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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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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離開的路上皇帝或許感知到了什麽,未再像從前那樣端著架子,眉宇戾氣少了許多,面色也放得柔和,難得的有了點長輩看小輩的感覺。

身邊不時有慘叫聲響起,卻一直沒有看見血腥的場面,如此一來更駭人了,每一聲慘叫都好似踩在了心口上。

荀還是也算是皇帝看著長大的,他嘆了口氣道:“其實孤不是沒想過太子會反,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候。”他仰頭看著漆黑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涼涼的,“過年了。”

兩人剛躲過一波巡邏正站在一處假山後,荀還是不以為然道:“我一直不明白年節有何要緊,不過是一群虛與委蛇的人聚到一起假笑,您不也在這樣的日子裏去剿了趙家?”

此時已然醜時,除夕了。

盡管身邊依舊危機四伏,皇帝卻突然改了性子,跟荀還是攀談起來:“先前瞧著你和那祁國王爺關系不錯的樣子,似乎是舊識?”

這個舊識用的很微妙,荀還是道:“於邕州初見,算起來也就一年多的光景。”

他不排斥跟皇帝聊天,事實上荀還是不排斥與任何人說話,只是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太想跟他聊,少數能說上幾句話的也不相信話裏的內容,一來二去倒像是荀還是沈默少言似的。

跟荀還是打了這麽多年的交道,皇帝有時候也能猜出荀還是什麽時候說的是真話:“那確實時間不長,不過那王爺倒也是有趣,你知道在你離開東都的時候,他曾經來找過我嗎?”

風裏隱約能聽見細碎的腳步聲,荀還是帶著皇帝繞過假山走到一處偏僻的廊下,輕聲應道:“知道。”

不過他不是很關心。

皇帝被荀還是推著靠墻,年老的身子險些沒站穩摔倒,雙手用力抓著墻壁才穩住身形,喘了口粗氣,看著一側警戒的青年,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我還以為你會問我他想跟我談什麽交易,當時你去陽寧便遭到了伏擊,就沒想過是他的算計?還是說你竟是如此相信他那個人,甚至可以不問緣由,不聽來龍去脈?”

荀還是不知道皇帝今天為何這樣多話,運功打出一道氣體,掃掉地上二人留下的腳印。

“緣由與否與我何幹?方才豫王已經說過,此番算計並非針對我,既然並非對我,知道那麽多恐怕沒什麽好處,即使如此不如不知,左不過……”他話音突然一頓,轉頭看見皇帝正一臉好奇,有點像坐在茶樓裏想聽故事的觀眾,而非皇帝,“左不過,我自己未曾留遺憾。”

事情說到底就是這樣,他可以為了年幼的事情籌劃一輩子,哪怕送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也可以為如今的悸動奮不顧身,哪怕現在有人站在荀還是面前,告訴他一切皆是虛假,從未有人會真心待他,不過是眾多布局中的一步棋。

但真也好假也罷,從荀還是這個角度來看,他都是順從本心,至少自己是滿足的,於此便也就夠了。

皇帝深深地看了荀還是一眼,嘆氣道:“孤一直在想,你是真的想要將孤帶出去嗎?只為了交換謝炤元的白骨?逝者已逝,或許你方才跟著豫王離開,還能享受一段時間光陰。”

“各取所需,陛下無需如此操心。”

如果只是荀還是自己,尚且有可能在這戒嚴的皇宮裏脫身,可是帶著個皇帝就不只是帶著包袱這麽簡單。他們離開的明目張膽,如今太子的命令明顯已經傳達下去,各路越來越難走,越到宮口搜尋越密集,他們不得不暫時藏匿在一處耳房中。

皇帝這輩子都沒有這樣狼狽過,這會兒明顯耐心告罄,又有兩隊人從面前路過後,皇帝冷哼一聲:“這幫蠢貨,搜尋都搜的不當,如此大的房間竟直接跳過,到底真的覺得這裏不會有人,還是都在偷懶。”

荀還是此時在墻邊靠坐著,先前在外面走的時候全當是冷風關進胸口所以才悶悶的疼,這會兒坐下後明明有了墻壁遮擋,胸口卻好像疼的更甚。

皇帝從門縫看了一眼就坐到荀還是旁邊,又打開了話匣子:“其實上次豫王找孤並沒有別的事情,他就是來問問你中的什麽毒。”

荀還是正垂著眼皮神色懨懨地聽著皇帝嘮叨,乍聽此話睫毛下意識一顫,視線落在不遠處被風飄進來的雪花上,左右搖擺。

皇帝笑:“說來你跟豫王某些方面還真像,這邊跟孤講合作,另一邊卻又勾搭著太子,今日太子行此事焉然沒有豫王的推波助瀾?就太子手下那些人,想要控制整個東都和皇宮,等孤真的死了都未必能行,否則孤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地為其鋪路?”

“你也不用怪孤,天樞閣如今這個樣子,孤在世尚且不能完全壓住,就太子那樣,若是放任你全須全尾地繼續做天樞閣閣主,孤真怕在九泉之下眼睜睜地看著你坐上龍椅。”

“我對那東西沒興趣。”

“孤自知道你對那東西沒興趣,如今再回頭看,你走的每一步棋說是隱晦實則再明顯不過了,你想的是邾國內耗,想要讓皇室失去民心,想要為當初救了你的謝炤元報仇是吧。”皇帝坦然說這些,態度平靜得過於奇怪,“孤確實自責沒有早日看穿你的謀劃,待發覺之際為時晚矣,不過話說回來,誰能想到一個小娃娃竟然能有此心機,並帶著這個信念隱忍了這麽多年,孤的皇兒若是有你這番心性,孤便是了無遺憾了。”

“那陛下估計遺憾更多,畢竟真如我這樣,根本沒機會見到自己兒子長大,到時候長成什麽歪瓜裂棗都不知道。”今天皇帝就好像換了個人,從前他跟荀還是之間除正事以外從未有第二句廢話,今日反倒是說個沒完,荀還是耳鳴的厲害還要聽他嘮叨。

“謝玉綏本不是池中物,他作為謝炤元的兒子都沒像你這樣上心,孤有些鬧不懂,只是順手將你從火裏拉出來便讓你記掛了這麽多年?”皇帝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或許在他的心裏,這種事情依舊是荒謬的,畢竟跟這樣一個“小小的恩情”相比,更讓荀還是惦記的應該是殺了全家的仇恨吧,所以皇帝又嘆了口氣,“若是你想為了父母報覆的話,倒是也可以理解。”

荀還是耳朵一動突然起身掠至窗欞下,順著窗戶上的小縫向外看,原本每隔幾步就有一隊的巡邏兵好像全都消失了,整個院子變得空蕩蕩靜悄悄。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皇帝就好像沒有察覺到荀還是的異樣,甚至連頭都沒有轉,大喇喇地坐在了地上:“陽寧那地現在應該已經是祁國的了,應該是太子為了跟謝玉綏借人而給出的誠意,這逆子當真不懂什麽叫引狼入室,陽寧那處看似又偏又小,卻是一個交通要塞,比鄰焦祝代國和祁國,再往裏是一片險峻山脈,隔老遠才是下一座城鎮,陽寧一失,那部分山脈根本沒辦法長時間駐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祁國一點點蠶食,謝玉綏估計就是打著這個主意才在孤要滅了邵府時,在中間橫插一腳。”

荀還是身形未動:“想換將領可以有很多方法,未必就一定要誅滅。”

皇帝年老,只是轉動脖子這種動作都有些費勁,在看向荀還是時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得不連帶著上身都跟著轉動。

他盯著那青年的背影,漆黑的發絲上還有尚未化開的雪。

“這話從荀閣主嘴裏說出來著實有些新鮮,這些年你沒少為孤處理這檔子事,還不明白為何要屠滿門?更何況邵家在陽寧依舊,威信威望均非一言道盡,而如將此事推到祁國身上,便可一石二鳥。”

荀還是突然笑出聲:“所以您拿著我的身世作文章,想要將我當成祁國的間諜,甚至可以以此除掉天樞閣改扶持新的暗部,但陛下這個新暗部著實有點……”

他特意抻著長音,將未道明的意思悉數傳達過去,之後將窗關嚴,這才重新看向身後垂垂老矣的皇帝。

這位皇帝如今在位幾十年,並非毫無建樹,甚至也動過腦筋,想要將逐漸走向頹勢的邾國帶往另一個高度,只是世間不如意才是尋常,即便高高在上也並非事事順心。

即便保養的再好,這位皇帝臉上也已經滿是歲月的痕跡,又經過這一番折騰,向來一絲不茍的頭發散了大半,龍袍也有很多地方脫了線,可是即便這樣,這位皇帝周身仍不見頹廢,當真是有些人,哪怕淪落到乞丐窩都不能掩蓋其身上的光芒。

皇帝席地而坐,在荀還是打量他的同時也在側頭打量著荀還是,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荀閣主有沒有覺得,孤與你現在處境如出一轍。”

荀還是挑眉:“怎麽個如出一轍法?”

皇帝並不在意這句話裏已經沒了敬稱,只是瞧起來心情頗好:“比如我們現在都在一個死局裏。”

荀還是不言。

皇帝輕笑:“你看,你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個什麽樣的處境,無非就是我們想要保的人不同。”

皇帝到底是皇帝,見慣了朝廷中的爾虞我詐,有些事情可能是當局者迷,有些事情卻是一眼看個透。

“即便許多事情孤未能親眼所見,但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就比如你當初去往邕州城。那時候你大概是想看看冒了你名的梁弘傑和跟焦廣瑞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許南蓉罷?即便梁弘傑沒有跟許南蓉碰面,也未曾產生沖突,想必你也會尋個機會讓他們產生糾葛,許南蓉容貌不差,只是年歲上占不得優,而梁弘傑好色之名聞名已久,只要一點點手段,讓許南蓉錯手殺了梁弘傑很簡單,這便是整個事件的開始罷,所以你是怎麽樣將豫王引到了邾國?”

事已至此,荀還是沒有瞞著皇帝的打算,正如皇帝所說,他們現在都面臨一個死局,兩個將死之人聊聊天也沒什麽。

他手拄在膝蓋上,托著下巴道:“很簡單啊,給祁國國君去一封信就是了,告訴他我可以幫他處理掉讓他礙眼不已的豫王,只要將豫王引到邕州便可。”

“我竟不知祁國國君竟是個這麽好說話的。”

“大抵是因為心虛吧。”荀還是瞇著眼睛,眼尾挑出一個邪魅的弧度,“就像陛下您自從察覺到我可能跟早年之事有關聯,便迫不及待地給我下毒一樣。”

大多數人了解到荀還是身中劇毒,還是被邾國國君下的以後,都會覺得是荀還是這人周身血腥太過,故而讓皇帝夜不能寐心中不安,其實最讓皇帝心中不安的是他從老閣主那裏得知,荀還是很有可能和謝炤元有關系。

“雖說那位王爺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禁詞,但是當初他身死與東都又何嘗不是邾國和祁國不謀而合之下的結果,祁國國君怕著那位,否則怎麽會讓堂堂王爺作為使臣出使於此,彼時邾國和祁國關系已然僵硬,將王爺送到這裏跟送死有何區別?這些年祁國國君面上壓制著豫王,實則被豫王步步緊逼,只是不自知罷了。”荀還是掏出懷裏的玉佩,“唉,當時我行此步未能考慮周全,有些事情確實做得太早很容易脫離掌控,當初‘無意間’讓老閣主發現我身上有這麽個玩意,沒想到那老東西一點主見都沒有,直接就捅到您那裏。”

“這玉佩當真是謝炤元的舊物?”

荀還是噗嗤一下笑出聲:“您覺得呢?”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荀還是,隨即跟著大笑了起來,搖頭指著荀還是:“荀閣主不愧是荀閣主。”

荀還是但笑不語。

屋外細細碎碎的聲音誰都好像沒有聽見,也好像都不在意,兩人這麽多年第一次如此面對面地說著話。

皇帝:“雖說孤自認為並非善人,但那謝玉綏也不是善類,你這樣幫著他可曾想過自己的退路,你知道他在盤算著什麽嗎?”

荀還是往後靠在墻上沈吟:“大概吧。”

“他並非任人擺布之人,當初即便有祁國國君相助,能讓豫王到邕州,其中不乏有自己的算計。他肯在荀閣主身上費功夫,嫣然不是覺得你尚且有可用之處,畢竟能在孤與太子之間周旋的,天樞閣再合適不過。”

“目的相同,又何必在意各自盤算?”荀還是看得很開,就像他從來未曾覺得謝玉綏會簡簡單單地待在他身邊一樣,有利可圖在別人看來可能覺得戳心窩子,可是荀還是卻一直覺得這並非是壞事,因為有所圖才能將兩個人捆綁的更緊密。

現在說這些就沒什麽意思,他不太想細數自己與謝玉綏相處的點點滴滴裏有多少是含有目的,便是看著皇帝道:“那陛下準備何時動手?”

一道金光在皇帝的眼底快速閃過,他面上雖依舊含笑,眼睛卻冷了下來。

荀還是笑容不減:“陛下這樣跟我聊天拖延時間,又不曾放輕聲音想必就是為了引人註意,如此盤算當時置自身於不顧,準備將江山送於太子了罷?可是太子如今形式,必定身負罵名,邾國內更將動蕩不安,如此便需要出現一個人為太子的行為買單,思來想去也就在下或者豫王合適。豫王既在太子身邊不便配合您,那這麽看來就只有我了?”他晃動著手裏的玉佩,“看來陛下也想用一用這塊玉佩?”

“閣主可曾聽過,過慧易折。”

“您這話說的毫無道理,我這麽個將死之人,身體裏毒還是拜您所賜,怎的現在又想勸我惜命了?”荀還是不以為意,“如此看來,我們暫時的想法應該是相通的,那陛下就不必再於四處留痕跡了,若是再不走我們可就真的要身死於此,到時候誰的計劃都行不通。”

皇帝深深地看了荀還是一眼,而後手杵在地上站了起來,整了整早已臟亂不堪的龍袍,又捋了捋鬢邊散亂的頭發,沈聲道:“最後這段路有荀閣主相陪倒也不錯,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這話說的不對,我們倆都是棄子,笑不笑的怕是我們沒什麽關系了。”

“孤想問荀閣主個問題。”皇帝剛踏前一步準備跟荀還是離開,這一腳剛擡起來卻又落到了原地,側身看著比他高了不少的青年,“孤作為國君和父親,無論出於對國家還是對血脈,可以選一條損失最小的路,那荀閣主呢,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荀還是一楞。

此問若是放在從前,荀還是能有一堆的答案——為了當初慘死的一整條街的人,為了當初好心搭救他卻惹上殺身之禍的恩人,為了他這麽多年的隱忍和付出。

可是這些答案都不至於讓他走到現在這一步,從前的計劃裏,邾國和祁國都不應該有好下場,皇室內鬥,國家戰爭,這才是荀還是最開始想要的,他要的是邾國和祁國玉石俱焚,可是現在呢?祁國還好好的,尤其是在得知祁國皇帝做成了個傀儡之後,更是連一份計劃也未曾多想,而邾國這邊,雖說大方向還是按照既定的路子走,可是結局變了。

這個問題荀還是現在答不出來,所以直到二人躲了無數波或正面或埋伏的侍衛,好不容易飛至宮墻之上時,他依舊沒有回答皇帝的話。

彼時天邊已經有了細微的亮光,雪也漸小,遠處能聽見不知某戶人家的雞在鳴叫。

天快亮了。

被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下方盡是拉滿弓的弓箭手,見著這一幕荀還是嗤笑:“陛下您看,您操心於太子,臨到這種時候還能為之計深遠,可是太子卻未必領這個情。”

皇帝自然也看見了城墻下的一幕,若說心不寒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也明白,生而為皇家人或許天生就與親情無緣,若非皇帝現在局勢所迫,易地而處皇帝也不會放過太子。

知道歸知道,真的見著自己親生兒子與自己刀劍相向的這一刻,皇帝心裏只剩下悲哀。

這一刻,本就年邁的皇帝好像又老了十歲,鬢邊花白的頭發上藏了許多的雪花,他一手扶在城墻上深吸了一口氣。下方的弓箭手有些也曾經效忠於他,可是良禽擇佳木而棲,這些人到底選擇了站在太子身邊。

也對,太子年輕又為儲君,今日一過更是邾國的新君,又有人會在乎他這個已經大半截身子入了黃土的人。

眼底眸光變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定在胸膛的渾濁之氣在出的瞬間就被冷風吹散,他哆嗦著嘴唇,而後緩緩轉過身子面朝荀還是:“荀閣主如今為了祁國已然將孤逼至此處,怕是想帶著孤的項上人頭去祁國交差罷?這麽多年帶著祁國已故王爺的信物潛伏多年,當真是用心良苦,這麽多年孤聽信讒言,害的朝廷失去了那麽多忠臣良將,甚至差點殺了邵家最後的血脈,如今更是處心積慮地偷襲皇城。孤自知已然年老,未能知人善用,如今這個局面更是無顏面對老祖宗,自願去老祖宗面前請罪,只願上天庇佑邾國。”

荀還是靠著墻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位國君——前國君,慷慨激昂地說著他的陰謀,便是將這場篡位大戲生生演變成他國的陰謀,是以將太子摘得幹幹凈凈,這應是皇帝這輩子最為愛子的一次。

身後紛亂的腳步聲一起上了城樓,而那些人在聽見皇帝的話後俱是一頓,荀還是不知道匆匆而來的都是些什麽人,因面前這出戲實在是過於好看。

他一邊聽著一邊將玉佩轉動在指尖,每聽一句,繩子放長一點,聽到最後甚至能聽見玉佩與城墻敲擊在一起的聲音。

皇帝好似無所覺,在口頭念了一封罪己詔後,話音一頓道:“孤即位幾十餘載,未能在國政上有所建樹,愧對於天下,太子景言峯能力出眾,歷練有成,即日起傳位於太子景言峯……”

身後突然一陣嘩然,而下方拉滿的弓箭正穩穩地朝著城墻頂。

此次傳位沒有隆重的大典,也沒有繁瑣的儀式,一切看起來都那樣倉促滑稽,卻又充滿了悲情。

那位衣冠不整的舊皇就站在原本屬於他的宮墻頂端,未曾多分出一份眼神給到荀還是身後,此番聖旨就像是頒予荀還是一般,而他鏗鏘有力的話音尚未落地,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突然從城墻直墜而下,於此同時,一道箭光自下而上直奔荀還是。

不知道誰射了第一箭,那些早已拉滿的弓在下一瞬鋪天蓋地而來。

原本置於身後的那些人在見到第一根箭矢時又慌亂地退了下去,唯有荀還是趴在墻頭上,眼睜睜地看著昔日的帝王破爛般摔在地上,殷紅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雪地,而且越暈越大,皇帝面部朝上,因著距離太遠看不見他如今面目是何樣子,但是荀還是總覺得他是在看著自己,似乎在說:“你看,孤搶先了一步,孤贏了。”

荀還是扒著城墻的手一松,原本掛在手指上的玉佩直直地落了下去。

誰輸誰贏還說不準,陛下,您想的太簡單了。

玉佩摔在距離皇帝屍體不遠的地方,陷進積雪中,只露出一短截紅色的繩子,像極了另一側還在流淌的血跡。

第一根箭矢未能射中荀還是,可是接下來那些便跟幸運無關,鋪天蓋地地幾乎覆滿了城墻上方,荀還是隱約聽見有人怒吼:“是誰命令你們射的箭?”

這怒吼聲有些惱羞成怒,但仔細分辨還是能聽出來是太子的聲音。

多有意思,不著急去看自己摔得稀巴爛的老子,卻還在這關心誰放的箭,這還用問嗎,自然是……

“你讓人放的箭?”眼看著箭矢便要落下,一句話音突然闖進了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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