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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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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心結

拾六倒是沒想到童憐會這麽鄭重地與自己道謝。他扭頭看了眼面色蒼白的童憐,先前的懷揣著一點兒打趣的念頭瞬間消散,嘆了口氣說:“現在還好麽?”

“可能不太好。”童憐苦笑道,“一會兒回去,讓蒼布把藥給我拿來吧。”

拾六又問:“從什麽時候開始難受的?”

童憐沒有回答,閉目靠在了一邊,近乎呢喃道:“我先歇息會兒,等到了你再同我說吧。”

即使童憐沒有回答,但拾六還是隱隱有了些猜測。

童憐並不怕血,這幾年間他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渾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半是控訴半是咒罵地說著他會不得好死,但是……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些人是童憐要殺的。

馮苒是第一個因為童憐而死的人,當時的童憐並不打算對她做什麽,可馮苒卻因為童憐當時的決策而死。自此之後,每一個計劃之外的人死亡,似乎都會引起童憐一些不好的回憶。

即使沒有看見他們的死狀,但是童憐卻會通過自己已知的情況,在腦中設想出會造成那樣的傷口的、他們的無數種死法。

那些從他們體內流出的鮮血,會變成一條條宛若擁有實質綢帶,將童憐整個包裹住,他們死前的、童憐自我構建出的悲鳴與泣哭也會在他耳邊不斷縈繞著。

起初拾六並沒有發現什麽,一直到長寧元年,童憐將季越帶上皇位後,在沈成宏的人後續清掃皇宮時,發現皇後被季岑私兵所殺的時候,童憐驟然發病了。

當時姜之漁尚且還沒到童憐身邊,他體內的毒也堆積到了一定的地步,像是認準了童憐當時的體弱似的瞬間爆發。

那是除去後來童憐主動入宮找季越挨刺以外,童憐病的最厲害的一次。

當時的季越還是個什麽都算不上懂的孩子,朝中才經歷了一次大換血,雖然有季澄顏幫襯著,但是景帝的遺詔畢竟還在季青和手中,身為已經嫁出去的女子的季澄顏所能幫到的也不多。

以何太醫為首的太醫院五六個太醫一起救治了三日,童憐才堪堪醒來,可他醒後卻是半刻也不得閑,就那樣拖著尚且發著高燒的身子,將朝中一批心有不滿的大臣全部革職,又讓季越擬了聖旨,自封為掌印太監。

朝中百官當然不會服氣,童憐就那麽帶著病與百官群臣鬥了一個多月,最後還是沈榭之從西北寄來的一封書信,表明信服童憐再加之林錦榆等人的幫助,童憐才終於帶著年幼的新帝勉強算是坐穩了皇位。

何太醫雖也知道當時童憐的所作所為是當時最好的方法,但是卻也氣他不顧自己的身子,近乎一人抗下了所有,等朝政穩定了些,又半壓著童憐將事情分了大半交於熹平年間的三位監國,把童憐在太醫院中壓了大半個月才終於將人放走。

拾六扭頭看向面色慘白的童憐,幾乎是不用想也知道他現在估計又開始思考細化拾柒的死狀了。

他嘆了口氣,想去將人叫醒可卻也知道童憐睡下反倒會比醒了稍微舒服點兒,於是也只能掀開了點兒車簾,叫趕車的車夫加快了進程。他聽著車輪碾壓在地面上的聲響,心裏卻將希望都寄托在了姜之漁之前研制出的,能鎮定心神的藥物之上。

當初姜之漁也曾說過,那藥丸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但是如果童憐不親自將心結解開,他們也只能幹著急罷了。

思及此,拾六不禁嘆了口氣。他的氣尚且沒有嘆完,緊接著季越的臉就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他們是沒辦法讓童憐敞開心扉的,但是這欠缺不代表季越也做不到不是?!

拾六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他甚至開始思考起了自己能不能將童憐的情況告知季越,讓季越帶著童憐走出來。

然而還沒等拾六想出個所以然來,原本還在睡著的童憐就被噩夢驟然驚醒了。他扭頭看著一臉深思的拾六,開口詢問道:“在想什麽呢?怎麽這麽認真?”

“在想把你交給季越的可能性。”或許也是還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拾六絲毫沒發現童憐已經醒了,隱約聽見有人在問自己話,便下意識道。

得到答案童憐心中疑惑更甚,他反問:“把我交給季越做什麽?”

“當然是……”這一次拾六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因為不堪其擾而擡起了頭,緊接著他就看見了微皺著眉的童憐。

見拾六突然不說話了,童憐催促道:“當然是什麽?拾六,你倒是將話說完啊。”

拾六絲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在想的事情被童憐知道了,自己即將迎來的便是童憐的各種針對。他立刻閉上了嘴,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那模樣就好似誓死也不願將方才所想說出一樣。

見拾六這麽堅決,童憐嘆了口氣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了。他將話題一轉,問:“壹拾回去後有說什麽麽?”

“沒有。”拾六說,“自他把拾柒的……”

“屍身。”發現拾六像是說不出那兩個字,童憐很是貼心地替他把那兩個字接上了。

原本拾六不願說也是因為顧及童憐,可他沒想到的是現在反倒是童憐神奇不變地把自己的話接上,於是略帶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自以為好心將話補全的童憐委屈極了,失笑道:“你不肯說還不樂意我替你說麽?說話別只說一半,壹拾後來又怎麽了。”

見童憐似乎是真的好些了,拾六也不再吞吞吐吐地,直接說:“壹拾把拾柒的屍體帶去大理寺後,似乎是盯著仵作給拾柒驗的屍。他全程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站在仵作身後,差點兒將仵作身邊的小徒弟嚇哭。”

童憐想了想那個畫面,忍不住勾了勾唇:“是麽,他回來後呢?”

“他回去後就把自己關在了房中,我離府之前他還沒出來。”說著,拾六也不由嘆了口氣。

童憐聽完點了一下頭,隨後又重新閉目,輕應了聲:“嗯。”

兩人說完,車廂內一陣無言。

許久之後,拾六像是忍受不了這過分沈寂壓抑的氣氛了似的,突然道:“童憐你打算把這事兒告訴季明安麽?”

“告訴他什麽?”童憐不解道。

“你現在不舒服的原因。”拾六沈默了會兒,回答道。

等他的話語落下,車廂內又是一陣沈靜。

左右方才拾六也已經將自己想說的都說了,也不差剩下的了,於是他像是給自己壯膽似的深了一口氣,開口道:“沒有誰會一直在你的計劃之中,你算計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能保護所有人。”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的。”童憐嘆了口氣回,“我把他保護地很好,就像是我曾經設想的那樣。”

拾六知道童憐話語中的“他”指的是季越,於是更確定了季越可能是那個能把童憐從過往陰影中拉出來的人:“是,可是除去他你身邊還有別人。比如我,比如婥月,再比如……拾柒。”

再次聽見拾柒的名字,童憐的臉又白了幾分,拾六逼著自己不去看童憐的臉色,哽著一口氣將他先前所設想的話說完:“姜之漁也說過,是藥三分毒,就算它能穩定心神都也是治標不治本,你需要自己走出來。”他停頓片刻繼而又道,“如果你無法自救,為什麽不試試看向別人求救?”

童憐知道拾六說的是對的,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無法邁出第一步。

察覺出童憐眼底的猶豫,拾六乘勝追擊道:“之前姜之漁問過你在把季越扶持上位後,又為什麽要與他對著幹,為什麽要設那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局,還記得你當時的回答麽?”

“我和他說我想活著。”童憐苦笑道,“其實不是的。當時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那你現在還想活下去嗎?”

童憐沒有回答,不過這倒也算在拾六的意料之中。就在兩人的交談之中,馬車緩緩停下,拾六吐出一口氣,先童憐一步起身,他掀開了車簾扭頭道:“童憐,你現在還是不甘心麽?我先去找蒼布拿藥,自己想想吧。”

還是不甘心麽?現在的童憐當然不會這麽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或許是季越不再與他針鋒相對的時候;又或者是季越和他說喜歡他的剎那,他就已經不會因為季越的舉動而不甘心了。

他把拾六方才的話又在腦中回憶了一邊又一遍,許久之後才終於得到了答案——他是想活下去的。

這麽想著,童憐像是突然洩了氣,整個人往後一靠。他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仰著頭看向頭頂的馬車頂,低低地笑了。是了,他是想活下去的,他的心境早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已經發生了轉變,就好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個瞬間喜歡上季越的一樣。

也許是因為他們相伴的童年,可能是因為自己記憶中僅有的溫暖都是季越所給予的,或者是季越每一次都會堅定不移地選擇自己。總之當他回過神時才發現,或許一直“執迷不悟”的人其實是自己。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的可能還要晚一點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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