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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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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駿馬飛馳,疾風鼓起袖袍。

謝煜只感覺耳畔風聲獵獵作響,心裏情緒翻湧,最終在風聲裏平息。

謝煜急喝一聲,催促著烈馬再次加速,終於趕在日落之前到達了靈安寺。

靈安寺隱在密林當中,隔絕一切喧囂。謝煜把韁繩交給寺裏的小沙彌,隨後熟門熟路地往僧舍走去。

推開門後,謝煜徑直走到榻上坐下。

連競北本已準備休息,突然一個小沙彌跑過來告訴他故人來訪。連競北瞬間便料到是何人,畢竟來了靈安寺之後會來尋他只有一個人。

於是連競北連連披上外衫。

“侯爺怎麽又來我這處了?”連競北被打擾了也氣,連熱茶都憊於奉上。

謝煜倒是未察覺,聽了連競北的話也沒回答,只獨自坐著沈思。

見謝煜不說,連競北也不再問,只給自己倒了茶喝。

許久過去,謝煜終於開了口:“我,愛上了一個姑娘。”

連競北喝茶的手頓住,詫異地看向謝煜。他也沒想到謝煜要和他說的是這回事,只不過細想可以得知,大概除了他,謝煜找不到另一個合適的人說這種事。

連競北笑了聲,道:“然後呢。”

謝煜卻停下,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畢竟連謝煜自己都說不清他是從何時喜歡上姜盛漪的,又是何時變為愛的。

太久了。

謝煜喉間溢出一聲嘆息,他理了理思緒,將這一世的所有一一道出,連帶著姜盛漪的憤恨、他的不解。

謝煜說完以後,屋內久久未響起另一道聲音。謝煜看過去,發現了連競北覆雜而陌生的眼神。

倒不是上一世的不滿、厭惡。

畢竟這一世,他還沒有作出那般毫無底線之事。

“唉,你這、你這,”連競北豎起食指點了點,滿臉無語,“愛一個人,不是你這般的。”

謝煜眼中不自覺帶出茫然,那該如何愛一個人?

連競北無奈地看著自己多年老友。他與謝煜自小相識,自然知道謝煜的情況。只是二人私交並不密切,他也沒有立場和能力去拯救謝煜。

二人的相熟,其實認真說起來也就這一年的時間。

“至少,你不應當如此去威脅人。”連競北一語中的,“你不能把你對待敵人的那一套,拿來對付所愛之人。”

“在愛裏最重要的是真心與真誠。”

聞言,謝煜腦海中不自覺回想兩世所有一切,才發現確如連競北所言。

謝煜口中苦澀。從前,姜盛漪分明那般真切地愛著他,可他的強硬、欺瞞、逼迫,一步一步將姜盛漪推遠。

哪怕重來一回,她也不肯給他機會了。因為就算從頭來過,謝煜仍舊是覆刻著上一世的手段,在她看來,他沒有絲毫改變。

可是他還兀自做著夢,以為自己可以規劃好一切,讓他們有一個美好圓滿的結尾。

可謝煜他漏算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姜盛漪的心意。

他自詡愛她千百分,可連她的感受都不曾放在心上過。

謝煜不禁掩面,眼眶是一陣陣的酸澀。

連競北品著茶,看謝煜此番模樣,感慨萬分。慨嘆過後,他心裏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慕。連競北羨慕謝煜還有補救的機會,可是他卻不會再有了。

謝煜回過味後,起身拱手作揖,連競北欣然接受。

“天色不早了,現在回城是來不及了。”連競北悠悠地道,“寺廟中的廂房住滿了。不如,你就在我屋裏睡一睡地吧。”

謝煜肅著神情點頭,隨著連競北取了被褥就地一放,安然躺下了。

這日臨近日暮,天邊染上一片橙紅。白日的燥熱在此刻已經盡數散去,輕風吹過,帶起幾分涼意。

姜府後巷的角門處,一輛馬車停住。

姜盛漪扶住流螢的手,踏下車轅。正準備走入府中,姜盛漪餘光看見不遠處棗樹旁邊有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影,身著墨色圓領袍。

姜盛漪轉頭,看清了那道人影的臉。

是謝煜。

姜盛漪收回腳步,道:“流螢,你在此處等我片刻。”

說罷,姜盛漪往那邊走去。

才只走了兩步,謝煜就捕捉到了她的意圖,立馬邁步從樹旁離開。

“姜姑娘!”謝煜忍住心中的渴望喚道,疾步走向姜盛漪。

姜盛漪眉心微蹙,眼神覆雜。已經三月未見,姜盛漪未曾料到謝煜竟然又來找她,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難道那天她的話還沒讓謝煜死心嗎?

心中萬般想法,面上姜盛漪只恭敬地福身,道:“侯爺怎麽來了,可有要事?”

謝煜負在身後的手緊了緊,卻不敢用力,他道:“無事,只是我想給你個東西。”

這段日子沈佑綏三五不時地送禮,在姜盛漪面前心上想必是刷了不少存在感。謝煜嫉妒得發狂,可他很少送禮,也不知姜盛漪到底喜歡什麽。

她那般討厭他,大概他送任何禮物都無法討她歡心。

盡管這般想著,可謝煜還是來了。

謝煜伸出一直藏在身後的手,攤開手掌,手心裏是一枚平安福。

這是謝煜那日在靈安寺向住持求來的。靈安寺住持很少親自開光平安福,這回還是他欠了連競北一個人情才拿到。

謝煜固執地伸著手,他看見姜盛漪的目光落在手上,視線溫和恬淡,謝煜卻感覺手掌仿佛被灼熱,不敢動彈。

她水潤的唇瓣微微吐出嘆息,令謝煜心間顫抖,萬分忐忑。

姜盛漪看著謝煜的手掌,剎那間便想起上一世替謝煜求的數不清的平安福。姜盛漪擡眸,正對上謝煜緊緊鎖住她的雙眸,裏面是壓抑、痛苦,還有兩分期冀。

姜盛漪咬咬唇,從謝煜手掌上拿過平安福,退後兩步垂頭道:“多謝侯爺好意。”

感受到手掌拂過一絲溫熱,謝煜手指不可控制地蜷縮,握拳垂下。看著姜盛漪避嫌地遠離,謝煜心中酸痛,柔下聲音道:“盈盈,我……我會改的。”

沒頭沒腦地一句話,姜盛漪卻聽懂了。

謝煜在說她的指責。

謝煜見姜盛漪只兀自低頭,知曉她一時無法接受。謝煜深吸一口氣,不願姜盛漪感到為難和不自在,轉了話題。

“趙家既滅,姜家應當不會有事了。”

姜盛漪這才輕聲答道:“好,多謝侯爺前些時日出手相助。”

謝煜道:“只是現今朝堂局勢愈發混亂,你,記得提醒令尊要萬事小心。如果有事,來找我。”

姜盛漪心裏一跳,姜望入仕多年,嗅覺定比她要靈敏,謝煜這話實在無法令她不多想。

見姜盛漪不解的視線傳來,謝煜抿唇道:“只是事情發展得太快,可能一夜之間便會翻天覆地。”

姜盛漪見狀沒再繼續追問,她沈默片刻準備離開,但謝煜卻忽然開口。

“盈盈,離沈佑綏遠些。”謝煜低聲道。

姜盛漪眼眶微微睜大。

“他靠近你絕不僅僅是表面那般簡單。”謝煜補充道。

姜盛漪頷首。

她先前雖然因著外祖母的吩咐,抱著接近一番的心態接受了沈佑綏的示好。可這段時日的接觸下來,姜盛漪發覺自己對沈佑綏並無心動的感覺。

盡管不知謝煜此話出於何意,但莫名地,姜盛漪相信謝煜絕不會無的放矢。總歸稍稍遠離並無壞處,姜盛漪便答應了。

與姜盛漪分開後,謝煜回到了府上。

稍作休息用過晚膳後,卻突然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謝煜看著那幾個身穿宮裝的人,眼神瞇了瞇,起身拱手道:“幾位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侯爺,陛下讓你速速入宮。”領頭之人沈聲道,神情凝重。

謝煜道:“容我去換件衣服。”

那人打斷了他:“不必,首要之事是入宮。”

謝煜心中一沈,這人的打斷恰好印證了他的想法。皇帝雖然沈迷修仙之道,但有什麽事能讓他急到連給臣子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再聯系這段時日皇帝愈發差勁的身體,有時甚至連上朝都不能夠。

答案呼之欲出。

謝煜頷首:“勞煩幾位帶路。”

說罷,謝煜跟著他們前往宮中。趁幾人不註意之際,謝煜給程響遞了一個眼神。

急匆匆地趕到燈火通明的宮中,才發現皇帝寢宮勤政殿之外早已經跪滿宮人。而前朝大臣還未趕來,想必是事一發生,馮保就派人到靖安侯府了。

謝煜有皇帝的令牌,輕而易舉地讓侍衛收起兵器,進入了皇帝寢宮。

皇帝寢宮內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苦澀藥味,熏得人頭昏昏沈沈。

謝煜才停在屏風前,內室就傳來皇帝衰弱吃力的聲音:“明之,你先進來吧。”

得了命令,謝煜才擡步繞過屏風。

內室除了躺在龍床上的皇帝,至於馮保一人,連代為掌管鳳印的貴妃都不在。

貴妃為六皇子黎千澹生母,自先皇後仙逝後便由她管理後宮。只是自皇帝尋仙問道以後,便多年不曾踏入後宮。

不過,貴妃在宮中掌權多年,眼線只會更多。想必此時,六皇子已經快馬加鞭往宮內趕來了。

謝煜走上前跪在床榻邊行禮。

床上的皇帝艱難地喘著氣,顫顫巍巍伸出手。謝煜會意,立刻擡手任皇帝的手搭上。

“明之……”皇帝用力扶著謝煜的手,費力擡起上身,聲音細若游絲,“朕英明半世,老來只顧尋求長生,以致朝政荒廢。今百官對立、各自結派,矛盾重重。唯明之獨善其身。”

“三皇子雖貴為嫡出,而性格激進易怒,難堪大任;老六性情淑均,是純孝之人,然尚未弱冠,且母族勢力強大,易受掣肘。朕於今日命令你,靖安侯謝煜,悉心輔佐繼任皇帝,以平朝堂、護國安穩。”

謝煜面色平穩,鄭重道:“臣,領命。”

皇帝收回手,覆又躺下,他一手指向外間,道:“聖旨朕已經擬好,在書桌暗格裏。”

“朕希望,老六繼位後,勿要對其兄長趕盡殺絕。”皇帝嘆息道,聲音微不可聞。

謝煜道:“臣遵旨。”

而床榻上卻再沒有聲音傳來。

謝煜心有所感,擡頭看去,皇帝已經閉上雙眼,神情平靜安寧。

馮保走上前,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神色悲慟地搖頭。而後馮保走出內室,高聲喊道:“陛下,駕崩——”

霎時間,宮人齊聲悲哭,響徹天際。

正當眾人悲痛之際,忽然馬蹄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高喝:“本宮奉父皇之命,前來逮捕亂臣賊子!”

謝煜正準備尋找聖旨的動作頓住,他聽出來了,這是三皇子的聲音。

謝煜鎮定自若地從勤政殿走出,恭敬地行禮道:“臣謝煜見過三皇子。”

三皇子下了馬,大步邁上臺階,皺眉道:“怎麽是你?”

“臣奉命入宮。”謝煜道。

三皇子似是接到了什麽信號一般,聲音冷下:“想必靖安侯也是今夜的亂臣賊子之一了,那就對不住了。”

謝煜比三皇子略高,他挺起背,略帶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三皇子,自是看出了他的外強中幹。謝煜又道:“三皇子,臣奉命入宮。”

說罷,謝煜出示了令牌。

三皇子被謝煜淩厲的眼神看得脊背一寒,不自覺心虛起來。三皇子咳了一聲,道:“雖然靖安侯手持令牌,但本宮也不能輕信。還請侯爺稍等片刻,我去稟了父皇再做決定。”

謝煜冷眼看著三皇子走入寢宮,隨後果然傳來三皇子哀慟哭號。

謝煜沒有去管,他掃視了一眼臺階之下。宮女太監盡數被趕到了一邊,有一隊身穿布甲之人守著。而馮保和身份高貴的貴妃,此時亦被擋住。

謝煜同貴妃對視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三皇子出來了,他指著謝煜痛呼:“好你個靖安侯!竟敢行刺父皇!虧本宮還那般信任你!來人,給本宮把謝煜拿下。”

很快,三皇子帶來的人便團團圍住謝煜。

謝煜並未抵抗,任由來人架住他。謝煜看著三皇子眼裏遮不住的狂喜道:“陛下在仙去前,已經擬好聖旨。”

“哼!父皇的聖旨,正在此!”三皇子從袖中拿出一卷聖旨,揚起頭道。

謝煜凝眸看著三皇子手裏的聖旨,神情不明。三皇子從進入勤政殿到出來派人制服他,期間不超過一刻鐘。

這般短的時間內,他要如何找出聖旨?

答案呼之欲出。

原來三皇子打的是這個主意。

只要他借假聖旨登上皇位,那麽真的聖旨在何處、能否找到也就不重要了。總歸大局已定。

但是,三皇子實在小瞧了謝煜和貴妃。

侍衛正準備上手制服謝煜時,一支箭矢飛射而來,直直刺入士兵的小臂!

三皇子大驚失色:“何人竟敢在宮中放肆!”

幾百士兵齊齊走入,迅速制住三皇子帶來了幾十個侍衛,解除被圍困宮女太監和貴妃。

不一會兒,人群中走出來另一個男子,正是六皇子。

黎千澹扶起貴妃,恭敬地行了禮,隨後他走到三皇子身前,道:“三哥。”

三皇子神情狠厲,他喝道:“六弟你也要與賊人為伍嗎?!”

黎千澹亮出令牌,正是謝煜先前交給程響的那枚。這是皇帝賜下、調令京城禁衛軍的令牌。

謝煜在走之前,給程響下了命令,命他帶領禁衛軍士兵與六皇子會和,隨後趕赴宮廷。現在,六皇子黎千澹名正言順,率領京城士兵、護衛皇城安危。

三皇子看見令牌,知自己大勢已去。但他仍舊不甘心,高舉起手中聖旨,“本宮手中有父皇聖旨,不日即將凳上皇位,六弟你還要與我為敵嗎!”

謝煜道:“三皇子這聖旨從何而來。”

“從我父皇桌上看到的。”

謝煜笑了:“陛下也是如此說的,不如讓臣去桌案上看看吧。”

三皇子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冷笑了一聲:“侯爺心中既然有了結果,何必再如此消遣我!”

這話無異於一種承認。

黎千澹聞言,右手一揮,幾個侍衛湧上來捉住三皇子,押著他走下臺階。

三皇子戰敗,周身起初的意氣風發瞬間被頹靡取代,他高聲笑道:“六弟,你莫以為這樣就能安穩了!”

黎千澹皺眉,本欲反駁卻被謝煜攔下。

謝煜向黎千澹搖搖頭,此時最重要的不是和三皇子鬥氣,而是在百官到來之前將一切處理好。待繼位以後,再處理三皇子留下來的弊端也不遲。

黎千澹忍下心中的怒氣,跟著謝煜進了寢宮。

待百官烏泱泱地跪在勤政殿前時,一切都已經處置好,絲毫看不出先前發生過的動蕩。

國不可一日無君。

皇帝駕崩次日,三皇子黎千澹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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