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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堅壁 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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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堅壁 第十二

臉上本就不太多的笑意收斂

昨夜, 牛以庸被跟蹤,命懸一線時,恰巧於渺路過撞上了這一幕, 出手相救的同時以防這位肩不能扛的大人大叫引來刺客同夥,於渺當機立斷打暈拖走。

恍如有風在頸邊梭梭吹過, 牛以庸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開始了嗎?”他下意識喃喃道。

“開始什麽?”於渺不明所以。

牛以庸猛地回過神來, 搖頭否認:“沒, 沒什麽。”

於渺:“……”

牛以庸收拾好臉上的表情, 確保不會被看出半分破綻,準備站起來,奈何兩條腿有些發軟, 只好撐著一旁的桌椅借力,拱手道:“請問姑娘, 在下的同僚可還安好?”

既然要阻止他們, 殺他一個肯定不夠。

“都好,無需擔心。”於渺一身利落的束袖黑衣, 雙手抱胸,背抵著墻,在兀顏的指導下,她於一個月前順利通過考核, 正式加入鬼戎軍,並憑借每日的勤學苦練, 已有在街坊間提刀巡邏的資格。

牛以庸被她腰間系著的一枚黑得發亮的“鬼”字令牌晃了眼,不由得一楞。

元徹將鬼戎軍拆分做“鬼”與“戎”二字,鬼字牌象征敏捷與突擊, 沖在前方, 戎字牌代表穩當與紮實, 守在其後,牛以庸想著於渺頂多拿個戎字在軍中充數,以了卻自己一番心願,不會有一日真握刀佩劍,上戰場。

牛以庸忽然覺得有些羞愧。

於渺自道出“我想要加入鬼戎軍”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努力,從未改變過目標,後來大家各忙各的,漸漸地將這件事淡忘掉了,一年後,等她再站到人前時,徹底煥然一新,讓每一個人都由衷佩服,甚至還有些不相信這真是一位曾養在高院深閨中的大小姐嗎?

而他一年前道出的“文能提筆安天下”,如今還在多少?

一個腳步聲靠近,牛以庸還沒感概完,衣領就措不及防地被人揪了下去,被逼著低下頭因為於渺沒有他高緊接著,一個拳頭呼上前。

“哐當!”

牛以庸摔去和屍兄臉對臉,嗷嗚又是一聲,原地起跳,躥得比那脫弦的箭還要快,灰溜溜地往後退,退至末尾,扭頭一瞧,於渺站在自己身邊。

牛以庸飛速地權衡了挨打和與屍兄玩誰更劃算,毅然選擇前者,雙手抱頭道:“別打臉!”

等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個問題:自己為什麽要挨打?

好在於渺也沒繼續揍他的打算。

牛以庸唯唯諾諾地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問:“姑娘,在下可是有什麽冒犯之處?”

“沒有。”

“那在下可是有什麽話讓姑娘不開心了?”

“也沒有。”

“那在下就先……”

話音未落,於渺冷聲道:“你還憋著不說?”

牛以庸:“啊?”

短暫的沈默後,於渺無聲地嘆了口氣,單膝蹲下與他齊平:“牛大人,我賴個救命恩人的面子,向你討個準話,你們內閣以及丞相大人,到底在打算什麽?為什麽還會惹來殺身之禍?如今四大家已死,齊王也被撤了藩,還有什麽困難嗎?”

牛以庸心裏一沈。

屍體還在一旁放著,牛以庸猜是這小姑娘故意的,就是為了問這段話的時候嚇唬他。

於渺見他還是不肯開口,眼裏閃過一絲失望:“算了,不勉強你,我去問問其他人。”

說完,轉身喊來兩位家丁,讓他們將屍體處理掉。

於渺回頭見牛以庸還在這裏,以為他是不敢出去,寬慰道:“你放心,經過昨晚之事,太傅讓街坊的巡邏兵增了一倍,你只要不在大半夜去偏僻的地方,不會有事,我先送你回家吧。”

於渺換了把刺刀別在腰間,開門的那一刻,牛以庸忽然起身,撲去將門重新關上,視線往四周掃來一圈,確定沒有旁人,低聲道:“別人不知道。”

於渺疑惑地看著他。

“別人不知道。”牛以庸又重覆了一遍,“丞相大人這次要做的事,沒有透露給任何人,內閣只辦事,不知情,我……我也是根據一些細枝末節,有點猜測罷了。”

於渺腳步一頓。

牛以庸猶豫不決,最後擡手一抹臉,上斷頭臺似的:“其實這事兒在我心裏也憋了很久了,你實在想知道,我可以說,但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先帝遺留下來的江山,朝中太多無用之輩,別看丞相大人面上不說什麽,心裏其實早已憂慮許久,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任何一個錯誤都會引起大錯,後又出了齊王遺留的暗\\網一事,猶如在傷口上捅進刀子,觸及了他的逆鱗。”

於渺不解:“你們不是在推行新政嗎?慢慢換掉不就行了?”

牛以庸搖搖頭:“按理來講是這樣,可如今局勢非同尋常,陛下要以最快的速度讓中原活過來,有能力和北境一戰。”

“這有什麽關系嗎?”

“關系就是沒時間給我們‘慢慢來’。”

“那該怎麽辦?”於渺追問,同時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心頭。

“快刀斬亂麻,沒辦法。”牛以庸道,“此事既要速度又要利落幹凈,根本沒有什麽權宜之計,只要被齊王的網編織住的,無論他倒向哪邊,以防萬一,都必須殺掉,新政只是一個開始,有嗅覺靈敏的人聞到了,派出殺手\狗急跳墻。”

屋外夏蟲鳴鳴,屋內入墜冰窟。

於渺震驚得有些接受不過來,片刻後,問:“你的意思是,血洗朝堂?”

“差不多。”

“這根本不可能!”於渺當即反駁,“首先怎麽殺?用什麽理由定罪?齊王嗎?那些所謂的網定然不會承認,他們本來就是來霍亂朝堂的,死前能再攪合一番正順他們的意,其次這事兒不像殺四大家那麽簡單,這是整個朝堂啊,關系到的人數保守估計不下七成,空出來的官職誰去頂上?你也說了,陛下在外殺敵,求的就是一個朝中穩當,這豈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於渺一口氣說完,心中憂慮不減反增,覺得這簡直就是胡來!

太瘋了!

於渺推拉著牛以庸:“你去,把這些告訴丞相大人,讓他住手,或者一封信告訴陛下,讓他回來制止!”

牛以庸愁道:“姑娘……”

“別姑了!”於渺怒了,“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還有點頭腦,立刻按我說的做!

下一刻,牛以庸忽然一撩衣擺跪在於渺面前,吸氣道:“好姑娘,你聽我說,你擔心的這些,丞相大人肯定已經想到了,他心定是向著陛下的,既然肯做下去,那就是有解決之法,能避免發生,你的顧慮是多餘的。”

於渺啞了聲。

“天下沒有這等便宜事。”稍後,於渺面無表情道,“後果不在朝堂上,那就在其他地方,屆時丞相大人會怎麽樣?”

“這……”

於渺:“快說!”

牛以庸:“不……不知道,在下愚昧,只猜到了丞相大人有此打算,真不知他具體要怎麽做,還在發現的一開始就被丞相大人警告不許說出去。”

於渺的指骨被她自己捏得哢嚓作響。

牛以庸顫抖著道:“在下……在下膽小,在下在你面前自愧不如,為官這一年看見了太多的陰謀詭計,不知不覺間竟丟了初心,只想要求一個安穩,聽從了丞相大人的警告,不料此次竟釀成如此局面……”

四大家有一點是沒說錯的,寒門子弟,縱有聰明的頭腦和大公無私的胸懷,但真正的官場不比書中寥寥幾句,他們沒有生在這種無煙戰場之中,從小耳濡目染,落到實處的時候難免害怕。

害怕,就會退怯。

能在馬革裹屍面前真正做到面不改色的,終究是少數。

牛以庸忽然回悟過來,或許沈之嶼選擇他的原因,還包括他膽小這一點,除了老老實實辦事,折騰不出能耐。

真是處處算計。

“沒辦法的,他倆……他倆身處高位,不是尋常百姓,更不可能為了一己私\欲棄天下不顧,必須有一個人要狠下心來。”牛以庸道,“陛下狠不下,就得丞相大人來,不然等到北境狼群兵馬南下,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陛下更會成為千古罪人,你覺得丞相大人他會讓此事發生嗎?”

當然不會。

沈之嶼根本不是盾,而是刀。

於渺幾次開口發不出聲,只道:“你們太自私了。”

牛以庸苦不堪言。

“朝中之事,我不予評價,但你去告訴沈相,像他這樣給了別人甜言蜜語後又暗地翻臉的 ,我真為陛下感到不值。”最後,於渺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甩手走了。

牛以庸低頭走在大街上,可以察覺出暗中有鬼戎兵跟隨保護,街邊的吆喝叫賣聲無數,一位婦女和商販正在爭執價格,婦女說三個銅板不能再多,商販讓她去街上隨便問價格,少了五個銅板肯定拿不下,是安穩和平之下才有的對話。

忽然,牛以庸和一個不明物體迎面撞上,嘩啦一聲,有東西摔了個遍地,牛以庸今天已經摔夠了,默默地爬起來一看,地上竟是一堆藥包。

“抱歉抱歉!”魏喜迅速將散在地上的藥材收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奇道,“咦,牛大人,你怎麽在這兒?”

這兒?哪兒?

牛以庸擡頭一看,竟是離他家甚遠的城東,擡袖虛咳了一聲,不肯說“想事情走錯路了”,答非所問道:“怎麽這麽多藥,丞相大人又病了?”

“昨夜發熱了。”魏喜提及此就愁眉苦臉道,“哎,才斷了藥沒幾天,又得開始喝。”

牛以庸幫魏喜撿起藥包,放回他手中,後又發現這些藥材重起來能比魏喜的腦袋還要高,難怪走路撞人,嘆息道:“現下無事,我幫你拿一點吧,順道也有些事要和丞相大人說。”

.

相府內,沈之嶼正在給耶律哈格交代選官書冊的事宜。

耶律哈格代元徹掌政,每一道令都得從他這裏出,沈之嶼肩上虛披著一件外袍,沒有束發,只用了一根發帶在腦後松松地繞了幾圈,低頭落筆時,發絲落下,再被他擡手別去耳後,因為沒完全退熱,臉色看著竟比前幾日要好些。

說完,沈之嶼將所有的東西整理好,親手交給耶律哈格,叮囑道:“新政推行之初,恐怕得處處碰壁,陛下不在京,還得勞煩太傅多操心。”

耶律哈格小心收下,貼身放好:“好說,這些事交給老夫,大人操勞多日,多多休息才是。”

沈之嶼笑了笑可若耶律哈格仔細看,便能發現沈之嶼只提了提嘴角,眉眼間並無笑意。

魏喜出去拿藥還沒回來,溫子遠……子遠近日好不容易有些好轉,就不擾他了,沈之嶼只好親自起身將耶律哈格送至門外,

路上,耶律哈格毫無征兆地說道:“老狼王是位愛征戰沙場的領袖,一生中有大半輩子的時間都在開疆拓土,徹兒出生的時候,正是他最意氣風發之時,北境的疆域一度縱橫大江南北,還吞掉了你們中原部分地界,在徹兒的滿月宴上,狼王開了萬壇美酒,獵下千餘猛獸,說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他豐功偉業的見證,會繼承他的力量和勇氣,為北境帶來新的盛世。”

沈之嶼側過頭:“狼王長子呢?”

“長子性格像他母親。”耶律哈格道,“做事比較求穩,有時候甚至有些柔了,不太討狼王喜歡,不過畢竟是第一個孩子,狼王萬事萬物都親自教導,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比徹兒要多,徹兒還因此哭過好幾次鼻子,拽著狼王的褲子說父王偏心,那勁兒,差點當著眾人的面給他爹褲子拔下來。”

“老狼王深謀遠慮。”沈之嶼道,“長子比次子年長太多,還非一母同出,憑這兩點,兄弟情分幾乎是沒有了,長子又占據天時地利,自小跟著自己開疆拓土,結識無數將帥,戰功在身,光輝太強,為保次子平安長大,不得不將其藏在背後。”

耶律哈格笑說:“這些話給徹兒講過,他不信。”

“他那性格,能信才怪。”沈之嶼想象了一下一只小小的陛下哇哇大哭地追著老狼王跑的模樣,心疼之餘還有些好笑。

“所以大人。”耶律哈格話音一轉,“你別瞧徹兒現在人高馬大的,肩膀上能頂天,其實內心就是一個孩子,從出生到現在,他想要留下的人都沒有真正做到留下,總是打著為他好的名義,暫留片刻就抽身離去。”

沈之嶼微微一頓,臉上本就不太多的笑意收斂。

耶律哈格擺手道:“皇帝也是人啊。”

兩人來到府邸門口,與此同時,魏喜帶著牛以庸出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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