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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全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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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全清涼

我們之間的隔閡就如涇渭分明的河流,彼此或稍有觸及,便要失去自身的顏色。像是破滅的轟鳴聲隨之抵至耳中。若一個人終究受決心驅使,且當真能夠徹頭徹尾地以某種全新的形式生活,他的靈魂面貌中黑色的灰燼亦在這決斷中消散如煙,那麽可能沒有任何一種意圖使之重返過往卻非出自自私。

即便寄去那封陌生讀者的來信,我又能夠從內獲取到他人夢境中幾分想要的回應?如同某個人即將張口說話,卻已明知他真正期許得到的回應來自虛空;於是一切淤泥積於喉中,話語旋即中道而止。與強烈而深刻的精神體驗相比,任何符號形式都只能顯出它們的徒勞。不妨讓痛苦最後於死中毀滅。

那份被記憶和時間無限完善的友誼或許就像是空氣,為無數的“我”提供著呼吸的必須資源,然而獨存於想象之中是它的立足基點。當經不起多少考驗的激情消失退卻,思想被迫在底層境界中追根尋故,就能認知到現實所真正帶來的只有難解或無解的缺乏與創傷,理性的樂觀主義於此只能退到無人之地。因此,事到如今,我甚至已不認為自己仍需要一份世間所無的友誼。

誠然。執著是一種缺乏,執著於無所執著是另一種缺乏。

想來我唯獨能夠選擇自己的缺乏。

——

叢林之中。姿態安然地坐到樹樁上,太宰治翻開了報紙:

“無需任何背景。”

作者在開篇寫道。

《青年與死》是一則相當簡短的故事,講述了A與B兩個殺手,在連番殺死數名目標之後,終於來到了被捕獲的前夕。逃脫之際,兩人遇到了“死”。

全篇主要以對白的形式進行,劇情如戲劇一般呈現。文辭雅致而深刻、凜冽如無情的颶風——引導觀眾的視線向著核心虛無的空洞塌縮——在那裏一切有關價值的錯覺都會化作齏粉。他以這樣的形式寫自殺:兩個殺手在殺死某位目標時發現其與雇主竟是同一個人,那個受難的人訴說若非如此他就要死於生命,他已無法將這種感受忍受到底;遇到死之後,B聲稱自己和痛惡活著一樣痛惡死亡,比起殺人更希望將世界引爆,最好使所有生命都直觀認識到終結已近。“支撐我在道路上一直前進的並非是希望,而是逃離舊魔的絕望。”與之相反,A一直等待著死,“除了你,我對世事一無所知。你帶我走吧。拯救我於苦難之中。”

他寫下懷疑。死對兩人說:“我過去存在,如今存在,將來也存在。說起來,能夠稱作‘存在’者,舍我其誰?”之於懷疑論者而言,死亡想必是世界上唯一一件確定無疑的事,遺憾的是即便是死也無法解決一切,因為這個世界什麽都無法解決。作為故事的結局,B被死所解體,讚頌死之美麗的A則同死一同去到無限的世界之中。若他那隱沒於紙後的聲音偏向於A,這個故事就像是童話,充滿了對藝術的希望和永恒的迷醉;若偏向於B,那麽在絕望之中死去就是唯一的現實。但或許,事實是他什麽都不偏與,他並非真的關心所有層面上的不同理念。

在等待的途中,太宰治將這篇此前就已讀過的文章幹脆放縱性地反覆看了幾遍,此前他都珍惜地只通過回憶,畢竟閱讀它的體驗是那麽短暫,如此一來幾乎連標點符號都能一同記下。然而就如臉上掛著的微笑那樣,某種新生的感受卻一直沒有消失。

這個世界缺失得像神的謊言。單就文學而論,十九至二十世紀有著巨大的空白,令人驚異的斷層以不合一切發展規律的方式撕裂了歷史的紙面,如今的世人便在這種極為荒誕的遺留中生存。在這殘缺而模糊的境況中尋求精神的寄托,正如企圖在死亡與夢境中尋得平衡。

他本以為織田作能夠活著寫作就已是奇跡,眼下命運忽然將另一道大禮迎頭奉上。為此可以說,甚至連那份與世訣別的強烈信念都開始動搖,如同平行世界的自己總是自殺失敗一樣,這種諷刺如今也降臨到了他身上。

如果他沒有猜測錯誤,那麽就從文章中奇異地發覺到一個有趣的事實。既然A說“連‘自我’一詞的含義亦已忘卻”,那麽他是否可以認為作者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救贖,那就是遺忘。甚至更進一步來說,他已然忘記了所有。這種預感不知為何無比清晰。

太宰治期待看到這樣特殊的可能性。紛繁蕪雜的心緒擾亂了他腦海,並因為無處抵達而四處碰撞。胸腔中的跳動隨之清晰,對寒冷的感知也愈發敏銳,他不由覺得自己正陷入一場高熱的開端。

腳步聲臨近了,踏過枯枝落葉,靜靜地站立至十米之外。世界重歸闃寂,過去有著一面之緣的個體如今與他再度相逢。而在他最初的那個設想之中,這本該是最後一次。

他凝視著對方,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逐漸擴大了些許。胸腔中的隔膜微痛地收縮,漫長而深沈地發出嘆息。

就如A遇到死一般,名為太宰治的青年緩聲念出了A的臺詞:

“你是要奪取我的性命,將我與這命運剝離嗎?”

——你認為這裏還有可供消亡的對象嗎?

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但作為回答,芥川偏轉了視線,就像在註視著不存在於此地的另一個人。

“他在等我,那麽你呢?”

太宰治的神情有了瞬間的動容。

他註視著他,並不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更平靜。

不要繼續了。他想,無論如何,此後的悲哀應該不是他所能夠承受的。

想到這裏,極度消極的情感再度將他的內心籠罩了。

不過。他還是脫離了扮演的戲碼,開始出演下一個角色。

“一直追尋生命意義的你,現在已經無動於衷了嗎?”

作為回應,青年面無表情地當場向他詮釋了無動於衷。

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回答,太宰治繼續維持著薄冰般的理性。然而視線中逐漸開始浮現的,像是霧氣一般的黑暗吞沒了視網膜。

似乎是神經受到了壓迫,所以才會無法看清任何東西。

在無名的驅使之下,太宰治不願去合理地思考任何現實。意志和精神都在空茫的世界中沈浮,第不計數次地,他開始思考關於死的話題。這似乎是他現在唯一願意主動想起的東西,因為除了死他什麽都不真的關心。

“她不理解你。”他其實不應該用如此確定的口吻說這句話,最後殘留的理性第一時間想到。因為他既非身置其中,甚至也沒有想象過自己在哪種程度上了解了現狀。更不應該如此引導一個可能遺忘了所有的人。但他依舊冷靜得仿佛已親身確信過結局一般,“她愛你也只是為了得到你的愛,一旦發現你不能回報她同樣的東西,這段關系就會崩潰。”

“或許。”芥川說,“那不重要,沒有人是因為互相理解才成為家人的。”

……盡人皆知,死亡是人類未知的必然趨勢,除卻必然會死這一點關於死的一切都是未知,剩下的不過是想象和一些派生物。這不是僅憑理性和邏輯就能夠思考描繪的概念,而沒有任何人能夠從經驗上表述死。

死亡讓事物彌足珍貴,讓無心之人追求意義。在這一點上唯一的憂慮只在於沒有得到意義就提前死去。但一眼望去,這世間想必也沒有多少人會因缺乏意義而死。不過,他好似並不意外自己會得到這一結果。憂慮也不至於成為憂慮,而是某種有著不可忽視概率的真實情景,可能性一旦過度絕對就會使憂慮退卻。

可是盡管如此,他也不該感到自己此刻已經死去。

“那愛呢?”太宰治問,或許他已經確定那個關於失憶的猜測了,不過他卻不怎麽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話是在向什麽期待或者要求。就像直面到龐大而無形的東西被摧毀後所導致的那個結果,現在除了奇怪的眩暈,什麽也沒有在他的頭腦中留下。

這個字眼不在他的認知範疇之內,不在世界的任何地方。芥川沒有選擇回答。

生死之間應有徹悟。自詡戴上眼鏡就能發動異能洞見一切事件真相的亂步先生說,他的選擇就是失去自我。

原因顯然在於,作為一個即將駛向懸崖的人,他不知道如何繼續緊握血緣的韁繩卻不將自己毀滅。

如果他見到妹妹,他們各自的痛苦務必會成為刺向彼此的利刃。認識他的所有人都說他此前一直在尋找血親,但他卻時常感到沒有任何東西需要找回。精神像一片空茫的白海,任何前行都只有面臨迷航一途,沈錨只會向底層無限地墜落。

如今,他依舊沒有回憶起與她的更多細節。就像他沒有回憶起其他的一切那樣。

這場會面的起源在於。今日之前,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忽然以其自身名義向武裝偵探社下發了委托,指名要“芥川龍之介”在特定時間前往一處地點。除此之外便是稱得上天價的高額定金。被稱為白色死神的中島敦前來送函件時他仍在家中修養,因此錯過了這位據說之中立場相對的友人,不過亂步認為此後他們再見面反而還要更合適。

名偵探推薦他按時去赴約,並推理出此行不會有任何危險。如果進展得順利,或許一切都能結束。話音落下後,許多人的反對就這樣被壓下了,社員們都對這位智者抱有充分的信任。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仍在固執地等待著他的回覆。

——。

——。

——愛。

如此陌生而晦澀,為何會讓他聯想到飛蛾撲火與自我毀滅?

他是否曾經不可想象地愛過什麽人,比如妹妹?

芥川向這位首領走近了。直到三米之內,直到能夠清晰地望進那雙鳶色的、充滿了虛無和痛苦的瞳眸。遍斥了太多對已完成的事物所特有的厭倦,如同遠方孤獨孑立的那些陰影。

顯而易見,仿佛只是這樣註視就能夠徹底明白,活著和死去之於對方而言都不存在什麽意義。這種感覺如同腦海中掣然的電光,就像芥川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就能夠奇異地發覺對方與自己執著的是同一件事,與自己為之絕望、迷茫、無法徹悟和不能忘懷的是同一件事,因此可能深入思考下去就能夠繼續了解到,這一獨特的個體並不是像多數人那樣,在活著時為有限的生賦予意義,而是與此相反地竭力尋求死之價值。比起背負生命,他更願意背負死亡。

可他已將初見遺忘,當下抓住他的只是某些印象終末的殘骸。所以現在他根本無法意識到,一直以來,過去他經歷的那些過剩的痛苦或許都只是這個人所體會痛苦的回聲。

他久久不語,像是要在沈默中無限下沈。

“芥川君、……芥川先生?”

在他的註視下,太宰治攥著報紙的手指開始輕微的顫抖,為何一切總是如此荒誕?這會他又想將它撕個粉碎。最好是能連同自己一起。

可他到底沒有這麽做。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太宰治問。

芥川認真地想了想,繼而啞然。他隱隱感到有什麽無法辨清樣貌的東西飄散於靈魂中颶風的核心,如今再難覆原如初。

於是,他依舊像是無動於衷地開口:

“我不需要任何東西。”

“沒有人能夠不需要任何東西。”

“我可以不需要。”

無法接受那種說法。

到此,將他引向死亡的消極從他的腦海中暫且消失了。

如果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哪怕那道想法只在千分之一秒中一掠而過,他也在會那一剎那產生憎恨一切的心情。並且能夠無比痛惡地認識到那千分之一秒的短暫瞬間,被憎恨的對象甚至將會包括自己一直以來想要拯救的友人。

“……”

寂靜之中。

男人用虛幻的語氣道。

“那麽,你願意試著滿足我臨死之前的欲求嗎?”

“——”

“……好。”

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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