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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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從小，青堯便是衡川心中最高大，最難以接近的存在。
尚不知人事的時候，甚至比肩神明。
師父一力扛起這個家，明明自己過得緊巴巴的，硬是不知道湊出了多少錢，買下了被易子而食的他。
實話說他始終並不清楚最困難的那會兒，師父究竟是怎麽掙的錢，能把瘦弱的他安頓得好好的。後來，又把晚姐姐帶了回來，從此承擔著三個人的口糧，為生計四處奔波。
那時他不明白，為什麽經常晚上屋外都會傳來奇怪的響動。有一次他被東西落下的聲響驚醒，迷迷糊糊時發現晚姐姐正坐在他的床頭，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看到他在睡夢中動了動，於是很溫柔地伸手摸摸他的腦袋，輕聲哄他睡覺。
在最後快陷入黑甜時，師父終於帶著一股奇怪的腥味踏入了房中，徑直來到他的床前半跪下來看他。
“小川沒事，剛醒了下，現在又睡了。”晚姐姐怕吵到他，聲音很輕。
“嗯，”他聽到師父聲音低沈地回應她，“不過這裏不安全了，明天等他醒了就走。”
然後他突然聽到師父悶哼一下，一邊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一邊另一只手還不忘按住慌忙想起身的晚姐姐。
“阿堯……”然後晚姐姐好像哭了。
不過他那會兒已經很困了，最後只看到師父的袖口，是和原本不一樣的暗色，帶著腥味。
每發生一件這樣的事，他們便要搬一次家。直到來到光之國最遠的邊關——荒原城，又在一旁雨林茂密得幾乎沒有什麽人煙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大樹屋，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才堪堪是結束了。
其實這都是後來他長大了些，回憶起來的時候才發現的。畢竟小時候的他除了吃和睡，就是被師父訓斥功課這件事，最印象深刻了。
他沒有特意去問從前究竟是為什麽，師父和晚姐姐也不會特意告訴他，他們都心照不宣，只過著自己平靜而快樂的生活。
在一切回歸平靜，師父的眉眼比過去少了很多戾氣，多了幾分被掩蓋的俊秀，大樹屋就添了個常年在工作的藥爐。師父從前一個眼神便能嚇哭他，到後來瞪他也只是有點可怕而已。
仗著師父絕對不會真的對他動手，哪怕一次棍子，都沒拎起來過。
他肆無忌憚，在無意識中慢慢越界，感情逐漸變質，直到一次夢醒，身下一片泥濘。
他知道他完了。
惶恐，回避，糾結，嘗試，接受。
好在他一直藏得很好，師父從沒察覺出異常。只是後來師父見他也到了曉事的年紀，開始慢慢給他透露一些東西，他能聽出一些端倪，心驚於師父隱隱約約透出來的身份，並不敢多問。
許是當時潛意識裏便明白，若是知道太多，便不能回頭了。
所以最終總會被他插科打諢地糊弄過去。
他不願意的事，師父也不會非要強加給他，只是後來教導他的時間變少了，在外不知道忙什麽的時間變多了。
但總歸來說，師父是真的對他很好。
是高大而不可及的，比肩神明的存在。
這個存在，逐漸碎裂開來，分化成細沙在記憶裏慢慢散去了。
衡川哭得絕望，他仿徨而不知所措。像曾幾何時，他即將被親身父母賣掉，那種無措和害怕，那會兒的他被師父溫暖可靠的懷抱包圍，如今他跪著蜷縮在地上，身旁周遭皆是僵冷和空虛。
“師父……師父——數以萬計的冤魂，無數個向徒兒求救的手——死了那麽多人……你究竟是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毀掉這一切……
那些平靜快樂，那些歡聲笑語，那些欣欣向榮，那一雙雙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雙眼——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啊……
偌大的天地裏，只剩下歇斯底裏的哀鳴。
……
“阿堯！阿堯——你怎麽樣？”
青晚慌了神，連忙吩咐死士將緊閉著眼的青堯放到榻上，她抓住了他的脈門，虛弱而雜亂，竟是一次便將前些年攢下的底子全敗光了。
剛被擊飛出去的時候，青堯並沒有什麽大事。衡川再強也只是他的徒弟，終究不可能一次反抗就能夠打得過師父，青堯只是本就沒有對衡川設防而已。
最終擊垮青堯的是衡川的幾句話。
他將十幾年來，青堯所有的努力全都否定了，拒不接受越過劉啟園繼承荒原城。
“我永遠不會如你的願成為君王。”
“永遠不會，坐上這種用無辜之人的鮮血，換來的王位！”
衡川咬著牙說出最後這句話以後，青堯不可置信地沈默半晌，然後大笑三聲，竟是沒管在場眾人直接離開。青晚急忙跟上，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衡川在伏地痛哭，她不忍地收回視線，就發現前方原本高速飛行的青堯，竟是搖搖晃晃地墜了下去——
她大腦一片空白，速度極快地沖了過去，在青堯即將和地面親密接觸時，堪堪接住了他。
青晚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發現對方的瞳孔居然是渙散的。她剛急忙想上手掐住青堯的人中讓他清醒，他便嘔出了一口血，視線集中了一些，只是意識還是模糊的。
“我想回家……尊上，我想……回家。”
懷裏的青年一直喃喃著這句話，青晚知道他說的是哪。她抹去了沒用的眼淚，讓幾名死士帶著青堯，她在前方帶路，幾天之內，用著虎狼的藥劑吊住了青堯的命，迅速趕到了此處安頓下來。
“阿堯——阿堯，我們到家了，我去給你煎藥好嗎？阿堯……”青晚帶著哭腔喊他，“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配藥，我……”
她正打算起身，榻上的青年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力道很小，卻能一下制住青晚的動作。
“不想……吃藥，讓我睡一會兒……阿晚，我很累……”
“不吃藥怎麽行？”青晚崩潰道。
“苦……不吃，回家就好了……”青堯拼著虛勁看過一圈周圍，確實是記憶中的樣子，然後輕輕笑了下，安心地放任自己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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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青堯便是衡川心中最高大，最難以接近的存在。
尚不知人事的時候，甚至比肩神明。
師父一力扛起這個家，明明自己過得緊巴巴的，硬是不知道湊出了多少錢，買下了被易子而食的他。
實話說他始終並不清楚最困難的那會兒，師父究竟是怎麽掙的錢，能把瘦弱的他安頓得好好的。後來，又把晚姐姐帶了回來，從此承擔著三個人的口糧，為生計四處奔波。
那時他不明白，為什麽經常晚上屋外都會傳來奇怪的響動。有一次他被東西落下的聲響驚醒，迷迷糊糊時發現晚姐姐正坐在他的床頭，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看到他在睡夢中動了動，於是很溫柔地伸手摸摸他的腦袋，輕聲哄他睡覺。
在最後快陷入黑甜時，師父終於帶著一股奇怪的腥味踏入了房中，徑直來到他的床前半跪下來看他。
“小川沒事，剛醒了下，現在又睡了。”晚姐姐怕吵到他，聲音很輕。
“嗯，”他聽到師父聲音低沈地回應她，“不過這裏不安全了，明天等他醒了就走。”
然後他突然聽到師父悶哼一下，一邊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一邊另一只手還不忘按住慌忙想起身的晚姐姐。
“阿堯……”然後晚姐姐好像哭了。
不過他那會兒已經很困了，最後只看到師父的袖口，是和原本不一樣的暗色，帶著腥味。
每發生一件這樣的事，他們便要搬一次家。直到來到光之國最遠的邊關——荒原城，又在一旁雨林茂密得幾乎沒有什麽人煙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大樹屋，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才堪堪是結束了。
其實這都是後來他長大了些，回憶起來的時候才發現的。畢竟小時候的他除了吃和睡，就是被師父訓斥功課這件事，最印象深刻了。
他沒有特意去問從前究竟是為什麽，師父和晚姐姐也不會特意告訴他，他們都心照不宣，只過著自己平靜而快樂的生活。
在一切回歸平靜，師父的眉眼比過去少了很多戾氣，多了幾分被掩蓋的俊秀，大樹屋就添了個常年在工作的藥爐。師父從前一個眼神便能嚇哭他，到後來瞪他也只是有點可怕而已。
仗著師父絕對不會真的對他動手，哪怕一次棍子，都沒拎起來過。
他肆無忌憚，在無意識中慢慢越界，感情逐漸變質，直到一次夢醒，身下一片泥濘。
他知道他完了。
惶恐，回避，糾結，嘗試，接受。
好在他一直藏得很好，師父從沒察覺出異常。只是後來師父見他也到了曉事的年紀，開始慢慢給他透露一些東西，他能聽出一些端倪，心驚於師父隱隱約約透出來的身份，並不敢多問。
許是當時潛意識裏便明白，若是知道太多，便不能回頭了。
所以最終總會被他插科打諢地糊弄過去。
他不願意的事，師父也不會非要強加給他，只是後來教導他的時間變少了，在外不知道忙什麽的時間變多了。
但總歸來說，師父是真的對他很好。
是高大而不可及的，比肩神明的存在。
這個存在，逐漸碎裂開來，分化成細沙在記憶裏慢慢散去了。
衡川哭得絕望，他仿徨而不知所措。像曾幾何時，他即將被親身父母賣掉，那種無措和害怕，那會兒的他被師父溫暖可靠的懷抱包圍，如今他跪著蜷縮在地上，身旁周遭皆是僵冷和空虛。
“師父……師父——數以萬計的冤魂，無數個向徒兒求救的手——死了那麽多人……你究竟是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毀掉這一切……
那些平靜快樂，那些歡聲笑語，那些欣欣向榮，那一雙雙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雙眼——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啊……
偌大的天地裏，只剩下歇斯底裏的哀鳴。
……
“阿堯！阿堯——你怎麽樣？”
青晚慌了神，連忙吩咐死士將緊閉著眼的青堯放到榻上，她抓住了他的脈門，虛弱而雜亂，竟是一次便將前些年攢下的底子全敗光了。
剛被擊飛出去的時候，青堯並沒有什麽大事。衡川再強也只是他的徒弟，終究不可能一次反抗就能夠打得過師父，青堯只是本就沒有對衡川設防而已。
最終擊垮青堯的是衡川的幾句話。
他將十幾年來，青堯所有的努力全都否定了，拒不接受越過劉啟園繼承荒原城。
“我永遠不會如你的願成為君王。”
“永遠不會，坐上這種用無辜之人的鮮血，換來的王位！”
衡川咬著牙說出最後這句話以後，青堯不可置信地沈默半晌，然後大笑三聲，竟是沒管在場眾人直接離開。青晚急忙跟上，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衡川在伏地痛哭，她不忍地收回視線，就發現前方原本高速飛行的青堯，竟是搖搖晃晃地墜了下去——
她大腦一片空白，速度極快地沖了過去，在青堯即將和地面親密接觸時，堪堪接住了他。
青晚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發現對方的瞳孔居然是渙散的。她剛急忙想上手掐住青堯的人中讓他清醒，他便嘔出了一口血，視線集中了一些，只是意識還是模糊的。
“我想回家……尊上，我想……回家。”
懷裏的青年一直喃喃著這句話，青晚知道他說的是哪。她抹去了沒用的眼淚，讓幾名死士帶著青堯，她在前方帶路，幾天之內，用著虎狼的藥劑吊住了青堯的命，迅速趕到了此處安頓下來。
“阿堯——阿堯，我們到家了，我去給你煎藥好嗎？阿堯……”青晚帶著哭腔喊他，“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配藥，我……”
她正打算起身，榻上的青年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力道很小，卻能一下制住青晚的動作。
“不想……吃藥，讓我睡一會兒……阿晚，我很累……”
“不吃藥怎麽行？”青晚崩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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