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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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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荀還是蓄於掌心的力道有了一絲偏頗,以至於抵在長街上的劍一不小心劃出極為短促的刺耳的聲音,驚到了身後站著的幾人紛紛舉起武器,而後就見另一側衣著玄色衣衫的人緩慢地踩入雪地中,步步靠近。

這一動作無疑像一種挑釁,依憑著某些東西,覺得荀還是不會立刻出手,周圍未有任何殺意,就像是閑庭信步中賞雪一樣。

眼看著那人已站在兩步遠的地方,靠於墻角的皇帝咬牙道:“荀閣主這是準備束手就擒了嗎?閣主怕是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話尚未說完,皇帝突然覺得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轉頭就見身側的墻上正粘著一小塊雪,手指摸到臉上,血水裏帶著一點點冰涼。

荀還是將擡起的劍重新垂於身側,卻沒有歸於劍鞘中,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笑道:“這次見面的時機著實不好,飽受相思之苦多日,卻是連片刻溫存都做不到,果真相思之疾遠比毒藥要折磨人,不然王爺先讓我摸摸再談別的事情?”

謝玉綏皺眉回望。

若是換個地方再軟著點語氣,倒真像從前相處的時候,荀還是一貫不著調的樣子,可是今時今日換到現在這個場景,這句話怎麽聽都不像是一句好話。

似乎每一次分別再相見時,荀還是都能將自己折騰的瘦上一圈,原本覺得已經夠蒼白的臉更是愈發沒有顏色,似乎成片下落的雪花都要遜色幾分。

明明只有間隔兩步的距離,恍惚間卻有種隔著天塹鴻溝的錯覺,謝玉綏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垂眸對上荀還是的眼睛道:“跟我走。”

耳朵裏又開始充斥著鳴叫聲,但荀還是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謝玉綏的話,輕笑道:“去哪?難不成帶著邾國的皇帝去祁國登基?”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若非荀還是刻意表露,他可以將自己掩藏的很好,所以即便謝玉綏靠的這麽近,他都沒有察覺到荀還是的異樣,若不是先前交手時確定荀還是眼睛出了問題,真有可能被他糊弄過去。

“那你來做什麽?看熱鬧還是攪混水?”荀還是問。

“我來接你。”謝玉綏答,“只是來接你。”

北風適時地帶偏了徑直飄落的雪,同時帶偏的還有眾人的腦子,尤其是站在太子身後的卓雲蔚。

恍神間,卓雲蔚突然又有種回到窄巷的錯覺,在那段還算平靜的時日裏,荀還是每日喝藥都要拿王爺當開胃小菜,好像不說上幾句那藥就入不了口一般。與現在不同的是,那時候謝玉綏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不言。

冬日凜冽的氣息裏似乎還有清苦味,是從前窄巷裏久久消散不去的味道。

而如今在幽暗的深宮中,明明還是那兩個人,從前繚繞於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好像調轉了方向,努力的人從荀還是一下子變成了謝玉綏。

卓雲蔚有些看不懂,太子卻在這時嗤笑一聲。

“王爺當真就是想要這個人?”

“太子想反悔不成?”謝玉綏雖說應的景言峯的話,眼睛卻是一直和荀還是對視,未曾有半分偏離。

荀還是眉頭一挑,對於謝玉綏能跟太子之間達成協議很是好奇,畢竟他一直以為謝玉綏想要合作的是邾國皇帝。

謝玉綏又上前一步,撣掉落在荀還是肩頭的雪小聲道:“剩餘的事情我來解決,你且先再忍忍。”

忍什麽他沒說,謝玉綏就好像帶著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讓荀還是的隱忍無處遁形,再好的偽裝到他面前都變得千瘡百孔不堪大用。

他似乎明白荀還是此時五感已然衰弱,所以說話的時候刻意執起他的手,將食指放在嘴唇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吻,事實上只是為了讓荀還是感受嘴唇的動作。

荀還是詫異於謝玉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還能做出這檔子事,若是換成其他人尚且可以說成是輕浮,荀還是可能在對方剛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就一劍劈了他,可是換到謝玉綏身上,就像是千年鐵樹開了花。

雖說他耳朵還沒聾到聽不見話卻識相地沒有戳破,十分享受這夾雜於暗流湧動中的暧昧。

即便荀還是沒有回頭,他也能感受到太子此時已經尷尬的要命。

謝玉綏沖著荀還是笑了笑,這才看向身後不遠處的人:“太子莫不是想要毀約?我祁國的將士可不像邾國這樣細皮嫩肉,到底是邾國氣候條件好,一個個都唇紅齒白的,若非身上穿著軟甲,怕是以為哪來的小公子出來游街。”

景言峯這種人就跟他爹一個德行,說些禮儀道德都得建立在他自己能獲得利益的基礎上,單單剔出來講的話,就像是放了個屁,聽響就夠了。

有些事情謝玉綏可以不在乎,但先前二人之間的協議分為好幾層,荀還是便是其中一環,還是十分重要的一環。

謝玉綏與荀還是面對面站著,自然也就面向太子,便是將太子身後長街深處的景象盡收眼底,然後就見那漆黑的街口正有一眾人正踏雪而來,腳步因雪的緩沖變得很輕微。

謝玉綏自抓住荀還是的手後便未曾再放開,最後的話不方便荀還是聽就沒再將手指抵在嘴唇上,而是變抓為握,將修長冰涼的手指握在手心中。

“太子這陣仗怕是想要返回?難不成想要以人多的優勢逼我就範嗎?”謝玉綏的話沒有臨危而散發出的壓迫感,單單像是閑聊一樣和太子說的話,但也就是說話的功夫,幾個身著灰色衣服的人無聲無息地落到墻根腳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每一個都站在荀還是的視野盲區了,依著荀還是站得方向,一個都瞧不見。

荀還是此時乖巧的過分,任由謝玉綏拉著一動不動,更是沒有轉身的意思,似乎不知是五感衰退,連帶著四肢也跟著成了木頭,雙眼掠過謝玉綏的肩頭看至另一個方向——一個空無一物的方向。

景言峯原本並沒有和謝玉綏再次對峙的打算,畢竟皇帝的事情還沒解決,他們尚且沒到相鬥的時機,可是這樣一個機會太難得了,一個謝玉綏孤身來往邾國皇宮,甚至還是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時候。雖說他跟謝玉綏有過協議,其中一條便是要一個活的荀還是,可他沒想到謝玉綏會在這樣一個情況下親自來接荀還是。

謝玉綏可不如面上這麽簡單,邾國動蕩的這些時日裏,祁國也沒有消停,在皇子與皇帝互相內耗中,謝玉綏早已掌握了祁國的命脈,無非是沒有一個皇帝的名頭,祁國上面的那位就是一個牽線木偶,哪天木偶壞了或者是不聽話了,謝玉綏直接廢了自己稱帝也不是不可能,那可比景言峯現在這樣奪權要簡單的多。

所以若是將謝玉綏留在這個地方,祁國就不再是威脅,或許還不如焦祝等國,直接淪落為一個附屬國也說不準。

想到這裏,景言峯一雙眼睛冒著精光,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興奮。

程普在身後瞧著這一幕連連搖頭,甚至有些後悔將卓雲蔚拉到這裏,先前他們就應該找個地方喝點小酒,本想著是過來看戲,但瞧著太子瘋狂的樣子恐怕要引火燒身,程普覺得自己全身而退很難,更不論還要帶著一個被仇恨蒙眼的卓雲蔚。

除去食言而肥這個特點以外,邾國皇室還有另外一個通病,即便內心齷齪也不會親自行事,所以太子有意無意地將趙淳拿過來的玉佩落了出來,晃得很隱蔽,其實只露出了一點下面的穗,但就這點就已經足夠了。

果不其然,楞頭青卓雲蔚率先開口:“閣主大人即使想走,難不成自己寶貝的東西也不要了?”

一直背對著眾人的荀還是在聽見這話後依舊沒什麽反應,卓雲蔚其實很想直接挑出那玉佩,但礙於景言峯的身份,卻也只能看上幾眼。

眼瞧著荀還是沒有搭理他的意思,卓雲蔚將矛頭指向謝玉綏:“王爺與我家閣主相識許久,可曾知道閣主的身份?”

謝玉綏垂眸,眼看著荀還是無甚表情的臉,一時拿捏不準荀還是是不是連這樣大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是現在並不方便問。

“若是見到個人都要打聽祖宗十八代著實無趣,卓公子想表達什麽?”

卓雲蔚嗤笑,確實很多事情在不知道的時候相處起來會簡單很多,就像他的過去一樣,圍著荀還是團團轉多年,最後才發現自己就像是個傻子。

只是他這個原本起個頭的人話說了一半卻又沒了下文,謝玉綏冷眼瞧了他老半天沒見他開口,更是沒有多問一句的意思。

兩個當事人還沒著急,在一旁聽了半天的景言峯有些急。

他本就刻意引著卓雲蔚來說這些話,之後想著再尋個由頭將玉佩拋出去,即便當初不是荀還是指認,可也跟他有脫不了的幹系,謝玉綏就算再怎麽大度都不可能對一個間接的殺父仇人產生感情,這樣下來,就不是他景言峯想要反悔了。

事已至此,景言峯實在是不想節外生枝,故而也沒耐性再等他人繞彎子,自己刻意擺了笑臉道:“王爺切莫著急,只是今日我娘舅尋了個玉佩帶至我這,聽聞是荀閣主的愛物,本想完璧歸趙,不曾想遇到今天這檔子事。”說著他將那枚玉佩掏了出來,臉上適時地表現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但是後來聽聞,這曾經是謝炤……謝老王爺之物,著實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的好。”

雖說幾人之間隔著風雪,但是練功之人目力極好,謝玉綏一眼就看見了那玉佩的模樣。

景言峯舉著玉佩遺憾道:“先前我們約定,待我登頂之日必回還老王爺的清白,而這件事裏,當初指認老王爺的證人便至關重要,故而私下裏曾經又對此多家調查。前些時日我恍然發覺一些事情,王爺對令堂之事如此上心想必也曾聽過傳言,說當初指認老王爺的人便是荀閣主……”說到這,他目光游移到荀還是身上,看著二人過於親密的動作,斟酌片刻後道,“這事我原本便覺得不合理,後來查到確實並非荀閣主所為,想必王爺您也知曉。”

景言峯雖有時候草包,但是長時間被邾國皇帝磋磨,早已熟悉審時度勢,更是學會了猜度人心,即便不能猜個十成十,但五六分還是有的,所以眼瞧著他們之間不尋常的氣氛,便也知道二人關系絕對不簡單,一邊心裏暗嘲謝玉綏到底還是個尋常男人,貪圖美色,甚至連那樣雙手沾滿血腥的人都不放過,一方面又懷疑荀還是是不是早早就與祁國勾結。

心裏思緒萬千,面上卻做的滴水不漏,他嘆了口氣道:“事實上這事也怪不得荀閣主,當初令堂心思和善,救人於水火,所以在瞧見東都有難不忍百姓受苦,故而施以援手,不成想就是在當時救了個小童被行兇之人瞧見,以此作為把柄,才讓令堂坐實了這個罪名。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荀閣主確實是當初王爺救的那個小童,只是指認的並非荀閣主本人,而是他人冒用了荀閣主的身份,雖說起因是令堂救了年幼的荀閣主,但也怪不到荀閣主頭上,王爺若是不遷怒便甚好。”

景言峯這話明面上是在為荀還是開脫,實則挑撥離間,暗戳戳地指出若非荀還是老王爺也不會有這麽一遭,即便不是荀還是指認,卻也和他脫不了關系,間接算作兇手之一。

謝玉綏聽著這話時一直觀察著荀還是的表情,卻是見他睫毛都不曾多動,漂亮的臉蛋帶著淡淡的笑容,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低聲道:“你聽得見?”

荀還是擡了擡眼皮,無聲地說:“我不聾。”

“你這五感真的是該靈的時候不靈,不該靈的時候瞎靈。”謝玉綏嘴角翹得隱秘,“當你的聾子,別瞎聽。”說完擡頭看向太子揚聲道,“難為太子將此事調查清楚,日後自當感謝。”

景言峯一楞,這反應有點不太對,旋即趁著這個話題將玉佩拋了出去,陰晦道:“便是令堂的東西,自當物歸原主。”

玉佩在空中劃了個弧度後落到謝玉綏手裏,他只是淡淡的瞧了一眼:“殿下怕是認錯了,家父從未有過此物。”

這下不止是景言峯一楞,周遭人表情均有些精彩。

荀還是將這枚玉佩當個寶貝,事到如今已經不是秘密,幾乎所有聽說過從前那場災禍的人都知曉這枚玉佩乃是老王爺貼身之物,所以荀還是將其珍藏,謝玉綏作為兒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家父親的貼身物件。

“你的?”謝玉綏將玉佩放置荀還是眼前,荀還是接下玉佩,囫圇地說了句,“前些時日丟了。”

那玉佩的材質說不上多好,謝玉綏沒往心裏去——那確實不是謝炤元的東西,在這件事上謝玉綏沒有撒謊。

他是沒有撒謊,可是在景言峯眼裏卻不是這麽回事,他覺得這明顯是謝玉綏在包庇荀還是,也不知道是被荀還是的模樣迷惑還是怎麽的,竟是連這種家仇都能拋在腦後,如此一來,他想要留下荀還是就更難了。

視線飄忽間,他突然看見被遺忘多時的一個人,於此同時也終於註意到多出來的一些人。

那些人均是灰色衣衫,衣擺迎風飄散,在漆黑的雪天裏並不起眼,然而就那麽一點點的衣擺恰巧落入了荀還是的餘光裏。

荀還是低頭將玉佩收進懷裏,頭也不擡地說:“時至今日我竟不知,那些陰魂不散的灰衣人竟然是王爺手下。如此算來,當初邕州城內突然出現的匕首和陽寧邵府裏屠了一半的局,竟都是王爺安排好的……王爺好計謀。”

“除此以外,邕州城外的墓穴,東都的那場暗殺可是有王爺插手?”荀還是其實很想擡頭看看謝玉綏現在的表情,可是他又不太敢,他怕自己是先露出破綻的那一個。

明明沒有任何起伏的問話,不知怎麽的謝玉綏硬生生地在裏面聽見了一點試探甚至帶有祈求的意味,似乎在急迫地想要他否認,可是謝玉綏又不太清楚這兩處裏有何不妥,思來想去就只能在此事上沈默,轉而說道:“無論謀算如何都非針對於你,且先等跟我回去,你想知道什麽再問便是。”

聽見這話荀還是突然不想問了。

東都的暗殺裏,他徹底轉變了原本的計劃,本應該在他計劃一環,甚至可能死在計劃中的謝玉綏被他硬生生地摘了出去;而墓穴……荀還是知道自己其實是在那個時刻動了心。

若是這兩處都是算計,那之後的一切算什麽?

如果一切都不重要了呢?

荀還是突然消失在原地,即便緊靠著他的謝玉綏都未能先一步察覺到異樣,下一瞬荀還是出現在皇帝身邊,他好不將就地一手拎著皇帝的衣領:“我便是要將他帶走,你們盡管攔。”

灰衣人整齊地調轉方向面向荀還是,可當他們想要抽劍而上時原地早已沒了蹤影,唯見漫天大雪裏,一道青色的身影消失於夜幕中。

別說是景言峯等人,就連謝玉綏都沒想到會突然發生此事,他們雙方已經準備好沖突,結果兵刃尚未相接就已經偃旗息鼓。

景言峯閑庭信步地走到謝玉綏身邊,撣了撣身上的雪花道:“我若是王爺便不會安然站在此處,您猜此時宮墻外候了多少弓箭手?”

原本說昨天長一點,結果失敗了,那今天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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