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玊青見那人又回過頭來，不禁松了口氣。

到底為了哪般，他也不清楚。

但總歸是不想她死的。

“偃玊青，你廣記博識，可知於仙魔兩界有什麽法子能令人起死回生的？”

“有，”他深深看了眼他自以為是螻蟻的蒼白少年。

“在魔界，有以命換命的法子。她即是器靈，便需要另一器靈以血肉靈魂重新鑄就軀殼。”

“器靈！”蕭白衣濃眉緊鎖，“我到哪裏去找……”

偃玊青輕笑一聲，“這不是正有現成的麽，何必舍近求遠？”

蕭白衣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到底是你的命重要，還是她重要。”

如果你救不了她，便交給他也是好的，不過假手他人，就不要再想別的有的沒的了。

“我知道了！”

蕭白衣鄭重握拳，“具體我該怎麽做？”

偃玊青第一反應是他聽覺出現了問題，一個器靈修煉成精是有多麽不容易他都看在眼裏，為了旁的人摒棄修為已是極其難得，蕭白衣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輕易的決定了自己的生死。

他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岌岌可危起來，因為他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做決定。

分身，註定只能被掌控在原身手中，即使他擁有了獨立的意識，破釜沈舟的勇氣，也不能阻斷他和帝滄之間神魂的聯系。

如果沒有分割的那一半元神，他終極一生只能是個傀儡。

但在見到卿洛蘇的時候，他便知道，這就是命。

偃玊青的命，便是攪弄風雲，令這天地變色，在眾望所歸的天定之人刀下氣絕身亡。

她，就是他的克星。

他不能將她乖乖送到帝滄手中，那只會讓他死得更快！

封穴，斷脈，只為讓她不再成長起來。

從源頭處掐死誘因。

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愛這種東西，來勢洶洶，刻不容緩。

對她下不了手，狠不下心。

畢竟養了一百年，縱是草木，也有了感情。

他驚覺，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愛的如此卑微，連為她去死這件事都變得神聖而莊重。

可以想見，如果蕭白衣一死，重情重義的卿洛蘇會念他直至生命的盡頭。

而他偃玊青，便徹徹底底成了她人生的過客。

“你要想好，這可是天罰……”

蕭白衣眼神無比堅定，“我不怕！”

“只要蘇蘇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事！”

本就死過一次的人，他只會更加珍惜得來不易的重生機會。

到了他身上，這句話變成了笑話。

偃玊青抿了抿唇，“千刀萬剮你知道麽？”

“你承剮刑，代她受過天罰，便可換她一命。”

“道之所在，雖萬千人逆之，吾往矣。”

蕭白衣鄭重對他一揖，“一言泯恩仇，多謝。”

偃玊青一楞，看著漸行漸遠的清瘦背影，心間不知為何突然堵的慌。

仇如山海，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能大徹大悟至此，假以時日必能榮登道巔，為了愛自毀前途，於許多求道之人而言無疑是癡狂魔怔了。

但是其雲淡風輕也觸動了他的心弦，一直以來他都把命理之說看的甚重，幸也不幸？

一時也不得言語。

蕭白衣清理出一只鼎爐來，喚來飛劍，以己血在玉佩上繪下自己的生辰八字，方將盆大的玉佩放入鼎中。

“若有來生……”

蕭白衣苦笑一聲，古往今來天罰過後，得善報者有幾人？

“怕是沒有下輩子了吧。”

他默念共情咒，舉劍割在自己手肘上，一片片樹葉般薄厚的肉片井然有序的躍入鼎中。

他的臉色越發慘敗，額頭的汗水布滿了大半張臉。

縱然經歷過死亡一場，也沒有那刻比之現在還要痛苦的了。

這是天罰，開始就不能停下。

蕭白衣咬牙苦撐，這才哪兒到哪兒，只要湊足一萬刀，蘇蘇就能得以解脫，他絕不能半途而廢。

與其兩個人一起身亡，倒不如讓她帶著他的那一份活下去！

室內蕭白衣痛苦如斯，門外傅灼華早已淚眼朦朧，聞訊趕來的夏夕顏正窩在緱吉懷中泣不成聲。

“為什麽……為什麽好人都不得好報？”夏夕顏聲音哽咽，“姐姐那麽好……嗝好的一個人，老天為什麽對她……”

緱吉輕拍著她的脊背，眉眼憂慮的望著設了重重禁制的大門。

她還說如果她死了他也不會獨活的話，而今她生死不知，他卻好好的站在這裏。

卿洛蘇此人，真的是不大會說話呢。

但她是真的善良。

夏夕顏說的話，亦是他想說的。

他更佩服裏面那個男人，散盡修為可不是說散就散的，如果有一天夏夕顏也……

不，不會的，他不會放任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以她迷糊的狀態，怕是把自己丟到哪個犄角疙瘩要哭的死去活來呢！

傅灼華看著旁邊這對秀恩愛，心裏挺不是滋味的，但想著好歹是卿洛蘇的朋友，過來送她一程，也就歇了心思。

他雖然盼著卿洛蘇能活蹦亂跳的生還，但他也明白“命不可違”的道理。

逆天改命，可沒有那麽簡單！

室內。

血泊中栽倒的男子，哆嗦著手提劍在身上比劃，找了一會兒才找到零散的肌肉組織。

“最後一刀，最後一刀……蘇蘇……”

然而，最後一片兒肉也飛進鼎爐內，奇跡還是沒發生。

他渙散的神智猛的回籠，臉上泛不正常的紅潤光澤。

“為什麽！！！”

他想要站起來，卻渾身乏力。

只能拖著殘軀氣喘籲籲地雙手環抱住鼎爐，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滴滴滾落。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

“蘇蘇……我救不了你……我是廢物……我是廢物啊……”

“蘇蘇……我陪你一起吧……”

“不論是天罰……還是灰飛煙滅……”

“多一個人……就不會怕了……”

匆匆趕來的淳言頓住了步子，健步如飛的小沙彌不由好奇看他，奇怪師傅怎麽突然間又不急了。

淳言長嘆了口氣，盤膝而坐，手撚佛珠，開始念往生咒。

小沙彌摸了摸光頭，也跟著坐了下來，像模像樣的念起了往生咒。

突然，遠方的天空烏雲錦集，如成年人腹部一樣寬的赤色雷電“哢嚓——”落在了遠方某處，驚的小沙彌睜眼眺望，拉起淳言的袖子弱弱的說道:“師傅，師傅你看那邊，好厲害的閃電啊，會不會砸到咱們這邊啊……”

話落，平地升起一陣風來。

淳言睜開了眼睛。

在他眼中，那不是普通的風，而是紫霄劍獻祭過後的餘威。

即使徐則換了軀殼，也無法改變他是紫霄劍紫霄劍是他的事實。

依稀看到少時少女在溪邊偷學劍式時，那舞劍的少年便站在背陰處觀看，臉上帶著莫名的笑容。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視線，那少年轉頭向他看了過來。

“行端，你悟了嗎？”

“……”

恩師，我明白了。

若想出世，必先入世。

度眾生，需見眾生之苦，感觸，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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