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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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了嗎
姜信的這句話，像一塊毫無防備之下就入侵的炸彈。
“咚”一聲，砸進他的心湖裏，然後炸出了大片水花。
熱度再起，向上攀升，侵及大腦。
就在許晴風思考著該怎麽回覆，以挽回自己欲蓋彌彰的狼狽，卻聽見姜信問他：
“你是中暑了嗎？”
？
他轉過來，迎視姜信。
姜信手握著紙杯，目光中飽含著關切。
許晴風驟時間就松了口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佯裝在測試溫度。
接著又探了探姜信的額頭：“好像是有點哎？……”
“那要去醫院嗎？”
“不用不用……暫時不用。”許晴風倒了一點水在自己的掌心，接著在臉上、脖頸上用力拍了拍，“也可能是……練歌太久了，腎上腺素飆升，機體正瘋狂散熱！”
說著說著，他目光在房間逡巡，手指房間上方，突然發現了什麽：“我就說怎麽感覺那麽悶熱！原來是沒開空調啊！”
許晴風把水杯遞給姜信：“幫我拿一下，信信。”
接著就拿來遙控把空調打開：“這麽熱的天，竟然忘了開空調，難怪中暑。”
他又坐回來，把水接過：“這下好了，體溫應該會慢慢回歸正常啦。”
姜信沒說話，悶聲喝水。
他感覺，其實，房間並沒有那麽暑熱。
-
劇目的高潮部分再排練這天，許晴風的獨唱在調整之後，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曲子是姜信改的嗎？可以啊！”郭蕭蕭沒想到，改動之後的獨唱反而比原來的更有感染力。
“你可以永遠相信信信。”許晴風手搭上姜信一肩，滿滿自豪感。
“喲喲，這一口一個信信，叫得越來越熟練了啊班長。”郭蕭蕭打趣，眾人歇了一會，接著，郭蕭蕭言歸正傳，“好的，馬上我們就來拉最後一幕，尾聲——”
-
排練開始。
尾聲的內容如下：
少年成為流浪歌手，走遍世界各地，為貧苦的人們帶去歡樂的歌聲，有一天，歌唱結束後，一個小孩問少年：為什麽你在唱歌的時候，總是不開心？
少年瞬間感覺，被他人戳破了藏在心底的秘密，他知道，這是因為對天使的思念。
他如今踏足各地，去了他們曾經一同去過的千山萬水，懷念著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曾經。
少年獨坐在高崗，遙望著天空，想起他們曾經在此奔跑的場景，少年迎風清唱著歌曲，這時，和聲突然被人應和，他一轉頭，看到了逆光中、正朝著他走來的天使。
故事的最後，他們相攜著手，共同眺望著遠方。
……
尾聲開始。
許晴風和扮演平民的群演坐在一起。
許晴風坐在最中央，唱歌時群演圍繞著他，拍手跟唱，音樂讓大家暫時忘記了昔日的勞累，所有人的臉上都是輕松欣愉的笑容。
……
人群退場。
許晴風獨自收拾行囊，默默離開。
暫時扮演小孩的郭蕭蕭跟在他身後，拉拉他的衣擺：“大哥哥，為什麽你唱歌的時候，看起來那麽悲傷？”
許晴風沒有想到，自己的偽裝竟然被一個孩子看穿，他沖孩子笑笑：“因為哥哥一直在找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啊？”
“一個美好的，珍貴的人。”
……
“我去！班長這臺詞，這眼神，也太深情了吧！”旁邊圍觀的群演們悄悄議論。
“有一種用情至深的感覺。”另一個人說。
“啊對對，就是這種感覺！不知道性別的，還以為這是個愛情劇。”
“誰知道是滿滿的基情呢，嘿嘿嘿。”“是的呢，還是能過審的那種哈哈哈哈哈……”
……
姜信在他們之列，他等候在旁邊，準備待會兒上場。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他聽得一清二楚。
愛情劇麽？……
天使和少年，是愛情嗎？
……
劇情進入到閃回時的表演。
許晴風準備起舞。
這裏設置了一小段舞蹈，走位從舞臺一側再到中央，代表著少年這些年在不斷尋找，不斷成長。
最後舞蹈停止時，他慢慢地去向山崗。
“音樂開始了，準備——”場控用藍牙音箱放出音樂。
許晴風深吸一口氣，在音樂響起時開始起舞。
他舞步柔和，走位從舞臺旁側開始，整體動作從伏身，到站立，再到行走、向前奔跑。
每一次的過渡，仿佛都是一次成長和蛻變。
許晴風強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動作，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全憑著肌肉記憶。
他不能分散註意力，此刻甚至屏蔽了周圍的觀眾、周遭的所有聲音，他知道，只有這樣，他才能夠順利把這場舞完成。
旁邊圍觀的同學不由得看得忘我。
毫無疑問，許晴風的編舞與劇情和音樂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而他專業的演繹，則完全地詮釋了故事的內容。
正如故事中的少年，此刻在無聲地以動作訴說著這些年的成長、歲月的流逝，以及堅定的尋找。
-
一曲結束，音樂聲止。
許晴風動作定格，仰頭，對著上方的虛空。
舞蹈教室蒼白的燈光和天花板晃得他視線虛無，他突然脫了力一般，一下蹲坐在地上。
“啊？！班長你怎麽了？”“怎麽回事兒？”
旁邊的同學見狀紛紛上前。
姜信意識到了什麽，第一時間沖上去，雙手扶住他。
許晴風感覺到一雙堅定的手正試圖扶起自己，一看近處，是姜信。
“你怎麽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旁邊的同學紛紛問。
“我沒事，昨天有點中暑，沒怎麽休息好，今天才出了這狀況。”
“真是辛苦你了。”郭蕭蕭很理解，這幾天大家都在全力排演，每天都付出了大量的精力。
有人給許晴風遞來水。
姜信幫忙接過，擰開之後遞給他：“喝點水。”
“謝謝。”
郭蕭蕭看了一下手中的劇本，今天排練結束，只剩下最後一點尾聲的內容，內容是少年在山崗與天使相逢。
郭蕭蕭想起許晴風和姜信家住得很近，就說：“那班長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內容，你們看看今晚能不能抽個時間排一下，你們住一個小區，到時候可以一起過一遍，有問題跟我說，行不？”
“可以。”許晴風喝完水舒了口氣。
姜信點點頭：“好。”
-
接連的晴朗暑熱天氣，預示著即將迎來雨天。
今日夜晚的空氣中彌漫著悶沈的熱，就算是有行車時迎面吹來的風，也無法完全將這種熱意驅散。
“信信，還是在上次拍視頻那邊停。”
車行到小區附近的路，許晴風提前給姜信說。
“好的。”
他們就在上次那盞路燈旁停了車，許晴風測了一下周圍的距離，走到地上燈照範圍的那頭：“這兒是舞臺左側。”
又跑過來，給姜信說明：“到這裏，是右側。我們對面是觀眾。”
“好的。”
他們準備排練白天沒有練完的情節，這部分臺詞很少，更多的是兩人之間的眼神與情感交流。
-
排練開始。
許晴風面朝觀眾，緩緩走向臺前，遙望遠方清唱。
“我帶著我的愛與夢，顛沛流離
我高歌著心之樂曲，旦暮朝夕
我向全世界宣告我的秘密
我卻不曾傾聽到，你的回音
那年的紙頁上，我寫下荒蕪曾經
後來所有的心聲，都以你為名
我踏遍千山萬水，傾聽凡世塵音
你我各自珍別，去赴人間遠行”
……
“赴人間遠行……”
“赴人間遠行。”
最後一句，許晴風感覺身後有人應和，一回眸就看到了姜信。
光芒中。
姜信朝他緩緩走來。
劇本中的場景是：“天使在夕陽的光芒裏，朝少年走來。”
如今的場景，竟與書裏所寫的那麽相似。
夜裏的燈光像鋪開了一片霧氣，柔和地籠罩在他們的周身。
姜信站在光源最亮處，許晴風望向他，只覺他周身仿佛定格成劇情裏的畫幕。
姜信周身溫柔，又似定格鏡頭中，打上了一層柔焦。
許晴風註視著這場景，良久，一時竟分不清，是在劇中，還是在現實。
他的目光像穿越了很漫長的時光，看著姜信，輕聲念：“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姜信走向他。
光線柔軟，他們的手同時擡起，而後，彼此握住。
-
又是這樣的場景。
他們的手相握。
上一次發生，還是在昨天。
-
許晴風感覺倏然有一串電流從指尖竄向心臟，他的瞳孔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
而姜信正深望著他，似乎沈浸於劇情之中。
然而，他們是面對著面的。
許晴風瞳眸中一瞬間流露出的驚顫，被姜信清晰地捕獲。
小風他，似乎有點不安。
姜信感到，自己的手似乎也在發燙。
許晴風的也是。
-
盛夏暑熱的天氣。
相貼的手。
還有無法壓抑的，頻頻鼓動的心跳。
暑熱，如同藤蔓圍繞著他們，瘋狂滋長。
-
許晴風突然就手腕一震，面對著姜信，有些急地提醒他說：“好了……到這裏就結束了。”
姜信卻還是看著他，目光深深凝在許晴風的臉龐。
許晴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還在想劇情嗎？……”
“不是。”姜信手收回，垂下來。
他看著許晴風，說：“你的臉好紅。”
“……”
“耳朵也是。”
“……”
“跟昨天一模一樣。”
“……”
許晴風意識到，自己的異狀，在此刻完全無所遁形。
他知道，有些東西欲蓋彌彰，越解釋就越適得其反。
可他不能沈默。
“是因為中暑了……”他又一次故技重施，故話重現。
姜信很擔心他，一聽他這麽說，手探向他的額頭，“我探下溫度。”卻被許晴風一手攔住。
許晴風擋住他探過來的手，姜信的指尖在離他額頭只有一厘米的時候，被他出手終止了。
不知道為什麽，許晴風有點兒想笑。
他自己拼命掩飾的借口，似乎也成功地讓姜信信以為真，自己一貫擅長這個，擅長語言上的掩飾。
可他終於，在這一刻覺得，自己的掩飾和借口，好像都喪失了意義。
姜信是真的一無所知嗎？
他是真的像一張白紙，對來自周遭的所有異狀，都毫無沾染嗎？
“信信。”他帶著他的手慢慢地放下，用力吸了口氣，掀起眼睛認真地看他，“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姜信眸光微動。
他在試圖解讀許晴風話裏的信息。
他怎麽突然這麽問？
知道什麽？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姜信還是沒能解讀出來。
許晴風松手，垂下頭笑了。
“你笑什麽？……”姜信看他，感覺指尖的皮膚殘留著幾分來自許晴風剛剛沾上的溫度。
“沒……我就是，想到一個好玩的事。”許晴風吸著氣連笑了幾聲，接著重新擡起頭。
再看姜信時，眼裏的笑意慢慢地散去：“好了，別說這個了，信信，我們再來一遍。”
許晴風說完，重新調整了狀態，重新從尾聲開始。
他背對著姜信。
-
姜信站在他身後側方，思緒仍停留在他剛才的那些話和當時的情境。
他剛才怎麽突然說出那些話？
為什麽要問他那些問題？
為什麽在得到自己的回答之後，看上去似乎狀態有點反常？
……
許晴風唱完了歌，到了姜信該上場的時候。
許晴風在前面站了半晌，感覺身後還沒有動靜，回頭一看。
姜信還杵在原位，盯著他這邊，一動不動正在發呆。
“信信？”他喚他，招手。
姜信走上前來，握住他手腕，帶下去：“今晚就先到這裏。”
許晴風詫異。
卻見姜信神色稍有異樣。
“怎麽了？”
“你身體不舒服，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許晴風目光在他臉上凝了幾秒。
過了一會兒，答應：“好。”
-
今天晚上，到休息時間，兩人卻都失去了困意。
許晴風側身躺在床上，看著聯系人置頂的那枚月亮頭像，發呆。
今天排練的時候，他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姜信後來不在狀態，是因為他嗎？
他猶豫了很久，心裏的小人打來打去，交戰了足足好幾分鐘，終於，主動發了消息過去：
一枚小太陽：信信，睡了嗎？
幾秒鐘之後。
信：還沒有。
一枚小太陽：怎麽還沒睡？
許晴風消息發過去之後，有些後悔了。
怎麽會問出這種傻瓜問題？
……他是想要探究什麽答案嗎？
他決定撤回去，然而撤回剛點，姜信已經發來了回覆：
信：在想一些事情，所以睡不著。
好吧。既然都已經看到了，他就沒必要遮遮掩掩，鼓起勇氣問他：
一枚小太陽：在想什麽？
另一端。
姜信看著許晴風新發來的消息，目光在屏幕上凝了一會兒。
他在想什麽呢？
在想白天的事。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今天白天排練到最後一幕，許晴風的舞蹈明顯完成得很吃力，可他還是堅持著跳完了，到最後，他整個人似乎很久時間才重新恢覆狀態。這讓他很擔心。
想到自己之前勸說他參加，他不禁懷疑起自己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還有，今天晚上，他們兩人在排練到最後，自己慢慢不在狀態。
而許晴風，似乎也是。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了。
姜信回想起這些，開始編輯文字消息：我在擔心兩件事，一件是你的身體，如果實在不能適應舞臺，實在無法跳下去，不如就……
他正在打字，卻看到頁面傳來了語音通話的邀請。
他連忙按下接聽鍵。
“方便說話嗎？”
那頭，許晴風聲音很輕。
“方便。”他坐起來，站到窗前。
“你還沒說，你在想什麽。”許晴風聲音緩和而沈，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下的樓宇。
事實上，他在等一個答案。
姜信重新組織好語言，開始回他：“在想白天排練的事情，你看起來不太舒服，看上去也很疲憊，我很擔心你。”
我很擔心你。
姜信這句話一說出。
許晴風的心弦像是被他的手輕輕撥動。
他突然舒展起一抹笑容，房間沒有開燈，但他自己能夠感覺得到：“謝謝你的關心。”
許晴風說：“但是，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既然答應了參加，就一定會在舞臺呈現出自己最好的狀態。”
姜信聽他這些回應，倏然松了口氣：“好。”
姜信：“我相信你。”
姜信：“加油。”
許晴風：“加油。我們都要加油。”
-
夜風從簾外吹進來，姜信看著遠處的燈火，不知道，許晴風現在是不是跟他一樣，也站在窗前，面對著夜色出神。
“我在窗邊，看外面的夜色。”姜信說，接著問他，“你呢？”
“我也是。”許晴風把手機擡起來，伸向窗外，“你聽，外頭還在吹風。”
姜信把手機靠在耳畔，聽。
許晴風：“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會下雨，這幾天氣溫有點悶熱，估計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嗯，我也看了。”姜信聽著那頭自聽筒傳來的隱約風聲，沈默了一會兒。
許晴風手慢慢地伸回來，正想著要不要互相道一聲晚安，卻聽那頭，姜信說：“你最近生日，我已經想好了，要送給你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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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信的這句話，像一塊毫無防備之下就入侵的炸彈。
“咚”一聲，砸進他的心湖裏，然後炸出了大片水花。
熱度再起，向上攀升，侵及大腦。
就在許晴風思考著該怎麽回覆，以挽回自己欲蓋彌彰的狼狽，卻聽見姜信問他：
“你是中暑了嗎？”
？
他轉過來，迎視姜信。
姜信手握著紙杯，目光中飽含著關切。
許晴風驟時間就松了口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佯裝在測試溫度。
接著又探了探姜信的額頭：“好像是有點哎？……”
“那要去醫院嗎？”
“不用不用……暫時不用。”許晴風倒了一點水在自己的掌心，接著在臉上、脖頸上用力拍了拍，“也可能是……練歌太久了，腎上腺素飆升，機體正瘋狂散熱！”
說著說著，他目光在房間逡巡，手指房間上方，突然發現了什麽：“我就說怎麽感覺那麽悶熱！原來是沒開空調啊！”
許晴風把水杯遞給姜信：“幫我拿一下，信信。”
接著就拿來遙控把空調打開：“這麽熱的天，竟然忘了開空調，難怪中暑。”
他又坐回來，把水接過：“這下好了，體溫應該會慢慢回歸正常啦。”
姜信沒說話，悶聲喝水。
他感覺，其實，房間並沒有那麽暑熱。
-
劇目的高潮部分再排練這天，許晴風的獨唱在調整之後，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曲子是姜信改的嗎？可以啊！”郭蕭蕭沒想到，改動之後的獨唱反而比原來的更有感染力。
“你可以永遠相信信信。”許晴風手搭上姜信一肩，滿滿自豪感。
“喲喲，這一口一個信信，叫得越來越熟練了啊班長。”郭蕭蕭打趣，眾人歇了一會，接著，郭蕭蕭言歸正傳，“好的，馬上我們就來拉最後一幕，尾聲——”
-
排練開始。
尾聲的內容如下：
少年成為流浪歌手，走遍世界各地，為貧苦的人們帶去歡樂的歌聲，有一天，歌唱結束後，一個小孩問少年：為什麽你在唱歌的時候，總是不開心？
少年瞬間感覺，被他人戳破了藏在心底的秘密，他知道，這是因為對天使的思念。
他如今踏足各地，去了他們曾經一同去過的千山萬水，懷念著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曾經。
少年獨坐在高崗，遙望著天空，想起他們曾經在此奔跑的場景，少年迎風清唱著歌曲，這時，和聲突然被人應和，他一轉頭，看到了逆光中、正朝著他走來的天使。
故事的最後，他們相攜著手，共同眺望著遠方。
……
尾聲開始。
許晴風和扮演平民的群演坐在一起。
許晴風坐在最中央，唱歌時群演圍繞著他，拍手跟唱，音樂讓大家暫時忘記了昔日的勞累，所有人的臉上都是輕松欣愉的笑容。
……
人群退場。
許晴風獨自收拾行囊，默默離開。
暫時扮演小孩的郭蕭蕭跟在他身後，拉拉他的衣擺：“大哥哥，為什麽你唱歌的時候，看起來那麽悲傷？”
許晴風沒有想到，自己的偽裝竟然被一個孩子看穿，他沖孩子笑笑：“因為哥哥一直在找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啊？”
“一個美好的，珍貴的人。”
……
“我去！班長這臺詞，這眼神，也太深情了吧！”旁邊圍觀的群演們悄悄議論。
“有一種用情至深的感覺。”另一個人說。
“啊對對，就是這種感覺！不知道性別的，還以為這是個愛情劇。”
“誰知道是滿滿的基情呢，嘿嘿嘿。”“是的呢，還是能過審的那種哈哈哈哈哈……”
……
姜信在他們之列，他等候在旁邊，準備待會兒上場。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他聽得一清二楚。
愛情劇麽？……
天使和少年，是愛情嗎？
……
劇情進入到閃回時的表演。
許晴風準備起舞。
這裏設置了一小段舞蹈，走位從舞臺一側再到中央，代表著少年這些年在不斷尋找，不斷成長。
最後舞蹈停止時，他慢慢地去向山崗。
“音樂開始了，準備——”場控用藍牙音箱放出音樂。
許晴風深吸一口氣，在音樂響起時開始起舞。
他舞步柔和，走位從舞臺旁側開始，整體動作從伏身，到站立，再到行走、向前奔跑。
每一次的過渡，仿佛都是一次成長和蛻變。
許晴風強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動作，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全憑著肌肉記憶。
他不能分散註意力，此刻甚至屏蔽了周圍的觀眾、周遭的所有聲音，他知道，只有這樣，他才能夠順利把這場舞完成。
旁邊圍觀的同學不由得看得忘我。
毫無疑問，許晴風的編舞與劇情和音樂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而他專業的演繹，則完全地詮釋了故事的內容。
正如故事中的少年，此刻在無聲地以動作訴說著這些年的成長、歲月的流逝，以及堅定的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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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結束，音樂聲止。
許晴風動作定格，仰頭，對著上方的虛空。
舞蹈教室蒼白的燈光和天花板晃得他視線虛無，他突然脫了力一般，一下蹲坐在地上。
“啊？！班長你怎麽了？”“怎麽回事兒？”
旁邊的同學見狀紛紛上前。
姜信意識到了什麽，第一時間沖上去，雙手扶住他。
許晴風感覺到一雙堅定的手正試圖扶起自己，一看近處，是姜信。
“你怎麽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旁邊的同學紛紛問。
“我沒事，昨天有點中暑，沒怎麽休息好，今天才出了這狀況。”
“真是辛苦你了。”郭蕭蕭很理解，這幾天大家都在全力排演，每天都付出了大量的精力。
有人給許晴風遞來水。
姜信幫忙接過，擰開之後遞給他：“喝點水。”
“謝謝。”
郭蕭蕭看了一下手中的劇本，今天排練結束，只剩下最後一點尾聲的內容，內容是少年在山崗與天使相逢。
郭蕭蕭想起許晴風和姜信家住得很近，就說：“那班長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內容，你們看看今晚能不能抽個時間排一下，你們住一個小區，到時候可以一起過一遍，有問題跟我說，行不？”
“可以。”許晴風喝完水舒了口氣。
姜信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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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的晴朗暑熱天氣，預示著即將迎來雨天。
今日夜晚的空氣中彌漫著悶沈的熱，就算是有行車時迎面吹來的風，也無法完全將這種熱意驅散。
“信信，還是在上次拍視頻那邊停。”
車行到小區附近的路，許晴風提前給姜信說。
“好的。”
他們就在上次那盞路燈旁停了車，許晴風測了一下周圍的距離，走到地上燈照範圍的那頭：“這兒是舞臺左側。”
又跑過來，給姜信說明：“到這裏，是右側。我們對面是觀眾。”
“好的。”
他們準備排練白天沒有練完的情節，這部分臺詞很少，更多的是兩人之間的眼神與情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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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開始。
許晴風面朝觀眾，緩緩走向臺前，遙望遠方清唱。
“我帶著我的愛與夢，顛沛流離
我高歌著心之樂曲，旦暮朝夕
我向全世界宣告我的秘密
我卻不曾傾聽到，你的回音
那年的紙頁上，我寫下荒蕪曾經
後來所有的心聲，都以你為名
我踏遍千山萬水，傾聽凡世塵音
你我各自珍別，去赴人間遠行”
……
“赴人間遠行……”
“赴人間遠行。”
最後一句，許晴風感覺身後有人應和，一回眸就看到了姜信。
光芒中。
姜信朝他緩緩走來。
劇本中的場景是：“天使在夕陽的光芒裏，朝少年走來。”
如今的場景，竟與書裏所寫的那麽相似。
夜裏的燈光像鋪開了一片霧氣，柔和地籠罩在他們的周身。
姜信站在光源最亮處，許晴風望向他，只覺他周身仿佛定格成劇情裏的畫幕。
姜信周身溫柔，又似定格鏡頭中，打上了一層柔焦。
許晴風註視著這場景，良久，一時竟分不清，是在劇中，還是在現實。
他的目光像穿越了很漫長的時光，看著姜信，輕聲念：“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姜信走向他。
光線柔軟，他們的手同時擡起，而後，彼此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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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樣的場景。
他們的手相握。
上一次發生，還是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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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晴風感覺倏然有一串電流從指尖竄向心臟，他的瞳孔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
而姜信正深望著他，似乎沈浸於劇情之中。
然而，他們是面對著面的。
許晴風瞳眸中一瞬間流露出的驚顫，被姜信清晰地捕獲。
小風他，似乎有點不安。
姜信感到，自己的手似乎也在發燙。
許晴風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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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暑熱的天氣。
相貼的手。
還有無法壓抑的，頻頻鼓動的心跳。
暑熱，如同藤蔓圍繞著他們，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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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晴風突然就手腕一震，面對著姜信，有些急地提醒他說：“好了……到這裏就結束了。”
姜信卻還是看著他，目光深深凝在許晴風的臉龐。
許晴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還在想劇情嗎？……”
“不是。”姜信手收回，垂下來。
他看著許晴風，說：“你的臉好紅。”
“……”
“耳朵也是。”
“……”
“跟昨天一模一樣。”
“……”
許晴風意識到，自己的異狀，在此刻完全無所遁形。
他知道，有些東西欲蓋彌彰，越解釋就越適得其反。
可他不能沈默。
“是因為中暑了……”他又一次故技重施，故話重現。
姜信很擔心他，一聽他這麽說，手探向他的額頭，“我探下溫度。”卻被許晴風一手攔住。
許晴風擋住他探過來的手，姜信的指尖在離他額頭只有一厘米的時候，被他出手終止了。
不知道為什麽，許晴風有點兒想笑。
他自己拼命掩飾的借口，似乎也成功地讓姜信信以為真，自己一貫擅長這個，擅長語言上的掩飾。
可他終於，在這一刻覺得，自己的掩飾和借口，好像都喪失了意義。
姜信是真的一無所知嗎？
他是真的像一張白紙，對來自周遭的所有異狀，都毫無沾染嗎？
“信信。”他帶著他的手慢慢地放下，用力吸了口氣，掀起眼睛認真地看他，“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姜信眸光微動。
他在試圖解讀許晴風話裏的信息。
他怎麽突然這麽問？
知道什麽？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姜信還是沒能解讀出來。
許晴風松手，垂下頭笑了。
“你笑什麽？……”姜信看他，感覺指尖的皮膚殘留著幾分來自許晴風剛剛沾上的溫度。
“沒……我就是，想到一個好玩的事。”許晴風吸著氣連笑了幾聲，接著重新擡起頭。
再看姜信時，眼裏的笑意慢慢地散去：“好了，別說這個了，信信，我們再來一遍。”
許晴風說完，重新調整了狀態，重新從尾聲開始。
他背對著姜信。
-
姜信站在他身後側方，思緒仍停留在他剛才的那些話和當時的情境。
他剛才怎麽突然說出那些話？
為什麽要問他那些問題？
為什麽在得到自己的回答之後，看上去似乎狀態有點反常？
……
許晴風唱完了歌，到了姜信該上場的時候。
許晴風在前面站了半晌，感覺身後還沒有動靜，回頭一看。
姜信還杵在原位，盯著他這邊，一動不動正在發呆。
“信信？”他喚他，招手。
姜信走上前來，握住他手腕，帶下去：“今晚就先到這裏。”
許晴風詫異。
卻見姜信神色稍有異樣。
“怎麽了？”
“你身體不舒服，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許晴風目光在他臉上凝了幾秒。
過了一會兒，答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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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到休息時間，兩人卻都失去了困意。
許晴風側身躺在床上，看著聯系人置頂的那枚月亮頭像，發呆。
今天排練的時候，他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姜信後來不在狀態，是因為他嗎？
他猶豫了很久，心裏的小人打來打去，交戰了足足好幾分鐘，終於，主動發了消息過去：
一枚小太陽：信信，睡了嗎？
幾秒鐘之後。
信：還沒有。
一枚小太陽：怎麽還沒睡？
許晴風消息發過去之後，有些後悔了。
怎麽會問出這種傻瓜問題？
……他是想要探究什麽答案嗎？
他決定撤回去，然而撤回剛點，姜信已經發來了回覆：
信：在想一些事情，所以睡不著。
好吧。既然都已經看到了，他就沒必要遮遮掩掩，鼓起勇氣問他：
一枚小太陽：在想什麽？
另一端。
姜信看著許晴風新發來的消息，目光在屏幕上凝了一會兒。
他在想什麽呢？
在想白天的事。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今天白天排練到最後一幕，許晴風的舞蹈明顯完成得很吃力，可他還是堅持著跳完了，到最後，他整個人似乎很久時間才重新恢覆狀態。這讓他很擔心。
想到自己之前勸說他參加，他不禁懷疑起自己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還有，今天晚上，他們兩人在排練到最後，自己慢慢不在狀態。
而許晴風，似乎也是。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了。
姜信回想起這些，開始編輯文字消息：我在擔心兩件事，一件是你的身體，如果實在不能適應舞臺，實在無法跳下去，不如就……
他正在打字，卻看到頁面傳來了語音通話的邀請。
他連忙按下接聽鍵。
“方便說話嗎？”
那頭，許晴風聲音很輕。
“方便。”他坐起來，站到窗前。
“你還沒說，你在想什麽。”許晴風聲音緩和而沈，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下的樓宇。
事實上，他在等一個答案。
姜信重新組織好語言，開始回他：“在想白天排練的事情，你看起來不太舒服，看上去也很疲憊，我很擔心你。”
我很擔心你。
姜信這句話一說出。
許晴風的心弦像是被他的手輕輕撥動。
他突然舒展起一抹笑容，房間沒有開燈，但他自己能夠感覺得到：“謝謝你的關心。”
許晴風說：“但是，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既然答應了參加，就一定會在舞臺呈現出自己最好的狀態。”
姜信聽他這些回應，倏然松了口氣：“好。”
姜信：“我相信你。”
姜信：“加油。”
許晴風：“加油。我們都要加油。”
-
夜風從簾外吹進來，姜信看著遠處的燈火，不知道，許晴風現在是不是跟他一樣，也站在窗前，面對著夜色出神。
“我在窗邊，看外面的夜色。”姜信說，接著問他，“你呢？”
“我也是。”許晴風把手機擡起來，伸向窗外，“你聽，外頭還在吹風。”
姜信把手機靠在耳畔，聽。
許晴風：“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會下雨，這幾天氣溫有點悶熱，估計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嗯，我也看了。”姜信聽著那頭自聽筒傳來的隱約風聲，沈默了一會兒。
許晴風手慢慢地伸回來，正想著要不要互相道一聲晚安，卻聽那頭，姜信說：“你最近生日，我已經想好了，要送給你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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