手，小跑離開現場。
-
許晴風往鐘樓那邊趕，路程行至一半，從一片園林旁穿過。
他清楚地聽到自旁邊場地，傳來了一團笑聲。
笑聲裏有男聲和女聲，他目光穿過花木望過去，看到了人群之間的姜信。
姜信旁邊還有兩名樂隊成員，其中一個是尚梓羿，尚梓羿手插在兜裏，對著姜信和他周圍的人發笑，聲音很明亮：
“求求你們，別再給姜信送水了！我才是最需要水的那個好吧！”
姜信聽尚梓羿說完這句話，把手裏的一瓶水遞給他。
尚梓羿擺擺手：“我可不敢要啊，無功不受祿。”
……
許晴風發現，姜信一只手握著瓶子，另一只手捧著一束花。
這束花跟之前不一樣，變成了很大的一束，燈光裏亮得晃眼。
真挺受歡迎的啊。
-
許晴風突然有點想離開這裏。
-
他大步往前走了一段，沒到鐘樓，半路上卻被一個閃現出來的影子截住。
許晴風忽地一停，定睛一看，認出對方。
來人是萬有引力樂隊的貝斯手，他記得好像叫袁姝。
“hey，boy。”
袁姝腿一邁，閑閑搭在一邊的花臺。
她剛才就註意到許晴風了，看著他穿過他們那邊的園林，步伐飛快。
“你跑這麽快，去哪兒？”袁姝嘴角含著幾分笑意。
許晴風餘光有所感應，這時候，有個人正朝這邊方向趕來。
他餘光輕側回來，只覺得一切開始戲劇化。
像個即將上演的笑話。
心裏突然升起一個念頭，他朝著袁姝靠近一步，凝視著她：“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許晴風。”
“正確。”
許晴風打了個響指。
袁姝雙手抱著，靠在樹上。
他又走近她一步，從遠處其他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此刻面對面交談的姿勢，有點像幽會的情侶。
加之周圍光線朦朧，兩人都面帶著笑意，不禁讓人更加堅信他們的關系。
然而，只有當走近他們才知道，他們無論是交談的內容，還是真實的距離，都不過在正常的社交範圍。
“我哪個班的？”許晴風又問。
“五班。”
袁姝感到好笑：“你這，反向查戶口？”
“沒。”許晴風聽完她的回答，眼底仍舊含著笑，突然說，“你既然了解我這麽多，怎麽漏了個重要的？”
“漏了什麽？”
許晴風感覺到，對面趕來的人離他們越來越近。
他貼近袁姝耳朵，迅速地說了句話。
而後。
許晴風往後邁了一步，朝她輕輕一笑。
“懂了嗎？”
袁姝思維短暫停頓。
之後，她點點頭，朝他比了個手勢：
“OK，懂。”
-
不遠處。
姜信看著園林裏發生的一幕幕，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影子。
許晴風和袁姝。
他們面對著面，自他出現之後，一直近距離地交談著什麽。
並且之後，距離越來越近。
他們認識嗎？
許晴風……竟然認識袁姝……
他怎麽從來都不知道。
剛才在臺階那邊，他看到了匆匆往鐘樓方向走的許晴風，他一直記得他們的約定，所以緊接著，他就跟周圍人道了別，把東西盡數還給了別人，追著他趕了過來。
卻在園林這邊看到了他。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貼近袁姝耳語。
到這裏，上前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在他們兩個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一言不發，而後折轉過身，默默地離開。
他似乎，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秘密。
-
許晴風餘光捕捉到遠處離開的身影，對袁姝擺擺手：“我有事，就走了哈。”
“行，拜拜。”
袁姝也瀟灑一擺手，手插進兜裏，走了。
-
許晴風放慢腳步，現在，這裏只剩下自己。
他向前走著走著，感覺到步履無形間越來越沈。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們明明都約好了，待會兒要一起會面，然後一起出學校，一起去約定的西餅店。
現在，計劃和約定完全背離了最初的意願。
為什麽啊。
許晴風步伐沈重到停下來。
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木然地換了個方向，獨自出了校門。
-
之所以約姜信在西餅屋會面，是因為，他提前幾天在這裏預定了一個小蛋糕。
他今年生日的時候，學校不放假，而除了今天，他們這周甚至之後都沒有什麽閑暇時間，他就想著和姜信一起，在今晚，在這裏，提前度過一個小小的慶祝。
不一定要很隆重，儀式存在就好。
他們兩個一起，小小地度過一個儀式，就足夠了。
可現在看來，似乎他一個人，也行。
姜信註定是被光芒和熱鬧包圍的人，在樂隊，他結識了那麽多的朋友，他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狂歡和小天地，他不必再去打擾。
小蛋糕提前做好了，他去櫃臺取。
“現吃還是打包？”老板問他。
許晴風看著那個精美的蛋糕。
通體是溫柔的淺藍色，上面的裱花有月球和太陽，精致又可愛。
許晴風說：“在這裏吃。”
他端著蛋糕，在店裏靠窗的位置慢慢坐下。
店內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空氣中彌漫著烘焙的香甜味，這時候，音樂進行到下一首。
是輕音樂版的生日快樂。
一點酸澀的感覺莫名竄上了心頭，他拿起刀叉，把蛋糕切塊，默自吃著。
蛋糕本來是兩人份，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就著店裏的音樂不知道埋頭吃了多久，當吃到三分之一時，感覺喉間發膩，於是他放下了手裏的餐具。
“老板，幫我打包。”
老板將打包好的蛋糕遞給他，他提上之後，起身，大步離開了店。
-
演出結束後，設備都搬回了原本地方，樂隊成員回音樂室整理器材。
大家莫名註意到，今晚的姜信顯得特別沈默，從他剛才回來到現在，一直沒說過一句話。
旁邊人交流，偶爾問到他，他也只是頭也不擡回答“哦”“嗯”之類的一字詞。
“姜信，出去吃飯不？”尚梓羿準備和其他成員離開。
“你們去。”
“好。那我們走了。”
“嗯。”
-
“姜信，你看起來怎麽喪喪的。”
周圍人出去之後，姜信還留在音樂教室，跟強迫癥似的，認真地把每樣東西都排得整整齊齊。
袁姝晚間不吃東西，沒跟大家出去，隨手拉了張凳子坐在一邊兒。
姜信聽到她的聲音，視線輕輕掠過：“沒什麽。”
袁姝：怎麽感覺這眼神涼颼颼的。
“你的目光和行為出賣了你。”袁姝笑著點他。感覺到羊角辮的末端松了，就把發圈扭下來，叼在嘴邊，一邊迅速編著頭發一邊嘀咕，“跟你說，我今晚經歷了一件特別慘的事情，但我沒有emo。”
“什麽事？”姜信動作頓停。
“關於你朋友，許晴風的事兒。”袁姝把皮筋綁上，給他說，“我之前不是對他有點感興趣嘛，畢竟——食色性也。今晚我正好有時間，想找他嘮幾句，結果對方告訴我一件事兒。”
“什麽？”
“他說——”
袁姝見姜信已經轉了過來，直言對他：
“他是gay。”
-
許晴風失了魂似的，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著走著，就到了學校附近的公交站臺，車輛在他側身停下，他預估，這應該是末班車。
於是直接上了車。
末班的公交不像白日那樣嘈雜擁堵，他隨便挑了一個入門的位置坐下。
街道燈光自身旁飛掠而過，他獨坐的影子投落在車窗玻璃上。
他不記得自己是多久之後才到了小區。
回到家，他進了房間，家中空無一人。
他打開客廳的燈，在沙發坐下，頭軟綿綿地枕著靠墊，抓了一張旁邊的抱枕，靜靜地發著呆。
頭慢慢歪向一邊，他太困了，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時間在無聲消逝。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隱約還做了個夢。
夢境昏昏沈沈，恍惚間，又再現了劇情裏的畫面。
少年和天使奔跑在山間，最後，他們奔向山巔，沐浴著山頂的風。
接著。
畫面又一次切換，變成了黃昏。
暖光熏得人睡意昏沈，如夢似幻的光芒裏，他們朝著彼此走近，手緊緊相牽。
然後。
天使突然大力地扯過自己，將自己攬在了懷中。
……
許晴風驟然轉醒，才發現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他揉揉腦袋正要坐起身，突然聽到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小風——我回來啦！”
是許知遙的聲音。
她見房間的燈亮著，一到客廳就看到了許晴風，張開雙臂，開心地奔向靠在沙發上的他。
“媽，你不是說培訓一周嗎，今天怎麽回來了？”許晴風揉揉眼，驚喜地問。
“培訓我提前完成了，回來給你過生日啊。”許知遙晃了晃手裏的禮品袋子，“給你帶的小禮物，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您真好。”心裏的委屈酸澀，在這一刻都被溫暖的愛撫平了，許晴風突然撲上去，輕輕抱住了許知遙。
許知遙柔柔拍了拍他，溫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個事兒。
這會兒忙著跟寶貝兒子敘舊，差點忘了。
“對了小風，我剛才在三區附近的楓木巷子那裏，看到了姜信。”
許知遙見許晴風擡起頭，接著說：“他看到我的時候，問我，你在不在家。”
“他在那裏幹嗎？”
“好像是有事找你說，他說，給你發過消息，你剛才估計在睡覺，所以沒收到吧。”許知遙告訴他之後，催他過去，“快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好……”
許晴風起身，快步出了門。
-
楓木巷，就是他們之前晚間排練節目那邊。
那裏有一條小巷，巷間栽種著很長一排楓樹，所以名字叫楓木巷。
許晴風走向那裏，轉過一個拐角，在盡頭的燈光中看到了姜信。
姜信立在柔柔的燈光裏，周圍似起了朦朧的薄霧。
許晴風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在這裏等自己。
回想起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此刻，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他望著自己腳下的地面良久，就這麽走過去，直到感覺到自己離他近了些——其實也沒多近，只不過是剛好聽見對方說話聲的距離。
他停了下來：“你找我有事嗎？”
姜信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一些淡漠疏離，心跳因此慢了拍。
他猶豫之後，向前走出一步。
許晴風卻向後退了一步。
“現在，時間有點晚了。”
言下之意是，你再不說，我就要離開了。
姜信饒是再遲鈍，此刻也聽出了他字裏話間的不耐，他擡起放在身後的手，將一個盒子樣式的東西遞到他的面前。
那是他為他準備了很多天的生日禮物，裏面包含著他們上次一起錄的歌。
其中還多了一首。
那是他親自為許晴風彈唱的生日快樂歌。
他把這些內容搜集起來，做成了私人定制的唱片，如今帶過來，親手交給他。
“這是我要送你的生日禮物。”
姜信雙手遞交的動作充滿著虔誠，像是電視劇裏主角雙手將珍視之物送給心愛之人。
姜信：“這份專輯，收錄了我們上次一起唱的歌，以及……我的祝福。”
許晴風看著那份私人專輯，心緒難寧。
沒想到，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被姜信記在了心裏。
他總是這樣。
自己以為會被忽視的很多個細節，姜信卻一直都記得那麽深。
姜信的記得，甚至讓他有時候產生一種，“他很在乎他”的錯覺。
可是，姜信他，明明就像是一張單純無汙染的白紙。
他明明什麽都不懂。
-
“姜信。”
許晴風看著他遞過來的專輯，卻沒有收下。
他視線往上，晶亮的眼眸直視著他：“你為什麽，有時候，對我這麽好？”
許晴風問出這個問題，沒有急於等他的回應。
而是慢慢地靠近他，目光堅定不移地與他對視：
“你記得我的喜歡與討厭，在我受傷的時候，一次又一次關心我，你記得我的無心之舉，記得我說過的很多話，你記得很多很多關於我的一切……你對我做的這些，讓我真的，有時候，會產生一種你很在乎我的錯覺。”
“可你好像……並不清楚，你對我已經造成了這種錯覺。”
“並且這種錯覺，越來越深。”
燈光盈亮，許晴風說著說著，眼眸裏也盈了微光。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動用了全身上下的全部力量，說：
“你好像對此一無所知，也似乎並不懂得，你對我做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麽。”
“可你知不知道……”
”你的這些，卻給我的心，帶來了很深很深的困擾。”
許晴風說到這裏，隱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姜信不明白，許晴風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情緒反應。
他只是想過來，將生日禮物送給他，親手交到他手裏。
他只是想在這裏等著他，想再看一看，今晚因為錯失約定，而沒能等到的他。
他只是，很想見他。
-
姜信嘴唇微啟，正要尋找措辭對許晴風解釋。
迎面卻駛過來一輛自行車，一串車鈴響過，許晴風拽著他，迅速退到旁邊靠墻位置。
兩人不再被明亮的燈光包裹，他們站在了靠近楓木巷的暗影裏。
姜信還沒有想好完整的措辭，他手裏依舊拿著那份定制的專輯。
良久，手擡起，重新面對他：“我只是，想來見你。”
來見你。
想來見見你。
-
肩膀突然受了力。
許晴風握著他的雙肩，帶著他，跌撞著進了小巷暗處花架的陰影裏。
他們身後，向墻的位置伸出一叢薔薇，盛夏時分，花勢正盛，蔥籠卻纖弱的花朵在夜語裏輕顫。
“姜信。”
許晴風後背輕抵著墻，感覺到身後透來的淺淺涼意。
薔薇花沁散出的香氣裏，他的聲音也帶了一點如花幽微的蠱惑：
“你知道，什麽是gay嗎？”
姜信正要回答。
此刻，卻來不及回答。
因為許晴風突然仰起臉，手撈下他的後頸，用力貼上了他的唇。
盛夏晚夜，交錯的呼吸間。
一切都沾染了花的香氣。
手裏的專輯脫手摔下。
姜信瞳孔放大，清楚地聽見了自己驟然劇動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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