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三章 著魔

關燈
蕭白衣擡頭,目光幽幽的望著高聳入雲的樹桿和如雲華蓋,心想那人該是得道了吧。

當日洛蘇扔下的那一個錦囊,足以撐開一個保護罩護衛王宮百年。

如今數十年過去,災難過後的世界滿目瘡痍。

唯有王宮和這裏,像沙漠上的綠洲,像無邊大海上的一葉浮萍。

說到底他也是一個自私的人,他不是不關心域外天魔在哪個世界大肆毀壞,卻更願意守在這一處,最後有她氣息存在的一隅。

奪舍之身無法證道,他的靈魂雖比以往強大,但實力卻大打折扣。

最後的十年時光,他以養老的心態出現在這裏,日日打坐。

他多希望有一天,她能像之前一樣從樹上墜下,他飛身去接。

一起一落,恍若隔世。

老天像是真的聽到他的呼喚一樣。

洛蘇從天上掉了下來。

隨之而降的,是天罰。

一道道金光雷罰加身,洛蘇殘破的身子很快變得焦黑如炭。

不過十息時間,他飛躍而至,落入掌心的的只有盆大的焦黑的玉佩,其中一半已被攔腰折去,孤零零的,像每個歷史的沈澱物件,經過千百年泥土的氧化和風雨的腐蝕,表皮變得坑坑窪窪,暗淡無光。

仔細看去,上面竟有字跡顯示:死而不滅,窺天機伺後世!

有水珠從他臉龐劃過,落入了衣襟。

他擡頭,只見天空烏壓壓一片,驟雨啪嗒啪嗒像石頭一樣砸進近七十年沒有降雨的幹涸的流沙。

一砸,便是一個碗大的坑。

被他死死護在懷中,風雨中穿梭,玉佩卻一點也沒淋上,反是他自己被那雨沖刷的像落湯雞一樣。

從遠處望去,王宮像一個倒扣的雞蛋,他迅速穿過那層半透明的屏障之時,甚至能聽到“啵”的一聲,像新生的小雞即將破殼而出。

在本無一人的宮道上,此刻卻站著一個不合時宜出現的人。

蕭白衣緊繃著臉,抽劍便砍向了他,這一砍不要緊,人沒砍到,他自己卻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空氣中那人冰冷的聲音響起:“螻蟻,當弱至如斯。”

蕭白衣的指關節握的發白,擡頭望向不遠處的虛影,“這裏不歡迎你,滾!”

偃玊青長發無風自曳,立在宮道中央,俯視著身形孱弱的少年抱著被外袍小心裹起來的布包一瘸一拐的從他身邊經過,一步不停的走向宮道深處。

望著他遠去。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看著他遠去。

偃玊青擡首望著一半晴一半雨的天空,久久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白玉如削的下巴高擡著,有幾分高傲,有幾分睥睨,有幾分寂寥,有幾分悲切。

只有他知道。

……

“你出去了?”傅灼華在僅剩的幾個宮人服侍下換上了新量的龍袍,眼都沒擡的跟匆匆進來的蕭白衣搭話。

蕭白衣“嗯”了一聲,抱著懷中的東西一言不發的向後殿而去。

傅灼華心中不憤,好啊,目無王法,以前不把他當個帝王就算了,現在連話都不屑多說一句!他倒要看看,這呆子準備去做什麽?

一路尾隨,發現他去的是一處廢棄的院落。

心中疑慮更甚!他去這兒作甚?

關好門窗,素來喜愛幹凈的他脫了袍澤鋪陳在桌面上,方才小心翼翼的將盆大的玉佩安放其上。

靜坐少許,他長籲了口氣,取出了一紙水月符,默念咒語,頃刻間燃作一縷青煙,煙香裊裊,化為一名豐神玉朗的僧侶模樣。

“這麽多年,你終於肯見我了。”

蕭白衣張了張嘴,心中一片寡淡,以對面這人的行事準則來說,必不會再插手凡塵俗事,他連奪舍他人的自己都可輕易認出,何況……桌上明顯身受重創的卿洛蘇的本身呢?

“放下,便是超脫。”

淳言雙手合十,低眉斂目。

他大抵知道這個人為何求他了,也知道說什麽都改變不了他的主意,他只嘆因果輪回,造化弄人。

如若當年卿洛蘇未被送至覃山寺,是否主持還彌留人間?世間再無徐則、蕭白衣,唯有心向劍道一往無前的權戢陽!

可惜苦海無邊,一旦走上,再無回頭路。

“你有一萬個理由阻止我救她,可我卻沒有理由看著她灰飛煙滅。行端,你我多年的交情,我最後求你一次,告訴我怎麽救她?”

淳言眉眼深深的看著鏡像,一泓死水般沈寂的雙目中湧起波瀾,他從不知道情為何物,縱使養育他多年的恩師慧安故去,他也從未動過令其覆生的念頭,因他所修佛法,各人皆有緣法,普度眾生方為正道。

“你如今也不過借屍還魂,修為大退,自身難保,如何能救人?更別提救一個器靈了!卿洛蘇有如今這般下場,是她自己道心不堅的緣故,就算你救活她,也不過是一個廢物了,你還指望她感激你嗎?”

“我不要她感激,只要她活著,好好活著,讓我付出什麽代價都行!”蕭白衣捂住雙眼凝噎,“行端你不懂,我已經愛上她了,就算她不記得我名字,不知道有我這麽個人,但她能夠好好活著,我此生無憾了。”

“……”

“著聲色是為魔,去劫厄是為佛。 諸般因果,皆是形色。”

淳言搖頭嘆息,“你既已著魔,便與我佛非同一路,日後,盡看天意吧!”

鏡像突然消失,唯剩燃盡的灰燼寸許,自窗縫中悄然潛入的微風將灰燼吹的滿屋子都是。

蕭白衣捏緊了拳頭,手臂上青筋暴起。

目光落在玉佩上時,瞬間洩力。

用袍澤裹了玉佩,放下門栓,推開木門。

吱呀呀聲中,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你……你想怎麽做?”傅灼華憂慮地望著他。

蕭白衣微微一笑,隔著布料輕輕撫摸著玉佩,像是撫摸著戀人的長發一樣。

“我說過,她會好好活著。”

為此,不論付出何等代價都是值得的!

他擡頭望向遠方,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像一陣霧,風一吹就散了。

寥落的宮廷,倒扣的碗,一意孤行的堅守。

不過是為了等一個人。

現在他等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