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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清野 第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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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清野 第五十五

快走!

各個街道都站滿了人, 家兵和奴仆圍在外圍,替李亥承受了大多的襲擊,但還是有那麽一兩個雞蛋砸了進來, 落在他的頭頂。

粘稠的腥氣滿頭都是。

李亥兀地想起了三年前黃巾賊亂,自己用積攢數年的銀錢買通內侍, 將自己藏在那臭水溝裏

當時, 那不男不女的內侍翹著手指, 掐著銀錢, 陰陽怪氣道:“欺君可是大罪,殿下想活雜家理解,但這麽點就像打發人, 未免也太小氣了。”

內侍毫不留情地將錢砸回了他臉上。

李亥雖然身為皇子,但前朝的皇子太多了, 他們要麽有得寵的母妃, 要麽有突出的天賦,要麽有權貴作幕僚, 只有他,什麽也沒有,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就是那點銀錢。

他不知道, 其實還不夠一位高官子弟宴請朋友出去揮霍一場。

後來還是敵人成就了他。

黃巾叛賊來得太快了,逃命當頭, 這些內侍也顧不上錢多還是錢少,能多拿一點便是一點,最終答應了李亥的要求出宮時帶著他, 然後找個陰溝暗巷把他踹下去, 自生自滅。

臭啊。

那種臭不僅僅是難聞, 還發酸發黴,即使捂著鼻子也能感受到,從毛孔躥進身體中。

想到這些,李亥胸口劇痛,生理性地厭惡讓他一陣一陣地開始反胃,躬身想吐,但什麽也吐不出來,春風吹散了他束發的簪,木簪不如玉簪,摔在地上碎不了。

他啞生而笑。

他也碎不了。

這世上沒人把他當皇子,恨他的,唾棄他的,利用他的,捧殺他的,他也……快要不把自己當皇子了。

前邊,董參已經被鬼戎兵拿住了,跪在原先那個道出“儲君不配”的位置。

他的官帽被他自己扔掉了,但或許是為官數十載,諸多舉止已經成了習慣,他跪著時腰背挺直,依舊有著文臣的鎮定和傲氣。

“逆賊。”牛以庸站在儲君身邊,朗聲道,“結局已定,你可知罪?”

董參沈默了些許,開口說:“我走向了每個朝臣的歸屬。”

牛以庸眉頭微皺。

“一朝天子一朝臣。”董參聲音平靜,“兩年前見著楊於王\□□大家被斬於集市,我就想到了或許有朝一日也會走上這一天,時間早晚罷了,因為我們是前朝臣,就算皇帝不在明面上丟棄我們,要唱一出仁慈的戲碼,這時也局儼然已經不在適合我們存活,不爭,註定要消亡。”

“這不是你謀逆的理由。”牛以庸回答,“你們若堅守本心,何至於此?”

“本心?”董參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感情,“本心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縱觀這京城,大到勢力勾結,小至男女情愛,一片真心換來的糟踐不計其數,那骨血丟進去,滾一遭,油一煎,撈起來的是森森白骨,只有傻子才會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止步不前,想要真正的站著,就必須得靠自己的雙手,締造出自己想要的局。”

牛以庸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什麽意思?想說自己是個落魄英雄?

“我輸了局,這是我思慮不周,準備不全,造成的後果我該受著,但我依舊不認可你們想要創造的寒門鄉野共治,這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董參繼續說,“你們今日能成功,全靠你們是才建立的新朝,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隨著時間的推移,短則十年二十年,長也莫過一兩百年,一切都會回到原點,你們也會變成我們,逃不掉。”

牛以庸很想抄起鞋底給他砸下去。

這時,一旁的儲君忽然嗤笑一聲。

眾人齊齊看向他。

“惡人齊聚搶奪瓜分,乃天下之頑疾。”儲君道,“病,藥也,治也,疏也,方能得愈,但孤從未聽聞有以毒服用,可保性命。”

董參呼吸驟然加重。

儲君這是在罵他:你混進了壞人堆裏,非但不想辦法脫身,反而以學壞為榮,愈演愈烈,最後甚至要把壞扶上正道,成為正統,有病嗎?

牛以庸也頓時明白,立馬順著此意附和,拱手道殿下英明,同時心想儲君還真是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便……嗯?

手裏捏著一張紙條?

江嶺還躡了躡,替他擋著。

牛以庸哭笑不得。

好吧,這小儲君原來在作弊。

不過能有這番穩重已經極為難得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儲君大袖一揮,“將叛賊帶下去,等陛下回京發落。”

“是!”

李亥驚慌失措,朝臣們已經全部被押走了,看著向自己走來的鬼戎兵,害怕又不甘心。

他還有好多東西都沒弄明白:沈之嶼到底拋下自己去哪兒了?為什麽這裏的每個人都不喜歡他?他到底做錯了什麽?難道他不該爭嗎?

為什麽,這些賤民寧可跪一個流浪小兒,都不肯跪自己!

“又要回到那不見晝日的天牢中嗎……”

李亥擡眸,看著頭頂的太陽,下一刻,眼神鋒利起來。

“前朝遺孤跑了!”

“抓住他!”

趁眾人不註意,李亥猛地推開家兵扒開人群,轉身往一處斷崖跑去,這些人棄他如敝履,見他來,連忙避之不及,他很容易就離開了皇城腳下。

元滾滾剛把丞相大人留給自己的字條放回衣袖,一頓,第一個反應過來:“攔住他!他想血濺城門!”

李亥散開的長發被風揚了起來,他第一次這樣放聲狂笑,不用再顧忌任何,眼裏只有一個目標,也不需要旁人的幫忙,可以靠自己的雙腿抵達。

也能抵達。

李亥放聲大喊:“本宮,是李氏唯一的遺孤,爾等才是逆賊!”

鬼戎兵從兩側的屋檐往上翻躍,奈何今日圍觀的百姓太多了,讓他們行動受阻。

李亥手腳並用爬上一處矮墻:“無恥之徒,盜他人之國,必將天打雷劈,不入輪回!”

“咻!”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腳踝,李亥重心一倒,從墻上滾下,大量的磚瓦都被掀翻了,又在最後一刻猛地抓住了一塊凸出的石塊,咬牙撐著爬了上去。

快活!

李亥眼淚都疼出來了,卻繼續在笑,咬牙切齒,他終於為自己活了一場!

他一點都不懦弱!

鬼戎軍趕到時,李亥已經站在了城墻邊,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搖搖欲醉,仿佛隨風一吹就能跌落。

元滾滾在下面淡漠地望著他。

這個眼神讓李亥感覺有些熟悉,應該是在哪裏見過。

想起來了。

沈之嶼。

即使儲君還小,但那每一絲一毫都透露著站在絕對高度上的俯瞰,把他的一切掙紮看作兒戲,反抗視為無物的神態,簡直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原來這位才是沈之嶼傾盡全力悉心教導的儲君,他只是只喪家之犬。

李亥終於恍然大悟,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但他不會釋然,他要在旭日中張開手。

“賤民!你看好了,誰才是真正的皇族!”

隨後,縱身躍下

.

沈之嶼聽見了悶響,下意識地偏頭看向城門方向。

下一刻,一支箭襲來,擦著沈之嶼的臉側而過,釘在了身後的墻上。

箭尾嗡嗡爭鳴。

一條血線出現在皮膚上,血珠緩緩滲出。

“阿嶼,那蠢貨死了就死了,別分心好嗎?”齊王重新給弩中放入一箭,道,“我們好好說說話,好歹這是最後的時間了。”

折斷腕骨之後,齊王不知是怎麽想的,倒也沒繼續折磨沈之嶼,他改變了做法,將這個高閣的窗戶全部關了起來,脫下外袍堵住縫隙,再關上們,用桌凳抵住大門。

最後,翻出一個小薰籠放在桌上,點燃一塊香角丟進去。

裊裊白煙升騰出來,卻散不開,積在這間屋子裏,越來越濃。

沈之嶼聞出來了,這味道就是讓他這近一天來昏昏沈沈,手腳無力的罪魁禍首。

“鼻子還挺靈,既如此本王就不多介紹了。”齊王坐去沈之嶼對面,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說點你不知道的。”

沈之嶼內心一沈。

“其實,在看見你肯乖乖跟著她們來到本王身邊時,本王就知道,你的這個。”齊王指著自己的心臟,“不在本王這裏,所以有些的東西不得不防,就像你做的這些準備,這棟高閣早在半個月前本王就選好了,並動了些小小的手腳,以防意外。”

沈之嶼被藥香熏模糊的意識驟然回神。

難不成……

“你……”沈之嶼想要撐著起來,奈何失敗了,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你把這裏……呃……咳咳咳……”

“每次只有和那個蠻夷皇帝相關你才會說點話。”齊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顏色,“真薄情啊,連虛偽的假象都不肯施舍,沒錯,你猜對了,本王讓這棟高閣少了點東西,將它變得脆弱了許多,到了一定的時間或者裏面的人一旦超過所能承受的數量,就會垮塌。”

“既然有些事活著理不清,那就去地獄繼續!”

“糾纏下去吧,阿嶼,永永遠遠,生生世世!”

“放心,這藥讓你在睡著後感覺不到半絲疼痛,乖一點,閉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

元徹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最高的閣樓,初春的冷風迎面吹來,刮得人一個激靈。

這裏的視野和地面上果然不一樣,許多隱藏在暗處的死角顯露出來。

元徹立馬開始搜查,視線洞察過每一處樓閣,快速且仔細,他看到了趴在窗邊往下眺望的茶客,看見了發奮激昂的書生。

卻唯獨沒看見沈之嶼!

元徹後背一寒,最壞的打算遏制不住地在腦袋裏浮現:難道自己的思路錯了?或者齊王見事不對,已經下手,早早收拾回去了?

喉結滾了滾,手指關節被躡得哢嚓響。

不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用肉眼確認之前,他不能有任何的動搖。

所有事情都解決好了,這最操勞的人怎麽能不回家呢?

“陛下!這邊有疑點!”

於渺的聲音如在沈潭中丟入石子,怵然漣漪泛起,元徹兩三步飛奔過去,只見有一處高閣門窗緊閉,看不見裏面的任何場景。

高閣的建造,本就是為了讓視野更加拓寬,青天白日下,誰會關著門窗不見人?

除非是不敢見人。

找到了!

“這樓閣不對。”兀顏也走來,察覺出端倪,“支撐它的柱子有些變形,是一棟……陛下!?”

話音未落,陛下已經不管不顧地沖出去了,手一撐長腿一跨,轉瞬就在百步之外。

兀顏一驚,連忙準備追隨。

“等等!別慌!”於渺一把攔住他,飛快道,“救人有陛下就夠了,我們再去除了添亂和礙手礙腳外沒有其他作用,去幹點別的讓陛下能心無旁騖地打死齊王那畜生才是正事。”

兀顏的神經給這一段話拉了回來,點頭:“對,所有人,一半去疏散那棟高閣內的百姓,另一半隨我去外圍支援陛下,一旦出先不對勁立馬行動!”

“是!”

鬼戎親衛軍一分為二,飛掠出去,身形如鬼魅。

於渺腦袋盤旋著還有沒有什麽漏洞: “我去把卓大人叫來。”

“好。”兀顏道,“一定要註意安全。”

沈之嶼沒有如齊王的願乖乖睡覺,原本血色退盡的下唇被他自己重新咬出血來,以痛為警,達到了短暫清醒的效果。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隨著時間的流逝和下面人群不斷地進進出出,他感覺到這棟高閣正在發出垂死的掙紮,只需一個不大不小的動靜,就會徹底撒手人寰。

不能睡。

萬一元徹真的找來了,得提醒他註意……

齊王見他竟肯不惜做到如此,一把抓過香籠砸向沈之嶼,形如瘋狂:“閉眼!叫你閉眼啊!你在掙紮什麽?本王對你這麽好,為什麽總是不按照本王的安排做事?為什麽非要和本王作對!”

更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沈之嶼渾身一顫,用力更深。

不能睡。

又是一次從模糊中睜開眼。

喘息著,堅持著,鐵鏈劇烈晃動著,叮叮當當,這感覺像是有數不清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四肢,拖著他潛入水底,同時,又有一束光照射進來,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沈之嶼在心裏苦笑,自嘲都出現幻覺了麽?

齊王沈浸在莫大的憤怒中,扭曲又猙獰,也正是如此,他沒能及時察覺到一個人影從後驟然靠近。

緊接著。

“咚!”

不對。

不是幻覺。

真的是他!

沈之嶼瞪大眼睛,腦子裏嗡地一聲,剎時空白了那麽片刻,難以置信地看著元徹從天而降,破窗而入,先一腳踹翻了齊王,然後兩三步跑來,靠著臂力嘩啦一把粗暴地扯斷了鐵鏈。

直到這時,元徹那被自己強行封鎖的三魂七魄才裹著風極速歸位,一口氣吸入肺腑,有種自己終於活了過來的錯覺,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刺疼了他的眼,特別是那手腕,元徹當即罵了一聲,恨不得立馬轉身去把齊王大卸八塊,他小心翼翼又力道極穩地一把將人打橫抱起,護著腦後和腰這些位置,摟進懷裏。

隨後,發現懷中人反應不太對勁。

“離開……這裏。”沈之嶼在元徹胸口上無力地推了一把,“快,快走!”

齊王從地上爬起來,抹掉嘴角的血,拿起準備好的弩指向元徹,陰翳地笑道:“真感人啊,不過來了就想走?當本王死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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