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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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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個決定

浴室,熱水當頭淋下。

姜信站在水流和騰起的熱霧裏,手慢慢蓋住眼睛。

但是。

思緒卻並沒有因為水流的沖刷而清醒,腦海裏持續回蕩著許晴風的話,回蕩著半個小時前,楓木巷的暗影、薔薇花下,毫無預兆發生的畫面。

手指滑至唇間。

水漫過的溫熱,像極了那時候,一點即燃的觸感。

……

半個小時前。

夜風裏。

許晴風撈下他後頸,用力地將他吻住。

他感覺到他的睫毛掃過他眼瞼,瞳孔放大,雙眼頓失焦距。

夏夜的風裏帶著薔薇花的絲絲甜味。

幾秒鐘之後,他感覺衣襟被松開。

面前的人在他面前站定,之後,輕輕推開他。

“這個,就是。”

許晴風的聲音被吹融進帶著香味的夜風裏:

“所以以後,請你務必分清楚,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然後。

許晴風撥開花枝,毅然背身離開了。

留下他,獨自在暗影裏怔躇很久。

-

姜信快忘了自己這一路是怎麽回到家的。

雙手緊緊地捧著那張沒有送出去的專輯,東西明明沒有多重,手裏卻感覺到沈重如石的壓迫感。

這份禮物,或許也將會成為一塊石頭,將要被他丟進心裏的深淵。

隨著今晚發生的事情,共同成為秘密,不見天日。

-

什麽是gay?

形容詞,鮮艷的,愉快的。

名詞,同性戀者。

很明顯,今日所說,到底哪個才是真意。

想起以前他們提及關於此的種種,姜信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愚鈍。

他一直一無所知,還錯誤地以為,他所以為的一切就是正確的。

還深信不疑。

-

他收拾完回到房間,坐在床沿,解鎖手機。

微信消息數目達到了999加,然而都是群消息。

他視線停留在列表裏的小太陽上,點進去,又點進消息編輯框。

然而,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鍵盤始終浮在下底,等著他鍵入字符。

可最後。

他卻點了返回,退出了編輯,又退出了和他的聊天界面。

他發著呆似地坐了一會兒,接著,進入百科搜索。

這裏的頁面跟以往舊手機的頁面完全不同,他在搜索欄裏慢慢打出“什麽是gay”。

然後,點擊搜索。

-

許晴風拖著沈甸甸的步子上了樓,站到家門口,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然後才開門進屋。

“回來了?”

許知遙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讓他過來:“來來,吃點兒水果撈。”

“晚飯吃飽了,不餓。”許晴風垂頭繞過她,打了聲招呼,“媽,我去休息了。”

接著就鉆進了自己房間。

許知遙插了一塊蜜瓜餵嘴裏,察覺他情緒明顯不對。

剛才是吵架了還是怎麽了?

她在客廳窩了一會兒,果盤吃了幾口放下,接著,輕手輕腳地往許晴風房間走。

房門開了條縫,她輕輕地把縫推開,見他正窩坐在飄窗上,懷裏緊緊抱著團公仔,臉側著對著窗外,明顯是在發呆。

房間裏空調吹得人撲面而來地發涼,許知遙放眼一瞥度數。

好家夥,20多度,這是要冷死誰?

許知遙顧不得偷查暗窺了,她推開門直接進了他房間,問:“小風,姜信剛才找你幹嘛呀?”

她進去之後順手摸了桌上的遙控器,火速地把溫度上調了幾個度。

許晴風頭擺回來,回個話跟失了骨頭似的:“他……找我聊了會兒學習和生活上的事。”

許晴風懨懨地胡謅。

總不可能說,是跟他鬧了脾氣,然後……把人親了吧。

“吵嘴了?”許知遙來他身邊坐下來,“還是說,受了什麽打擊?”

“是受了一些打擊。”

許晴風話說到這裏,發現自己的回答和現實真實發生的事情正正地對上了。

他的確是受了打擊。

來自姜信的。各個方面。

“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許晴風松開他懷裏的毛絨團子,帶著請教,發自內心,“如果,在一些人面前……比如一些優秀的、很好的人面前,有時候會莫名的感到很卑微,然後就……跟對方的關系越來越疏遠,這該怎麽辦?”

許知遙手拍拍他的手:“你是說,像姜信那樣的人嗎?”

許晴風不介意告訴他自己真實的想法,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是。我好像沒有辦法再繼續跟他做朋友,因為我感覺,我們之間存在很大的差距。我總是在仰望他,他站在萬人包圍的中央,而我只能離他越來越遠。”

許知遙這一刻感覺到他深深的憂慮。他顯而易見地在乎。

他從小到大一直樂觀開朗,青春期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叛逆,像今天這麽頹喪傷感,除了手術之後那天,這還是第一次。

她略微思量之後,小心翼翼地說:“是嘛。當我們越在乎一個人的時候,就越容易,在對方面前變得卑微。這種卑微來源於對方的光芒,當光芒越強烈,你和他站在一起,就越發感到自己的暗淡。”

許知遙:“如果你很在意他,不管發生了什麽,依舊想要站在他身邊,那麽最好的辦法是,你一直追逐著他,把自己也變得閃閃發亮。”

許知遙:“那樣,你就擁有了和他在一起的底氣。”

許知遙談及現實感受,耐心地為他講述自己真實的感悟。

許晴風認真聽著,也在用心去體會。

許知遙說到這裏,不免就想起自己曾經的經歷。

在年少時,她也有過這樣的時刻,雖然事關陳年舊事的暗戀,但放在今天的場合也同樣適用。

“你告訴我的這些,讓我也想起青春時期的一些回憶,那些事我一直埋在心底,但今天咱們母子倆促膝交談,媽媽願意跟你分享,我當年的一些困惑。”

許知遙一想起那段舊憶,目光不自覺地就添了幾分懵懂時代的天真憧憬:

“媽媽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暗戀過班上一個非常優秀的男孩子,那個男孩子有多優秀呢,總結起來就是,成績好,人也長得好看,戴著一副眼鏡,是很溫柔清秀的那一類,而且啊,他待人也特別溫柔,班上每一個同學都能和他說得上話。”

“這樣的人,大概是白月光吧。”

許晴風可以想象,這樣的男生放在他們班得有多受歡迎。

“就是啊,當時班上的女生,暗戀他的可多了,比如我。”許知遙說到這裏,臉有點微熱。

不過沒事,誰青春時代沒有過白月光了?

她繼續:

“但我吧,在班上成績算不得很好,中下那種,主要是因為我高中比較野,各種愛玩兒,以前家裏那種野摩托,一放假我就騎著滿縣城跑。其次是從小被人誇長得好看,到了高中特臭美,學校不讓做頭發,一放假我就偷偷自個兒燙頭發,班上人都叫我小辣椒。你外公他們當時可沒少因為這些說我,不過,我當時一直自以為是,還覺得自己這樣挺有個性。”

現在回想起年輕時那些荒唐事兒,許知遙感懷之餘又想笑:“但是吧……我這種個性,一旦遇到他那樣的人,完全就蔫了。有天周末,我跟幾個姐妹約好去網吧玩兒,那天我沒騎車,但是,燙了個港風大波浪,路上突然下雨,我沒帶傘,直接淋成了落湯雞。”

許知遙:“我臨時躲進了旁邊一家書店,這個時候,他從書店出來,手裏抱著幾本書,看上去溫文爾雅的,他撐傘的時候看到了我,可我那時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然後呢?”

許晴風聽著聽著,突然生起了濃厚的興趣,已經開始腦補起“雨下相逢”的愛情故事。

“然後他問我,去哪兒,要不要一起走,我說我去網吧,他點點頭說送我過去,我沒答應,因為我不想讓他去那種地方,怕帶壞他,他那麽好的一個乖乖崽。”

“可最後,他還是堅決送我,到了網吧還把傘借給我,我說不用,碰巧這時候,他們家裏人開車從那邊過來,他把傘塞給我,就上了車走了。”

“那一刻,我感覺我好像一朵酸裏酸氣的土蘑菇,以後每次一見到他都覺得自己特別卑微,我承認,那天之後,對他動心了,但是一直憋著。班上有人跟他表白,他卻總是能游刃有餘地拒絕,還不讓對方傷心。”

“後來……到了高二吧,那個男生就轉學了,說是他父母離婚,我也不知道真假,但這麽多年確實都沒有聽過他的音訊。”

“我說我因為他而開始自卑,卑微到什麽程度呢?就是那天之後,見到他都偷偷繞道走;每次他上主席臺接受表彰,我就只敢偷偷看;班上換座位,他第一排,我就主動坐最後一排,因為我知道,自己如果再靠近就會淪陷。”

“我也嘗試過,讓自己變得更好,後面也不再燙發了,周末也不到處瞎玩兒,上課認真聽講……不過,最後隨著他離開,這場暗戀就無疾而終了。”

“我之後也在想,如果當時自己變得更優秀一些,是不是就能更走近他一些。因為對方本就是閃閃發光的人,要進入與他有關的世界,自己也必須成為一個同樣閃光的人。”

……

“所以,越是在乎,越是卑微。”

許知遙長嘆連連,青春往事,不堪回首。

在許知遙說到“閃閃發光的人”時,許晴風不自禁地想象出姜信站在光芒裏的場景。

他站在光裏,璀璨生輝,卻背對著他。

然後……在他的目送之下,越走越遠。

……

“所以……要戰勝這種卑微,最好的辦法就是改變自己嗎?”

許晴風從想象中抽離出來,問許知遙。

然而。

許知遙手卻突然按上他的肩膀,對他搖著頭:

“不。”

許知遙聲語有力:

“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能是你想要成為的人。”

她依舊耐心地解釋,諄諄地引導:

“當年,他走之後,我有遺憾,但並不後悔。”

“我曾努力讓自己變得發光,做出改變,卻好像無濟於事,後來我又經歷了很多的事情,意識到,原來人的觀念,會隨著當下的狀態不斷調整,所以,我們的選擇隨時都會變。”

“我們不一定要時刻追著光,想著讓自己變得如何如何璀璨,找到自己、遵從自己當下的選擇,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覺得累了,就拋棄這種負擔;如果想要追著光前進,也毋庸置疑。重要的,從來不是因他人左右而作出的選擇。”

“而是,去遵從你自己。”

許知遙堅定的聲音,充滿著力量。

她的引導,像一盞夜霧裏燃燒的燈塔,無形之間讓他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她曾經也有過年少的沖動,有過暗戀無果的自卑,後來成年,也走過了太多迂回曲折的創業之路,甚至經歷了一場錯誤荒誕的婚姻。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她前行的腳步,她在遵從自己的內心,在一次次選擇中,找到正確的方向。

或許每個人都會在時間裏不斷試錯。

然後,才能得到新的成長。

-

那天晚上,他們促心長談了很久。

說到最後,許知遙不得不告訴他一件事。

“你也在成長啊,你的成長和發光,我都看到了哦。”

許知遙跟他說起藝術節的事情,她完完整整地見證了全過程:“媽媽又一次看到了你跳舞閃閃發亮的樣子,說不定,你也是別人眼裏的光呢。”

許晴風心中被溫暖填滿,他用力抱住許知遙:“我也要成為你的光。”

“好啊。”

許知遙回抱住他,想起之前醫院裏的事情,不得不告訴他:“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松開手,面對他:“能讓你重新站在舞臺,我也很感謝姜信的幫助,之前在醫院,我拜托他,無論如何,請讓你克服恐懼,重新站上去。”

許知遙:“他答應了我,並且做到了。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他。”

“姜信……?”許晴風訝異。

“嗯,姜信這孩子,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許知遙肯定地讚許,對許晴風囑咐,“如果你們發生了什麽誤會,一定要跟對方解釋清楚哦,人生雖然很長,但要遇到一個很好的人,不容易啊。”

……

-

經過今晚和許知遙的交流,許晴風感觸良多。

直到夜深人靜,房間的燈熄滅之後,他仍然沒能從心緒中平覆過來。

是許知遙拜托了姜信。

然後,姜信讓他,再一次站上了舞臺。

可姜信,卻沒有告訴他。

-

那晚他在床上輾轉了很久,也重新思考了很多現在、乃至未來的事。

萬千思緒之後。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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