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到底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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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懂不懂

“是什麽禮物?”

許晴風重新把手機貼在耳畔,很期待。

姜信賣了個關子,那頭的聲音溫而低沈:“驚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那我等著。”

“嗯。”

“時間晚了,早點睡。”

“你也是。”

“明天見。”

“明天見。”

……

兩人掛掉電話。

許晴風看著屏幕的通話時間,10分25秒,不長也不短。

“小風,你剛剛在跟誰打電話呀?”房門突然被推開,許知遙打著哈欠過來,這麽晚了,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到許晴風房間傳來動靜,就過來看看。

“給姜信打的。”許晴風發現手機還亮著屏,又回,“剛剛在交流一些排練的事情。”

“哦,我還以為你在跟哪個女孩子打呢,聲音那麽溫柔。”

“怎麽可能會有女孩子?媽,你知道,我不早戀的。”

“嗯嗯,那我就放心了,早點睡啊,明天還要上課。”

“好的。”

許知遙正說帶上門,突然記起一件事,不得不提前說一下:“哦,還有個事兒差點忘了給你說,明天開始我要參加一個時尚妝造培訓,大概要出去一周,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您就放心吧,我這麽大了,沒問題。”許晴風保證。

“那我就放心了。過幾天你生日,我到時候回來給你好好慶祝,乖,在家等我啊。”

“嗯嗯嗯!”

許知遙合上門不久。

許晴風癱倒在床上,腦子裏走馬燈似的,腦補起了到時候過生日的場景。

今年的生日,會是什麽樣子的?

不知道,反正很期待。

-

天氣預報預測的降雨在第2天上午降臨。

當時還是課間操時間,大家還沒有來得及拉完整首“青春活力”,操做了一半,到了伸展運動時,隊伍裏有人大著嗓門喊:“下大雨啦!!”

接著,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向大地,全場響起一陣歡騰。

場面一時間變得混亂躁動。

主席臺上,值周主任大聲廣播:“保持隊伍的有序!我看哪個班亂跑!亂跑的班最後才走!”

此言一擴出來,震懾力極強。

下方各班才勉強鎮定了一些,一些人碎碎念:

“趕緊放啊,親愛的領導!”

“就是嘛。你杵在上面又淋不到雨!”

“有本事下來啊!”

……

各班無人散去,眼看著雨越下越大,臺上的主任喊:“各班有序退場!”

頃時間,操場像洪水卸了閘,大家逃著命似的躲逃。

許晴風周圍的人潮快速地疏散,他回頭去尋姜信,卻見姜信旁邊站了個別班的人。

對方把傘飛速塞到他手裏,接著站到了另一個同學的傘下。

那傘的顏色挺亮的,送傘的好像是隔壁6班的女生。

宋醒沖上前來的時候,見許晴風還在原位等著:“你怎麽還不跑啊?還在等姜哥嗎?”

“沒……”

許晴風轉過頭看前方,大步開跑。

一邊跑著的時候,腦子裏開始回現出這幾天排練時的一些事情。

他們班有時候在操場排練節目,每次附近的樹蔭裏,總是會有一些其他班的人圍觀。

還有一次,在主席臺上排練也是,下方站著很多人,聽宋醒說,有幾個是專門過來看姜信的。

不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些人裏面,跟圍觀的是不是同一個班的。

他跑著跑著,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

“小風——”

他停下來。

姜信舉著一把傘追上他,罩在他頭上。

“哦喲,信信,你還真是未雨綢繆啊,知道下雨,提前帶了把傘?”許晴風明知故問,假裝沒有看到剛才的一切。

“不是,是我找6班的人借的。”姜信回。

許晴風眉頭一跳。

還真誠實哦。

“借的?”

“嗯,剛剛做操,我看到站在旁邊的同學有兩把傘,正逢下雨,我就問她方不方便借一把,對方說可以。”

“然後你就借啦?”

許晴風慢慢隨他前行,因為有傘,所以不用急著踩著步子匆忙跑回教室。

“嗯。”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許晴風回顧著姜信剛剛所描述的前因後果,以敏銳的直覺,迅速地串出了一些借傘的始末。

“什麽問題?”姜信顯然分毫不知。

許晴風:“對方為什麽會帶兩把傘?而且剛好就站在你的旁邊?剛好,就能借給你其中之一?”

姜信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他說。

因為他借傘的本意,是想要為許晴風遮雨。

剛才,當周圍傳來躁動,感覺雨勢變大時,他看向前方的許晴風,想起他說最近中暑,所以才鼓足勇氣,第一次同旁邊別班的同學交流,向對方借東西。

許晴風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在這些事情上,怎麽一竅不通呢?”

“什麽事情?……”姜信認真地問。

迎著姜信坦誠的目光,許晴風到了嘴邊的話,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了。

片刻後他擺了擺腦袋和手:“沒事兒,不懂就不懂,不懂最好了,你是個乖寶寶,別想太多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沒有想其他事情。”

姜信依舊認真地看他。

-

雨點敲擊在傘面,一聲聲清脆的震動。

接著是姜信清越的聲音:“我只是想為你遮雨。”

他看著許晴風,神色沒有一分動搖:

“你最近中暑了,不能淋雨。”

“……”

許晴風心裏的感動,持續不到一秒。

我謝謝你啊。

很快,感動就轉為了無奈。

他實在沒有憋住,笑出一聲,接著垂著眼睛連連點頭:“啊對對對!我中暑了,不能淋雨,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事兒!”

“謝謝你啊姜信!”

許晴風真誠地道起了謝,雙手合十:“阿裏嘎多,感激不盡,多謝關照!”

“愛你,麽麽噠!”

姜信:“不客氣。”

“……”

許晴風真的繃不住了,頭迅速向旁邊側了下,手指壓向太陽穴。

你個小傻瓜。

-

兩人回了教學樓。

姜信把傘收好,一下一下地抖掉上面的雨水。

抖了水之後,許晴風跟他往樓上走,他們班在3樓,兩人走到一半,在樓道裏就撞到了幾個6班的學生。

姜信認出了剛才借傘的同學,快速上前幾步說:“同學,你的傘,剛才謝謝你。”

女生回過頭,沖著姜信笑了一下:“沒事兒,你要是還需要,可以暫時放你那邊,反正咱們兩個班挨著,你隨時都能過來還。”

姜信正要說“謝謝不用”,旁邊,許晴風幫他率先答了:“我們都有傘的,同學,只不過剛才落在教室沒拿。”

許晴風此話一出。

姜信有點詫異地看了看許晴風。

他也有傘嗎?

姜信今天早上是帶了一把,因為他習慣看天氣帶傘,可他記得,今早上課的時候,許晴風還告訴他說:“我今天忘了帶傘,完蛋了完蛋了。”

許晴風這麽一說,對方就把傘接回去了。

“那好的,再見!”

“嗯嗯再見。”

-

姜信看對方的背影遠去之後,就問許晴風:“你上午不是說……你沒有帶傘嗎?”

“是啊,我就是沒帶啊。”許晴風將剛才說的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你剛才說……”

“別問!謊言就此翻過。”許晴風率先上了樓道。停在了高他一級的位置,回頭對他:

“再問,我就要撓你了。”

“……”

姜信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覆盤著自己剛剛說的話。

是自己說了什麽,讓他不開心了嗎?

回到教室之後。

許晴風正翻出錯題本整理筆記,感覺到後背被輕輕戳了戳。

誰戳的,不言而喻。

他假裝一無所知,一手撐住額頭,假裝做冥思苦想狀。

但是。

某人似乎不打算放棄。

後背又被某人戳了一下,許晴風終於於心不忍,還是側過頭去:“怎麽啦?”

“我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麽不好的話,或者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沒有啊。”

“真的嗎?”姜信認真問。

許晴風看他誠懇的、認真求解答案的態度,以及“純良無害”的神情,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的欺騙好沒人性。

他都這樣了,就不能告訴他一下嗎?

好吧,告訴他吧。不然他自己會良心不安的。

“有一件事,其實你做錯了。”許晴風開始“正兒八經”給他說。

“什麽事?”

“就是——”

姜信認真聽。

他憋出:

“找別人還傘的事。”

……

許晴風真解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吞吞吐吐地撒了謊。

啊啊啊啊啊啊。

說實話怎麽那麽難?!

“還傘的事嗎?”姜信認真地等許晴風繼續說。

許晴風憋著憋著,憋了兩秒鐘之後,快速說:“對的對的!就是你跟別人還傘的時候,一定要重覆說幾遍謝謝,這樣才能深刻表達你的感激不盡,其次還要註意傘上的水一定要抖幹!最好就是晾起來,等他們全都自然烘幹之後再收好紮好交到對方的手裏以保證東西都是完、好、無、損、的!”

許晴風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他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那麽大的肺活量。

他以為姜信沒聽清,卻發現姜信點點頭,將他的一連串話通盤接收,之後應下:“好,我明白了。”

他像是頓悟了什麽道理似的,手終於收回去。

許晴風回轉過頭,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

啊!

自己是怎麽回事兒啊?!

怎麽自己現在也開始不懂了呀?!

姜信是不懂,他明明很懂,怎麽現在懂也裝不懂啊?!

一向自詡為直球的他,如今竟在姜信這團棉花上屢屢受了挫。

他向來直言直語,心直口快,鋒芒畢露,有一說一。

如今這些“直”,全被憑空吸收完了般。

還被吸納得一丁點兒都不剩。

而姜信那團棉花,竟然還安然無恙,安之若素,穩如泰山。

怎麽可以這樣?!

不行,不能他一個人崩盤。

下次一定要找個機會,當面跟他說清楚!!

-

夏天的暴雨在降臨之前偶爾會有預兆,連續多日的晴朗之後,基本會接連持續好幾天。

自從上午大雨驟降,教室窗外的雨聲就沒怎麽斷過。

到了晚自習結束,雨勢仍然沒有一分減弱的趨勢。

下晚自習後。

許晴風和姜信撐著同一把傘,匆匆地趕去車棚。

姜信帶來的十骨傘整體比較大,步行時可以躲兩個人。

但是騎車的時候,能不能完全擋住斜飄過來的雨水就是個未知數了。

雨點砸在傘上,不斷線的水接連自傘骨流下來,姜信正要上前座,許晴風突然上前一步,把傘往他手裏塞:“今晚我來騎車吧,你比我高一些,舉著傘不費力就能把我遮到。”

許晴風提前預設了這種情況,如果他坐在後座,舉傘的時候,得擡手才能遮擋住姜信,還不確定能不能遮好。

但是如果位置換一下,傘的高度就剛好。

姜信明白他的意思,傘遮住許晴風的同時,隨他上了車。

-

自行車穿行在大雨之中,眼前的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們經常來返於這條道路,所以對路況很熟悉,但許晴風仍然打起了十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蹬著車。

姜信坐在他身後,撐著的傘,為他們擋住了漫天的雨。

-

騎行到小區,兩人進了樓下車棚。

夜雨敲打在棚頂上,奏出富有節奏的聲音。

許晴風鎖好車子,姜信撐著傘在旁邊等他。

許晴風做好這些後,再一次沖進姜信的傘底,和他飛跑向所在的樓棟。

到了樓梯間,聲控燈自動亮起。

姜信收傘時,許晴風卻發現了姜信後身的異樣,手探向他,一摸那衣服後身一塊兒,竟然是濕的。

校服後身的顏色是純白,加上版式寬松,水漬在樓道的燈光下看得不太明顯。

許晴風觸摸之後發現了異常,又驚又擔憂地問姜信:“你後背怎麽濕了那麽多?”

“吹風的時候,雨斜著飄進傘裏了。”他說,收好傘抖了抖,對許晴風,“走吧,上樓。”

許晴風走在他身後,心跳隨著有些沈的腳步一上一下。

傘面很寬大,明明可以遮住兩個人,自己的上身沒有怎麽濕,除了褲腳,因為在蹬車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有雨水濺到褲腿處,但是姜信說,剛才吹了風。

可是剛才在路上行駛時,除了騎行過程有迎面的風,他明明沒有再感覺到其他的風勢。如果說是騎行時的風吹斜了雨絲,那麽雨也是對著他們前行的方向,怎麽也不可能淋到後背。

姜信撒了謊。

他慢慢猜測出了真實原因,擡頭看他。

姜信走在他上面幾級,身形顯得很高挺。

少年頂著樓道上空的燈光,光線自線條流暢的脖頸間,斜照進他眼底。

傻瓜。

他在姜信看不到的身後,搖頭發笑。

-

開門到家之後。

許晴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房拿幹凈的衣服,準備好了毛巾遞給姜信:“快去洗個熱水澡,我去煮點姜糖茶。”

“嗯。”

姜信接過衣物進了浴室。

許晴風在廚房裏煮姜茶,他打上火,竈爐上的火苗竄上來,散發著陣陣暖意。他聽到自浴室傳來的水聲,緩了口氣,接著去冰箱拿食材。

窗外隱隱滾過悶雷,電光時而映點著夜空。

他把姜切片,紅糖切碎,接著在水中熬煮。

絲絲縷縷的白煙自鍋邊騰出,他站在旁邊靜靜地等待。

過一會兒,他聽到來自浴室的水聲停了,打開鍋蓋,將姜糖茶小心地盛在碗中。

熱氣慢慢地騰出茶的辛甜味兒,他端著碗走到客廳時,姜信也正從浴室出來。

“你這裏有袋子嗎?”姜信問他。

“要袋子做什麽?”

“我想把外衣裝起來。”

“不用,你就放在筐裏,待會兒我丟進一體機,明天就能穿。”

“好,謝謝。”姜信依言照做。

“吹風機在門口,頭發吹幹之後把這個喝了。”見姜信回到客廳後,許晴風把碗放在桌上,走向自己的房間,“我去洗澡了,姜茶你記得趁熱喝哦。”他又叮囑了一遍。

“好的。”

-

雨點打在窗戶的玻璃,外頭開始吹風,窗簾紛飛,姜信發現客廳的窗戶沒有合嚴,一些雨斜飛進了房間。

他走過去關上時,見夜幕滾過沈沈的雷電。

關好窗戶,他在桌邊坐下,端著茶,嗅到辛甜的香味。

還沒有飲,浴室那邊傳來許晴風的聲音:“信信你在嗎?”

“在。”姜信起身應,走過去。

-

許晴風進浴室不久,才發現自己忘了帶幹毛巾。

他衣服剛褪完,猛地記起了這件事兒,又不方便出去,只能拜托姜信。

“幫我拿一下毛巾好嗎?在我房間櫃子的豎排第2個,米白色那條。”

“好,我馬上去拿。”

姜信進了房間,按他所說的找到了毛巾,接著走向浴室:“毛巾放哪兒?”

“給我吧。”

門打開一條縫隙。

許晴風的手自其間探出來,探摸了兩次,才拿到他遞過去的毛巾。

姜信遞交東西時,目光不經意掠至門間的縫隙。

少年側身的弧線,在窄窄的縫隙間、柔色的燈光裏隱現。

弧線,自白皙的肩膀延下。

接著是腰線。

再之後——

……

一股電流陡然竄上背脊。

他倉皇地別過視線,意識到自己的無心一眼突然成了冒犯。

浴室的光透過玻璃門,剩下些微薄的柔光,開始無聲侵襲著他的神智。

他又退出一步。

感覺到自己已經被外界客廳的光亮圍繞,他轉過身,腳步有些促然地離開。

他回到桌旁,慢慢端起碗。

-

姜糖茶的水面漾著幾盞光,他目光有些失焦地盯著那茶面。

光芒在微微蕩漾。

因為他的心跳動不止。

-

這時。

茶面的光消失了。房間也是。

驟降的黑暗裏,浴室那邊傳來許晴風的驚呼:

“停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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