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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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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片沈寂中,果然沒有人承認。

白桁倒也不指望他們能敢作敢當,畢竟不少弟子自己都醉得雲裏霧裏的,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見狀,他也只能無奈地按了下額角,招呼還清醒的人攙扶一下。

還有人舉杯,揚聲喊道:“前輩!我再您敬一杯!”

熟悉的杯子再次遞到眼前,奚陵立刻用一只手抗拒地捂住嘴巴,嘟嘟囔囔地拒絕:“難喝……”

說完,另一只手卻習慣性地伸出去,要去接過酒杯。

白桁讓他給逗樂了,趕緊把酒端走,拍了拍奚陵通紅的臉蛋:“醒醒,你這是喝了多少?”

“五、八……好多好多……”

到手的酒突然就沒了,奚陵一邊回答著,一邊楞楞地看著手掌,不解又迷茫。

想了半天也沒想通,他搖搖頭,又去抓荔枝殼,難吃到眉頭直皺。

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想過能吐,一臉苦大情深地嚼著,即將咽下之際,被發現不對的白桁單手捏住了臉頰。

他也不嫌臟,全給奚陵摳了出來。

沒想到自己稍微不註意就又讓他偷摸地吃上了垃圾,白桁頭疼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奚陵究竟扒拉了多少荔枝殼來吃。

見他還想伸手,白桁當即語氣一冷:“不準吃了!”

他沈下臉的時候還是很有那麽幾分唬人的勁的,奚陵被嚇得一楞,立刻頓住了,小心翼翼把手縮到了背後。

白桁一下就兇不起來了,無奈地揉了一把奚陵的腦袋,盯著他稍顯淩亂的發型道:“我先帶你去休息。”

說著,便將人拉了起來。

奚陵乖乖地跟著他走,走時還順了一盤子小奶糕,亦步亦趨地跟在白桁身後。

沒想到醉了以後還挺乖。

放心些許,白桁同滴酒沒沾的齊玚說了一聲,便將醉醺醺的奚陵領了出去。

齊玚下意識答應了,直到白桁走後,才猛然覺得不對。

這人又不是他們玄裕宗的,他怎麽就這麽讓他把他們仙尊給帶走了?

他湊到走廊邊,看著樓下二人的背影。

好像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已默認,奚陵和白桁是綁定在一塊的。

靖水閣並不提供住宿服務,但好在附近的客棧都不算遙遠,沒多做猶豫,白桁立刻放棄了帶著醉鬼折騰回來福客棧的打算,決定就近找個地方落腳。

雖然曾經一起生活過幾十年,但其實白桁還從沒見過奚陵喝醉,為了以防萬一,下樓後白桁沒急著出酒樓,而是先找小廝要了碗醒酒湯,遞到了奚陵的手上。

沒想到一直很配合的奚陵不幹了,剛嘗了一口,就立刻推了回去。

“我不要。”

“難喝。”

“你要害我。”

被二連拒絕也就算了,還莫名背上一口黑鍋,白桁十分冤枉,稀奇地問他:“他們灌你酒你都喝,怎麽我給你喝個醒酒湯都不行?醒酒湯比酒還難喝?”

“因為、因為……”聞言,奚陵想了好久。

被酒氣熏出了一層水霧的眼睛滿是迷離,半晌,才接著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和你說話,這裏,會很奇怪……”

奚陵說著,茫然地捂住了胸口。

見狀,白桁拿著碗的手頓住了。

“是嗎?怎麽個奇怪法?”白桁靠近了一些,低聲問道。

看得出他已經盡量讓自己平靜了,可沒什麽起伏的聲音裏,卻明顯帶著壓抑。

奚陵冥思苦想。

他腦子本來轉得就慢,醉了以後離停止運行也就那麽一點,白桁的呼吸熱到讓他心煩,奚陵不想了,一把推開了白桁的腦袋,鄭重地宣布:“我要揍你。”

白桁差點笑出了聲。

不過他毫不懷疑要是真笑出來了,奚陵恐怕真的要揍他,於是趕緊壓了下去,彎著眸問:“像揍錢高峰那樣嗎?”

“唔……”

奚陵又慢慢搖了搖頭。

不行。

那樣會很痛。

太可愛了。

白桁又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酒樓門口的人很多,二人混在其中其實並不醒目,偏偏他們的外貌都太過出眾了,一會的時間還是引起了不少人側目。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三樓一個昏暗的窗後,有兩雙眼睛已經盯了很久很久。

“你要看的人已經看到了,滿意了嗎?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一個粗糲的聲音響起,煩躁的,帶著惱意。

一片安靜,他身邊的人沒有回應。

於是他又道:“要我說,你這師弟也沒多惦記你,聽說醒了兩年了,我也沒見他去你墳上拜祭過一下。”

半晌,還是沒有回應。

終於,粗糲的聲音忍不住了:“餵,你是啞巴嗎?我救你可不是讓你跟我擺臉色的!”

他說著,似乎做了什麽。

有東西摔到地上的聲音響起,像是兩個人發生了拉扯。

片刻後,另一個人終於出聲了。

他聲音清冷如霜雪,煞是好聽,卻只是嘲弄地哼了一聲。

須臾,氣憤的腳步伴著摔門的聲音同時響起。

這一頭,白桁憑著幾個小點心,到底還是將醒酒湯半哄半騙地給奚陵灌下了小半碗。

不過似乎是意識到被騙了,接下來的路程裏,奚陵說什麽也不願意讓白桁牽著,甚至白桁靠得稍微近了一點,都會被他邁著步躲開。

白桁沒有辦法,只能和他保持了兩個身位的距離,一路緊緊盯著,防止對方走丟。

路上熱鬧極了。

昌宏大道是這些年才發展起來的,百年前他們的那個時代,這裏其實是一片殘存著魔氣的荒地。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當年魔域幾乎遍布了整片大陸,沒有一座城市可以幸免,永綏城已經是其間最幸運的幾座之一,只有零星的幾處魔域出現,還沒太發展起來,就被當時管理者反應及時地封鎖起來。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大部分城池全都淪陷,永綏城卻能幸存下來。

但即使處理及時,到底也還是曾經有過魔域,殘留的魔氣經久不散,根本沒辦法住人,久而久之,這裏便成了荒地,直到後來有了消散魔氣的方法,才慢慢的重新利用起來。

就是沒想到,最後會發展得這麽好,好到打眼一看,除了陌生,還是陌生。

路邊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花樓,屋頂之下,墜滿了精致鮮艷的花燈,將整條街道照得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人群穿梭其中,吆喝聲、打鬧聲,還有一些樓內傳來的絲竹之聲。

奚陵醉紅著臉,在這從未見識過的繁華中到處張望,像個無意落入人群的小獸一樣。

白桁已經盡可能地盯著他了,沒想到一個拐角的功夫,奚陵居然還是沒影了。

臉色一變,白桁趕緊用了靈力尋人,然而丹田都快癟了,奚陵的氣息還是一無所獲。

他是故意躲開他的。

很快,白桁意識到這一點。

人來人往的街道依舊熱鬧而繁華,他卻一動不動,在人群的中央佇立了許久。棱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異於常人的眼底,卻分明閃過了一瞬間的無力與失落。

旋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快步跑向了附近的河流。

這裏稍微偏上一點,不過零零散散的,還是有那麽點路人,他們都有些好奇地側目,看著突然這位飛奔起來的黑衣男人。

白桁理也沒理,沿著河道一路疾行,終於,在一棵大樹下看到了抱著樹的奚陵。

懸起來的心可算落了下去,白桁松了口氣,先平覆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地走了過去。

提出要來這條路上吃飯時,他其實是有那麽點私心在的。

——這裏有一些他和奚陵的回憶,白桁一直想再來看上一眼。

奚陵應該也是想來的,離開泠霜縣那天早上,他去叫奚陵起床的時候,有看見他在一張沾了血跡的紙上寫寫畫畫。

紙上字很多,一條一條羅列著,密密麻麻,也不知道寫了點什麽。

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原則,白桁很快就將目光移開,但還是不小心瞥到了其中的一點。

隱隱約約的,好像是昌宏大道。

於是試探性的,在弟子們糾結去哪家飯館時,白桁提了下這個地點。

果不其然,一聽到這個名字,原本不太想來的奚陵便沒再抗拒。

“還以為你沒想起來呢。”白桁說著,也上前摸了摸樹幹,想到了什麽似的,眼中的溫柔壓抑不住。

“都長這麽大一棵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多特別的記憶。

那一年奚陵才十五歲,原本黝黑的皮膚徹底不見,容貌比之幼年幾乎是翻天覆地變了個樣,明明臉上還帶著沒張開的稚氣,冷冷淡淡站在那裏,就已經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不過這時的他還殘留著幼時的陰影,對誰都充滿了防備心,陌生人只要靠近,就會遭到奚陵的冷眼攻擊,在周圍形成了一片真空區域。

但是,白修亦是特殊的。

那天白修亦剛剛伏魔歸來,正準備將收集到的魔晶送去仙盟,沒想到竟會在永綏城看到奚陵的身影。

他眉毛一皺,剛要興師問罪是誰把人給帶來的,就見到原本小刺猬般誰說話都不搭理的少年忽然站起了身,啪嗒啪嗒跑了過來,用還帶了點稚嫩的少年音脆生生喊他:“大師兄!”

因為比白修亦矮了一頭都還有多的緣故,奚陵同他說話時頭顱只能高高地仰起,但他眼睛亮晶晶的,其內滿滿的信任與依賴顯得那樣清晰,沒有半點對待別人時的生人勿近。

大概沒有人能不喜歡自己是某個人的例外,眾星捧月如白修亦也是一樣,見狀什麽脾氣都沒有了,只覺得此時此刻,不管奚陵開口說什麽,他恐怕都會答應。

但是奚陵說:“我想跟你一起去伏魔。”

白修亦眼睛裏剛染上的一點笑意瞬間消散,他想也沒想,道:“不行。”

頓了頓,又委婉了一下:“你還小,伏魔也太危險了。”

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奚陵當初被制成半魔培養時吃了那麽多苦頭,他知道他對仙盟一直都是很排斥,因而白修亦,乃至整個玄陽門,都從來沒想過要讓奚陵上戰場,去給仙盟賣命。

況且仙盟還有那麽一部分腦子進水的蠢貨在,萬一奚陵半魔的身份暴露,現在還好,時間久了以後,他擔心會有人別有用心。

其實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奚陵突然這樣說的原因,但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想去伏魔?”

白修亦很少對奚陵這樣嚴肅,見狀,奚陵沒有回答,卻垂著頭,摸了把白桁垂在一旁的胳膊。

純黑的衣物外表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奚陵這麽一摸,果不其然摸了滿手的鮮血。

奚陵繃著臉,嘴巴抿得很緊:“你又受傷了。”

說著,他擡起頭,直直盯著白修亦的眼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是場無聲的對峙。最後,是白修亦選擇了妥協。

他知道奚陵有多倔,直接回絕對他一點用都沒有,甚至還可能適得其反,於是便隨手往河邊一指,道:“如果你能在那裏種出一棵樹,我就讓你去。”

在曾經是魔域的土地上種樹,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奚陵當然清楚這一點,他臉色一變,但見白修亦不為所動,還是咬牙道:“好。”

可白修亦沒有想到,僅僅一年以後,奚陵竟然就真在那裏種出了一棵樹。

更沒有想到的是,奚陵還學會了先斬後奏,趁著他不在的功夫,單槍匹馬滅了一片魔域,還順手救了幾個仙盟的修士,大放異彩到白修亦剛一回城,就有一個又一個人上來恭喜他玄陽門又出了一個天才。

白修亦表面說說笑笑,語氣裏洋溢著對奚陵的驕傲,在樹下找到對方時,卻立刻換了副面孔,劈頭蓋臉就將奚陵痛訓了一頓。

原本高高興興想要告訴大師兄自己做到了的奚陵被他訓得一懵,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這時候可還沒經過後面的磨難,年輕得能掐出水來,哪裏受得了這種委屈,當即嘴一扁,眼裏盛上了水霧。

白修亦剩下的話瞬間就卡住了,半晌,板著臉道:“我說錯了嗎?”

奚陵倔強搖頭:“沒有。”

“那你哭什麽?”

奚陵也不知道。

就是很氣,也很委屈。

可他又不願意示弱,便壓著哭腔控訴:“我受傷了,你看都不看。”

白修亦的冷臉這下是真的維持不下去了,立刻忘記了自己還在訓人的事情,拉著奚陵給他療傷。

傷在肩膀,不重,之前是被衣服擋住了,所以看不見。

但扒開衣服以後,又確實是有那麽點嚇人。

療傷時,他突然發現奚陵衣服裏有一個硬硬的東西。

白修亦有些奇怪地摸了出來,居然是一條項鏈。

項鏈是用某種獸牙穿制而成的,老實說,其實做得挺粗糙的,好在被拔牙的倒黴蛋牙還挺齊,因而看上去賣相還是可以。

正經做首飾的人這麽個手藝恐怕活不下去,白修亦很快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奚陵自己做的。

至於做這個的原因,不外乎兩種。

一種是剿滅了人生中第一個魔域,想要留下來當做戰利品。

但是他並沒有佩戴在自己身上,奚陵也不是有情調到會給自己做項鏈的人,那麽這個可能性排除,就只剩下了另一種。

——他是想送給某個人當紀念。

這個人每次出去伏魔,都會給奚陵帶點吃吃喝喝的小禮物,現在他終於也能自己伏魔了,於是想要回禮,這合情合理。

完美推出了真相,但是很可惜,奚陵在氣頭上,他不給了。

一把奪過了獸牙項鏈,半大的少年滿腔怒火,哼哧哼哧把它埋到了樹下。

白修亦眼睜睜看著,想要阻止,卻被奚陵轉過頭警告:“你不準挖!”

“好好好,不挖不挖。”

記憶的最後,白修亦拿他沒轍,只能擺了擺手。

而現在,時光流轉,人還是當年的人,樹還是當年的樹。

只是樹已經大到枝繁葉茂,蔽日遮天,人也一個變換了容貌,一個長大成熟,再不覆當年的少年模樣。

白桁走過去,看著抱著樹的奚陵。

他好像快睡著了,臉頰緊緊貼著樹幹,閉著眼,嘀嘀咕咕。

一時間,他簡直不忍心打擾奚陵的睡眠。

但是在這裏睡覺不是個事,他拍了拍奚陵比之前還要紅上幾分的臉,低聲道:“乖,我們回去再睡。”

好一會,奚陵才茫然地睜開了眼。

試圖將他從樹上扒拉下來,白桁笑道:“還認得我是誰嗎?”

奚陵迷蒙地看他。

靖水閣提供的酒後勁出乎意料的大,他現在看人都是花的,腦子也嗡嗡作響。

這個人……好熟悉啊……

奚陵想了好久好久。

忽然,他松開樹,一把抱住了白桁。

白桁被他這石破天驚地一抱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還沒反應過來奚陵這又是整的哪出,手就已下意識地想要回抱住,卻在這時,聽見奚陵黏黏糊糊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師兄……”

聞言,白桁擡起的手楞楞地僵在原地。

“……你叫我什麽?”他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一般,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奚陵沒太聽清,蹭了下他的脖子,習慣性跟他分享最近的事。

“今天,有人討論我有沒有道侶……”

“但是,我不記得了……嗝!”他打了個酒嗝,不舒服地將白桁又摟緊了一些,“大師兄……我……有沒有啊?”

白桁沈默。

他僵住的手終於放了下來,輕輕搭在奚陵的腰間,先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聲道:“沒有。清蕪仙尊,並未結過道契。”

“……啊。”奚陵懵懵懂懂地回應了一聲。

大庭廣眾,男男相擁,已經有路過的人指指點點了,但是兩人誰都沒有松手的意思。

最後還是奚陵稍稍松開了白桁一點,頂著一張潮紅的臉,慢吞吞盯著他開口:“可是今天,有個討厭鬼給我講了一支舞。”

他腦袋疼,不舒服地按住:“我當時覺得……我好像……也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是嗎?”

白桁垂著眸,溫聲應道。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抖。

“唔……”

是嗎?

奚陵想不起來了。

如同忽然抱住白桁那樣,他又猛地松開了他,折返到樹下,用那雙幹凈白皙的手焦急地摳挖著泥土。

溫暖的懷抱猝不及防又消失了,白桁沈默地看著奚陵忙碌的背影。

須臾,他又靠了過去,拍拍奚陵的肩。

奚陵不解回頭,但白桁卻沒說話。

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奚陵疑惑了一瞬,便吝嗇地收回了對白桁的註意力,重新挖起了那個一會功夫,就已然不淺的土坑。

這一次,他剛一探手,就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奇怪,方才好像挖過這裏,明明什麽也沒有。

淺淡的迷惑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被奚陵暈乎乎拋到了腦後。

很快,一條獸牙項鏈出現在眼前。

項鏈從土裏挖出來,卻並不太臟,每顆牙齒表面細膩光滑,像是曾被人盤弄過好久那樣。

奚陵驚喜地將項鏈掛在了脖子上。

久等啦~這章比預想的長了一點,還有點卡,所以發得晚了一些,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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