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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清野 第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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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清野 第五十六

大辰,徹底幹凈了

話音剛落, 恍如地動山搖,他們腳底的地面轟然往下陷了一塊!

開始了。

樓下的兀顏倏然擡頭!

這棟高閣的茶客已經疏散了大半,但還是有小部分人困在其中, 陷落來得突然,一塊牌匾橫砸而下, 剛好擋在門口位置, 百姓們頓時嚇得抱頭尖叫起來本就是游玩賞樂的樓閣, 其中大多數都是女人和老人小孩, 自救艱難。

兀顏帶著親衛軍剛沖上樓,就聽見了求救聲,私心和責任反覆掙紮, 最後一咬牙,掉頭吩咐:“先救百姓!”

“是!”

齊王扶著墻柱穩住身形, 同時不再多言, 扣動板扣,一箭射出。

元徹霎那間理清前因後果, 再次進入防備的狀態,二話不說抱著沈之嶼就地一滾,箭羽插身而過,侃侃穿過了他的衣擺。

齊王暗罵一聲, 再次插\\箭瞄準:“你不是很厲害嗎,躲什麽躲!”

“為什麽要來?為什麽要橫進我們之間, 本王自家的事哪兒惹你了!你一個外人瞎摻合什麽!?”

“你他娘,”元徹怒吼盤旋在喉嚨,他抱著沈之嶼, 動作卻無半分受限, 就地取材, 長腿一腳勾起木桌,一個轉身直接沖齊王飛踢出去,“誰和你是我們!?”

轟隆!

飛塵鋪天蓋地地揚起。

陷落的動靜越來越大,就這樣一眨眼的功夫,墻面已經歪斜了,從外看去,整棟高閣恍如被一把大刀攔腰折斷,一分為二,上五層的閣間脫離本體,正在向地面滑落,下五層大堂則一層一層地下塌。

屋內,家具裝飾齊齊倒向一側,嘩嘩啦啦的,精致昂貴的花瓶瓷器碎了一地,以免跟著滾倒,元徹不得不騰出一只手拉著房梁將他們二人吊在半空,沈之嶼使不上任何勁兒幫忙,一來是因為那藥物的作用,二來則是腕骨折斷,全靠元徹橫在腰間的胳膊摟著才沒摔下去。

沈之嶼皺了皺眉,嘴唇微動。

“不是拖累!”元徹立馬截斷,雙目微紅地柔聲道,“朕馬不停蹄地回來不就是找你的嗎,好好的,什麽也不要擔心,好不好?”

“……”

這聲音讓沈之嶼心神一動,想要沖對方笑一笑,以示誤會了,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但可惜這個笑壓根沒能提起來,無處不在的疼讓他近乎筋攣,冷汗熱交替浸滿全身,面色白得讓人害怕。

元徹心如刀割。

窗戶口外的京城場景仿佛倒置,天空與地面左右分割,可想而知現在的傾斜有多麽嚴重。

這麽吊著絕不是辦法,元徹不敢耽擱,目光往下一掃,找到一處還算比較平坦空曠的角落,不遠處就是被方才踹開的窗戶,快速地在心裏粗略估量了一下距離,低頭道:“大人,咱們跳過去賭一把。”

沈之嶼艱難頷首。

咣當!

放手的一瞬間,元徹立馬抱著沈之嶼一翻身,把自己當作肉墊放在下方,毫無任何緩沖地砸下讓人眼冒金星,霎那間耳朵都是鳴聲。

但元徹沒空去數星星,幾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奔向窗戶。

平日裏十來步就可以抵達的距離,在此時變得格外遙遠,途中,不僅僅是地面的歪斜寸步難行,還要躲避時不時落下來的重物,以及沈之嶼的意識也越來越差了,即使近在咫尺,呼吸聲也低得難以察覺。

“別睡,不要睡,睡著了你會不知道疼的!”

失去知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特別是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一個人的註意力定然有限,而意外隨時都在發生,萬一途中有什麽東西磕絆到了沈之嶼,就算沒法閃躲,至少可以示意提醒元徹自己的不適,哪怕只是一個小聲的悶哼或者掙紮。

“你堅持一下,和朕說說話,”元徹好不容易跑出了幾步,因為地面的斷裂,又被逼回原點,前功盡棄,“對了,朕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又糊弄朕,要不是朕反應快現在估計還在北疆和元拓對罵吧,要罰你……罰你第二日起不來!”

“咳咳咳……”

“好好好,不罰。”元徹頓時心軟,腳底改道從旁繞去,“說其他的,弟弟和師兄之間應該沒事了,等回去後我們把就弟弟丟給師兄,免得他一天在府裏晃悠礙眼,想做點什麽都得先看看他在不在,煩死了。”

“……”

而這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塊碎掉的木板微動。

.

兀顏背著最後一位老爺子從窗戶裏跳出來,他們前腳剛落地,後腳那窗戶就轟然倒塌,巨大的沖擊力推著他們往前倒去,老爺子被親兵們接住,於渺及時趕回來,扶了一把兀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鎮壓了叛亂的百姓們正是空前團結的時候,見此,紛紛前來幫忙,有力的出力,沒力的就維持秩序指引方向,將周邊可能被殃及的地方騰了出來,讓親衛軍們有一口喘息的功夫,不至於被累死。

元滾滾和牛以庸等人趕來,一打聽發生了什麽,頓時嚇得失色。

“派人進去救啊!”牛以庸道,“都杵著幹嘛!”

“進不去了。”一名親衛壓著聲音回答,“哪怕是多一個人的重量都可能會加速倒塌,適得其反,我們要麽在外面候著,等著陛下自己逃出來,要麽等它徹底垮塌後再進去搜尋……”

牛以庸一聽,腳底一軟,差點當著眾人的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兀顏大半邊身體的重量都是於渺替他撐著,好幾次都快要倒了,卓陀立馬調了些藥給他灌下去,再掐人中,好半天,人才緩過氣來。

“你得休息會兒。”於渺早有準備,在他醒的瞬間立馬一把按住,正色道,“不要硬撐。”

“是我……”兀顏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高閣,哽咽道,“是我沒有及時救出陛下和丞相大人……我要是再厲害一點就好了……”

太陽依舊還在緩緩往頭頂攀爬,全京城,就它依舊不緊不慢。

人們站在地面,仰望著這棟高閣,神色肅然。

忽然,一身驚呼傳來。

“快看!是陛下!”

“另外一邊是不是還有兩個人?嘶,怎麽有點眼熟?”

“啊啊啊!”

不待人們看清其他,一位小女孩的失聲尖叫驟然響起,把小臉埋進父親的肩膀裏,不敢再看。

只見元徹剛剛差點就從高處落下來,人心驟然提到嗓子眼,但還好有驚無險,只是翻身滾了好幾圈,就穩住重新站起,陛下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像是被憤怒吞沒,每根血管都在叫囂著廝殺,血絲布滿眼眶。

於渺也隨聲擡頭看去,下一刻,呼吸一滯。

時間倒退回一炷香之前

元徹終於在第三次時成功帶著沈之嶼來到了窗戶邊,幸運的是沈之嶼沒睡著,時不時地會微弱地回應他的滔滔不絕,不幸的是這裏太高了,十層,他一個人還勉勉強強,但不能帶著沈之嶼直接往下跳,情急之下,元徹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內,腳下這塊地最多還能撐兩柱香左右的時間。

“陛下……”

元徹一團漿糊的腦袋一頓,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是沈之嶼在說話,話音嘶啞,像是堵在喉嚨裏的,他一邊繼續思考,一邊回答道:“沒事啊,沒事的,你別管其他的。”

“陛下。”沈之嶼喃喃道,“大辰……幹凈了,徹底幹凈了,謝謝……”

“謝什麽謝!不許這樣說,這是你自己的功勞!”元徹咬牙道,“咱們好日子在後面呢,等你修養好,長胖一點,朕就帶你……!!!”

沈之嶼驟然咳出一灘血來,身上開始發冷,元徹鼻子一酸,再也顧不得其他,跪在原地輕撫著前者的背。

“不難受,不難受,”聲音破了音,麻木地重覆著相同的字眼,元徹已經分不清這是在安慰沈之嶼還是自己,“吐出來也好,這是淤血對吧,壓在胸口不舒服而已。”

身後傳來腳步聲,元徹像是受驚地猛獸,一把將沈之嶼塞去身後。

來者是齊王。

“蠻夷人,”齊王也很狼狽,胸脯仿佛被方才的木桌砸得凹陷進去,血從頭頂蜿蜒而下,染紅了大半張臉,“本王今天一定會帶走阿嶼,這天下你可以贏,但他不行。”

下一刻,齊王猛地撲上來,元徹也毫不示弱地迎接上去,可就在這時,齊王低聲一笑,故意湊去挨了元徹一拳,然後借力滾去沈之嶼身邊。

糟了!

“住手!!!”

齊王抓著沈之嶼一躍而下。

元徹連忙緊跟而去。

地面。

“想起來了!那個人不是前朝的丞相嗎?他怎麽會在這裏?”有人驚呼,“難不成是他設計害的陛下?”

“不對,”另一人回答,“好像不是這樣。”

“陛下在做什麽?這樓快要塌了,都出來了為什麽不直接跳下來?”

“陛下在救那個丞相!”

“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藏了數年的秘密驟然被拉至明面上,好一群人都納悶,在他們心裏,沈之嶼就該是最大的前朝餘孽,那些謀逆的事情就是他的指使,他該不得好死。

可現實似乎不太一樣。

“拉弓拉弓!”兀顏一個激靈,不敢怠慢,大喊,“掩護陛下!”

親兵反應迅速,腳步聲整齊,不出片刻,便有無數支冷箭指向上方。

但他們不敢隨意放手,一來晃動太大了,二來他們三人距離很近,特別是元徹和齊王,這兩人再次扭打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會出現無法挽回的後果。

幾方就這樣達成了一個僵硬的持平,誰也不敢先下手,找不到突破口。

而時間亦步亦趨。

好疼……

好吵……

發生了什麽?

沈之嶼側躺在屋檐邊,半邊身子都懸空在外,稍微一動就有可能會落下去,天上的太陽刺得他感覺自己正在緩緩蒸發。

打鬥聲,很近,很激烈,招招都是沖著要命去的。

是元徹和齊王,元徹想要來找他,被齊王阻止。

得幫陛下想個辦法。

沈之嶼一側頭,看向地面的人群,他們的臉上或驚奇,或擔憂,或緊張,緊接著,視線忽然和兀顏碰撞上。

兀顏心裏一驚他懂了對方的意思。

“小渺兒,拿副弓箭來,別太沈的,把它捆在箭上。”

於渺一楞:“捆箭上做什麽……等等,確定能行嗎?”

“我們照做便是。”兀顏堅定道,“乖,去拿來。”

命運這種東西,光怪陸離。

當你準備萬死不辭的時候,它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手下留情,讓你留有一線生機。

而當你想要爭取一把,賭一賭,它又搖身一變,那麽地殘忍,那麽地壯烈以歌。

“如何?失去的味道不好受吧?”齊王抵著元徹的咽喉,“從本王有記憶開始,每天都是如此,今天該你了!”

“像你這種人,”元徹費力抓過一片磚瓦,猛地砸向齊王的腦袋,“活該永遠活在陰溝地道裏!”

血色再現。

元徹一把掀開齊王,拔腿向沈之嶼跑去,中途腳底的磚瓦垮塌,齊王乘勝襲來,抓著他的頭往地上一扣。

砰!

鼻血立馬橫流,元徹暗罵一聲,橫手一抹幹凈,大概是窮途末路,齊王這時意外地能打。

“這種人?本王哪種人了?”齊王面目扭曲癲狂著道,“何必這樣高高在上,其實我們都一樣,你看,我們追求的東西不就是完全相同嗎,你想當皇帝,本王也想,你要掌控阿嶼,本王也……”

元徹一拳打飛了他兩顆牙。

“閉上你的狗嘴!”

掌控。

這就是他們李家人對沈之嶼乃至沈家的想法。

捧著放在高位,看似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全是索取,禁錮,貪婪。

前朝的丞相大人,既權傾朝野,也孤無所依。

李氏真的傻嗎?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經爛了嗎?

他們知道,他們其實什麽都知道。

可他們不想改,不願改,他們養著四大家任其濫殺無辜,非社稷將傾,忠臣良將一個也不放過,因為四大家可以給足他們驕奢淫逸紙醉金迷,當一個手握滔天權勢的上位者,定然比當一位每日為了民生案牘勞形的皇帝要快活許多,至於那些所謂的雜事鬧心事,交給忠心耿耿的丞相大人不就好了?反正自己就算親自來,也不會更好。

但元徹至始至終,只想要他的大人開開心心,平安順遂。春能踏青賞花,夏能折扇品茶,秋來挑燈題詩,等到大雪封山的冬天,就回家,在寢屋裏生起爐火,搭著同一張毛毯,再溫一壺酒。

這才是他決定踏上皇位的初衷。

兩人你死我活,都恨不得就地殺了對方,分別掛了不同程度的傷。

就在這時,忽然,一支箭從前方襲來,刺進了齊王的手臂,打破了這個僵局。

齊王扭頭一望,只見沈之嶼不知是怎樣熬過身體的不適,竟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那被折斷的右手無力,便用左手代替張開弓,牙齒咬著箭尾射出了這一箭。

是啊,想當初的丞相大人也文韜武略皆具,騎射更是一絕,曾在一群皇宮貴族子弟中拔得頭籌,得帝王親口嘉獎。

唯一可惜的是,齊王這個胳膊是假的。

“阿嶼。”齊王拔下箭來捏碎,低笑,“這麽迫不及待的?”

沈之嶼能拉開一箭已經是超出身體的承受範圍,見沒中,心裏頓時一沈,千鈞一發間,顫抖著手想要不管不顧地拉出第二箭,而整棟高閣恰好在這時再次發生了嚴重的垮塌!

“轟隆隆!”

親衛們也不再繼續袖手旁觀,沖了進去!

牛以庸急得團團轉,在原地不住求神拜佛,人們也沒心思再想其他,心驚膽戰地仰望著。

三個人都跌撞滾開了,視野裏全是碎片和斷裂,不知過了多久,混亂間,沈之嶼感覺自己被一個力道接住,稍後,手也被包裹環握。

“朕幫你,來,順著力道。”

是陛下。

元徹趁著方才的間隙來到了沈之嶼身邊。

喧鬧,巨響,呼喊,風聲,在這一瞬間全都遠離。

這個天下很安靜。

知道是元徹後,沈之嶼按下心神,揣摩著身後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將其和自己的逐步交融合為一體。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前方有不屬於他們的衣料摩擦聲徒然出現。

“就現在!”

兩人配合默契無間,一起重新抽箭張開弓,直指對面的齊王,松開手。

“咻!”

與此同時,高閣徹底從底部斷開,磚瓦梁木盡落。

整個京城都整耳欲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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