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自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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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溫馨

某位作家曾在自己的書中做過如下形容:

“我的墳墓將是深不可測的空氣;我的屍體將久久地掉下去,在那無限墜落造成的氣流中分解消失。”

於是理所當然地,這成為了我選定自身終結方式的原因之一。

無休無止,在臨終途中便已失去生命。亦不用去想象期間的劇痛以及死後慘像,如此輕盈、純粹、闃寂。宛如一場不覆醒來的永恒幻夢。

我需要將自己毀滅。並非通過某種外力的壓迫,而是內心的驅使。正如生存和死亡是人的軀體□□存的兩種本能、是一切事物存在的表裏兩面,正如這世間需要暗夜以襯托出光明的強烈。

每個人都有內在的深淵,因為每個人都會死去。

那麽。無論現實為何,我的想象便到此終止。

——

穿過行人寥寥的街道,日出前的冷寂像氣流一般環繞在城市的間隙之中。

事物全然陌生且無動於衷。他辨不清方向,以錯開兩個身位的距離跟隨在男人身後。織田對他懷抱的信任仍然超過了他的想象,生存的本能使他知道自己擁有能夠從背後將人輕易殺死的能力,而當他試著回憶起自己常用的方式時,眼前似乎有漆黑的刀影快速閃過。

誠然,其中不僅是信任。或許亦是出於男人對自身實力的充分確信。

“這是在哪裏?”既然已踏入此地,他應該得要問出這個問題。

“橫濱。”織田回答,接著為他解釋其含義,“位於日本,是屬於這個國家關東地帶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

男人的闡釋很簡短,似是因為不希望以更多陌生詞匯引發他對世界的混亂感知。但倘若他要了解更多,他也會給予一定解釋。

不過這些信息作為導火的索線已然足夠。出於一些尚未被理解的原因,相較於剩下的其他,大腦喚醒對於世俗公知定理的記憶總是更為輕易。他隱約知覺到自己處於一尊權力架構亂中有序的龐然大物的腹地中心:官方的特務科、港口黑手黨與民間組織協同治理著橫濱。心臟泵血般為這頭畸形的海獸輸送新鮮的生命力,或是導致衰弱和墮落的毒藥。無論何時,只要這片島上陸地尚未被摧毀至生機斷絕,總會有一只眼睛睜開註視著時間中發生的一切。

芥川——他暫且決定就這樣指代自己——擡起了頭,當那道寒冷的氣流撫過他的臉龐,有什麽東西在他靈魂內在的感官中遙遠而又接近。宛如凍土形成的荒原上的巨大瘢痕。他清楚地知道那之下並沒有愈合,斷層般的裂縫穿過下方巖石圈無限制地縱深推進。

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這場崩落,除非讓這個世界連同它的永恒法則一道化為齏粉。

他在想象中試圖追溯源頭。被大腦遺忘的一切和所有之中毫無例外地包含了致使那道創傷存在的對象:是一位女性、還是一位男性?亦或者放任它出現的正是他自己的形象本身;更或者,它的存在根本就是一種先天性的缺失,而與個體靈魂的形狀不具備任何顯著性關聯。

不知不覺間頓足佇立,芥川在突如其來的預感下望向某一側的遠方——

視線盡頭,深沈的陰影在鱗次櫛比的城市建築群中高挑孑立。黑暗,威嚴,以及不容分說的強烈孤獨,它已經太久沒有被人透過危險的外層了解內在腐爛流出的膿血,觸碰它在戰爭和歲月中磨損又修覆重建的墻垣。

他如染上疾病般被奇異地吸引了。而且,或許它也在等待他的前往。不知為何,這一想法倏地劃過他的腦際,幾乎十分篤信。

為什麽?那裏是有什麽人嗎?

以及,他究竟要去追尋什麽——

理性即刻阻止了他將思考進行下去——無止境的懷疑正不利於理性的維持。

“那裏是港口黑手黨的五棟大樓,作為他們所屬勢力範圍的中心地帶,若非迫不得已的話最好不要近距離接觸。”走在前方的織田同樣停下了腳步,語氣平淡得一如往常,並朝沈默已久的青年詢問道,“關於那個人?你想起了什麽嗎。”

“不。”停頓片刻,他作出回答,“無論你指的是誰,什麽都沒有。”

男人說的沒錯,他能感到那裏強烈的危險性。也許還獨具一份吸引。

“沒關系,不需要過於擔憂。”織田身上透出的穩定感猶如凝固不變的常量,且向他施與了柔和的關心,“無論發生什麽,偵探社的同伴都會盡可能地向你提供幫助。”

“——。”構築理性的秩序猝不及防地被擾亂了某個節點。

憎恨的沖動在他內心蒸騰,想要把軀殼中的血都流盡。並非是朝著這個對他散發善意的男人,這把找不到目標的匕首通常只會對準內側。只是,他性情中冷漠和懷疑的部分促使他忽然開始無端地挑刺字眼:盡可能、——竭盡一切可能?什麽人能真正做到力所能及的一切?之於不同的人而言,對一切的可能性又有何等天差地別的認知?

……只是太遲了。他想。這道模糊的想法轉眼就在意識中消散了。

“不必。”芥川說,確信的態度完全發自真實想法,“你關心得太過了,況且我不需要過多東西。”

“沒關系,芥川。是我有著需要。”織田從容自若,聲線鎮定地安撫他的抗拒,“比如幫助你的需要。”

芥川沒有再回應。

織田將他安置在那處狹小的公寓時,很難具體去形容青年臉上浮現的神情是怎樣的莫測與晦暗,如同一種不明緣由的悲哀。他註視著對方緩緩地環視四周,閉上眼又逐漸睜開。

那是一種試圖從夢境中清醒的行動模式。他的內心告知了他這一判斷。

或許並非難以理解。這裏就像從未有人入住,也像是旅者隨時準備動身離去。諸多跡象都聲明他是不屬於這裏的過客;即便他們希望他不是。

若是芥川抱有從這裏尋找到些許往日餘痕的意圖,一個失憶的人幾乎不可能會不存在這種想法,可他註定會迎來失望。織田此前不是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原因在於,他認為這樣一來或許要更好。純粹以理性而論,暫不去考慮事情中荒謬和遺憾的特殊性質,他不認為芥川完全失去記憶這件事造成的負面影響更多,並且由衷祈盼對方借此能夠完全重新開始:理想的局面是字面含義那般重獲新生。

當然不是繼續被舊日的那些陰影纏繞。即便一個人一無所有,去找回過去的痛苦也是極不明智的。

“有想起什麽嗎。”當如此做出詢問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得到的結果應該會是“否”。

不過,芥川仍未給予他什麽回應。一言不發的姿態如同由黑白灰構成的冷色雕塑,周圍的事物包括他自己都已經褪去鮮活。

織田能夠明白。沈默是構成這個青年拒絕外界紛亂的盔甲,沒有人能不顧他的意願穿過這道防線敲響他世界的門扉。他與他收養的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同,不可能屬於那二十分之一,也不像過去的他自己。

言語在兩人之間暫時隱去了身形。

依舊是織田選擇了進一步的靠近,他們都知道這是前所未有的。不可避免地讓芥川明顯地流露出幾分無所適從。

“你在想什麽?”

那雙眼睛中透出了在意和關註,或任何諸如此類的同義詞。

“……就像是一場夢境。”芥川回答,壓抑而短暫地發出嘆息,而就只是因為他體內充盈的氣流只有這麽多。

“是指。”織田並未徒勞地嘗試有所共情,繼續以理性主導推理出的結論,“這一切都似一場幻覺?”

“我不在乎幻象,它的對立詞語也不是真實。”青年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通過什麽來形容?”男人問。

“‘有’的對立是‘無’。若你認同這一點,與幻象對立的是虛無。”

織田沈默了一下:“謝謝你現在願意告訴我。”這是在說他自己以前從未聽到過這些。隨後,男人輕聲說道,“如果思考註定是損益生命的事,不妨去思考寫作吧。”

——寫作,這是第二次被提起。青年便點頭同意了。

然而,“芥川龍之介”。我並非是你,你已在記憶之沙中流逝。

空洞的形狀如此低聲訴說,宛如夢囈。

如今是認識你的第一天,而我似乎即將作為你的鏡像存在。作為被空白傾覆了大腦的人,我只能是這個世界的陌生人。

但是我不會再成為。他想,沒錯,自己的執念即如此。

“我”不會再試圖成為任何。

“創作需要主要題材,目前有什麽想法嗎?”

在外界,織田順理成章地問道。

他以請教替代回答:“什麽是死?”

織田思考道:“這是個很難進行論述的議題。簡單地說,死亡是一切生命通曉的真理。死意味著認知的不覆存在,落入最深層次的虛無。”

“虛無”。如此黑暗而熟稔的感受,朦朧而冰冷,像是與現實疊合的幻象。死並非是開啟它的門扉,人在仍擁有生命的時候就已擁有它。

他回道:“那樣的話,我沒關系。”

在這個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現界,意義已不再具備存在的立足之地。他其實不介意達成他人對他的願望,只要這件事擁有一種普遍的價值共識。

“那麽。我的題材是‘死’,如何?”

像是受到某種震動,又同時感到理所當然。織田的臉上不由流露出了微笑。

“很好。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做到。我會一直期待這部作品的誕生的。”

——希望你能夠通過虛構出來的角色使自己的靈魂獲得救贖。

男人的內心如此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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